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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荣华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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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嘉德帝身边伺候的端木和熙很快就不再是婕妤了,进九嫔,封贵妃,似乎都只是弹指间的事。而当太医院的御医们跪在嘉德帝面前满面喜色地叩首祝祷时,皇帝,后宫,乃至整个大端朝的目光都凝聚在她的身上。没有人还记得曾经宠冠后宫的婆娑,和那个在阴冷永巷中产下的孩子。甚至连嘉德帝也遗忘了那个曾经占据他全部心灵的苗疆尤物,也忘记了那座夜夜笙歌的承恩台——太后或者嫔妃们曾经绞尽脑汁编造的理由全然没有派上用场,皇帝对于那场或荒唐或缠绵的故事全然没了印象。端木贵妃曾在日日伴驾的每一个机会中揣摩嘉德帝的表情,却无法探查到任何端倪。帝王不怒自威或者温柔浓情似乎都是无瑕可指的君主风范,于是圣眷优厚的端木贵妃便只好在人前端着矜贵端雅的风范,将深深的不安永远地埋在心里——婆娑的孩子,在哪里?
然而她很快就顾不得那个孩子了。皇宫里一众上下目光,突然便集中到了她的身上——端木和熙有了身孕。然而她还未来得及高兴,便遇到了晴天霹雳,几乎砸碎她的人生——她腹中孕育的,是一对双生子。
依照大端的习俗,双生子是大不祥的征兆,两个孩子都要活埋祭天。端木贵妃断然不能坐视自己的孩子遭受如此命运,也不容自己的地位受到动摇。便买通了太医及上下一干丫鬟婆子。待到生产之日,皇帝照例要侯在产房外面。产床上的端木皇后虚弱却不失果断,孩子甫一出生即命心腹乳娘将自己的小儿子带出宫去送回娘家抚育。接生的产婆乃至把脉的太医通通灭了口,先皇竟被瞒了个彻彻底底,丝毫不知这其中的关窍。大儿子理所当然地成为端朝的储君,小儿子便随端木皇后姓,取名子清。只说是端木家远房的亲戚。待到年龄稍长的时候便送到海上仙山修习道术,以便日后辅佐自己的哥哥稳坐这万代江山。
这种重安排是如此天衣无缝,神鬼莫查。嘉德帝还沉浸在自己的第一个儿子带来的喜悦中,那边厢,贵妃已经母凭子贵,坐上了端朝久悬的后位。那烈火烹油般的繁华埠盛,如同绵绵锦帐,围裹着端木和熙的人生。嘉德帝的宠爱一日胜似一日,而后宫之中其他嫔妃处雨露日渐稀少。以致自大皇子诞生之后,国君再无子嗣。
太后,也一日怒似一日。
天家母子之间的恩怨,总是比寻常百姓之家要更加复杂一些。自议储清河王幼子一事起,嘉德帝便再不与太后亲近,甚至隐隐有软禁之势。而端木和熙便在陛下不动声色的默许之下担任起了这监视之职,且对太后所住的凌霄殿堪称殚精竭虑,将自己的人源源不断渗入进去,务求信息准确及时。而嘉德帝的母亲,当年能在一众后宫妃嫔中助儿子脱颖而出夺嫡践祚的,也是智计出众且极为沉得住气的人,竟能在凌霄殿隐忍谪居。却不忘暗中联系母家,于是,朝野上下,渐渐便有了些许议论,说得是皇后端木和熙擅专帝宠,以致大端皇族子嗣凋零。
这的确是端木和熙无可辩驳的问题,自她晋封后位以来,皇帝的后宫日渐凋零,竟然数年之内未纳入任何新秀。后宫之中除嫡长子外再无所出,与前朝先帝子孙繁多的情景全然不同。要知道大端朝国主一族向来人丁兴旺,子孙繁盛。每位皇帝膝下均有十数位皇子。虽然夺嫡之争素来惨烈,却也因此而使得皇子自成派系,骁勇善谋。每代帝君尽皆运筹帷幄,堪称人中龙凤,亦有手足为其镇守要塞,以图江山永固。这件事看来是端木和熙妇德有亏,但确确实实的,并非她所愿——嘉德帝拒绝选秀,不纳妾室。看似专宠于她,却也的确令端木和熙树大招风。好在,嫡长子卓尔不群,惊才绝艳。于十五岁时被嘉德帝封为太子,告慰宗庙。因着这大端朝的一根独苗,端木皇后地位愈发稳固,而朝野上下也因此而三缄其口——毕竟,与储君作对,总是不甚明智的。
转眼间,皇太子殿下年届舞象之年,在朝野之中威望日盛。嘉德帝的衰老也日渐显现,太子监国已是常态。因此太子殿下的诞辰便受到格外地瞩目。似乎这将是一个重要的转折,昭示着未来的到来和新朝的开启。嘉德帝与端木皇后特意筹划了极隆重的宴席,朝中五品以上京官均得恩旨参加。诞辰当日,太子丰神如玉,仪表高贵。朝臣们尽皆拜服称颂。嘉德帝也龙心大悦,命司礼太监宣读封赏——其实早已是一人之下的皇太子。只是那流水般的尚格被一一宣读,奇珍异宝的名称似乎也带着熠熠光华。在众人惊叹却依然恪守礼仪而显得活泼泼的空气中,太子礼数周全,俯首谢恩。却只堪堪说出一句:“儿臣谢父皇隆恩。”便身子一歪,倒在了白玉铸就的阶前。
殿中舞乐戛然而止。惊慌失措的宫人,神情恍惚的朝臣,面色瞬间苍白的嘉德帝,一时间,光明正大的殿宇中被无数惶惑的神色充斥着。反倒是皇帝身边服侍多年的掌事大太监临危不乱,调配宫女,请来太医。而一众太医反复诊脉后,无比面色惶惶,却又不得不如实回复:“太子殿下脉象古怪,微弱难察,却又看不出是什么疾病。”太医们不敢随意用药,只将顶级的人参熬了汤一点点为太子灌服下去勉强续命。而后聚在太医院里不住翻找医术,斟酌方子,却是谁也不敢拿个主意。
忙乱与惊慌之中,没有人注意到端木皇后那灰白的面色。嘉德帝尚在朝堂,而江湖间,已经有了很多的留言——端木皇后擅专后宫,有失妇德,导致端朝皇子凋零,血脉不传。如今更与太子命星相克,以致太子重病不醒,大端朝,后继无人了。
端木和熙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惶恐。她此时此刻无法以一个母亲的心思来看待这件事情。太子的姓名与她的未来是如此紧密地连接在一起,她无法单单只为自己的骨肉安危着想。太子在重臣面前突然晕厥,且始终找不出任何治疗的方法,这更让她嗅到了浓浓的阴谋的味道。然而此时此刻,一向对后宫里风吹草动都了如指掌的端木皇后,却根本毫无头绪,不知应该从何下手。她深知自己专宠十余年,后宫之中,有谁不恨她?但在她无比严密的监视和掌控之下,又有谁,还能利落作下这等布置,不但瞒过了所有人,还在最好的时机完美地达到了预想的效果。
祸不单行总是至理,因为更多的不安接踵而至,那祸乱承恩台的密法,突然间被发现了根源。端木和熙——此刻已被册封为皇后,掌宫中笺表,领六宫佳丽,几乎惊得摔了手中的茶盏。她按捺着惊惶匆匆赶到凌霄殿,远远望见殿前戒备森严,而最可怕的是,那些守卫的人,她都不曾见过。
凌霄殿乃是太后的寝宫,端木皇后对这里可谓是不敢有半分松懈的——她深知后宫里破斧缠根的种种枝节牵扯,更明白太后对她的恨与忌惮,因此早将那凌霄殿上下一众人等打点收买妥帖,但凡有风吹草动必是早早报至凤藻宫。端木皇后绝非狂妄浅薄之人,但她却自信这凌霄殿内的行止言语均在她监视之下——直至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