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国士局 ...
-
是夜,永巷燃起了熊熊大火,同样起火的还有昔日笙箫歌舞的承恩台。那两处火光蹿得极高,跳跃吞吐,似乎要将这皇宫阴霾的夜空刺破。然而在那交相辉映的光华之外,只有更浓稠的黑暗,和许多蛰伏着不安的心灵。从此,有人心里便盘踞着无休止的畏惧和猜疑:婆娑的孩子,在哪里?
婆娑的死亡似乎给整个端朝的皇族带来了巨大的变化。在永巷走水后的第二天,沉疴已久的嘉德帝竟然清醒过来了!
宫中但凡走水总是要祭拜祝融的,因此太后领着命妇们一早便出门祭祀了,只留下端木婕妤和几个小丫鬟伺候皇帝。说是伺候,其实也就是象征性地为皇帝洁面整衫罢了。嘉德帝实际已是尸居余气,宫里的太医们早已叩首谢罪了。太后似乎也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这些日子权衡的,无非就是应该过继哪一位亲王的子侄继承帝位。端木婕妤知道这不是自己能打听的事情,便守好本分做份内的事情。她取了铜盆打来净水为嘉德帝洁面,弯身拧手巾的时候却听到凤榻上的人翻身的声音。她吃了一惊,猛一回头,正对上嘉德帝微忪的双眸。
窗外是明媚异常的天光,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雪的光芒。那清透的明亮似乎刺痛了嘉德帝久阖的双眼,于是他重又闭上双眼,用沉缓好听的声音问:“你是谁?”
及至登上后位,屹立于整个大端朝权利和荣耀的巅峰,端木太后却再无如此刻一般的惊喜和无措——她长久的夙愿,绮念乃至最狂乱的梦想都将在这一刻实现。她压制住自己激涌而来的情绪,按礼仪妩媚地跪下,稳着声音回答:“回陛下,奴婢端木和熙,是太后身边的婕妤。”
嘉德帝当然没有错过端木和熙嗓音中的颤栗,但是却会错了意。他温和地安抚了战抖的女婢,让她起身答话,然后漫不经心地问道:“朕的身边只剩下你了么?太后呢?”
端木婕妤明白这是一步精短且凶险的棋局,而她一定是最出色的国手。她的声音还是发着颤,却又添进了娇媚和委屈。她说:“陛下已经昏迷了好些时日了,奴婢向太后讨了恩典一直贴身服侍陛下。太后和诸位娘娘命妇一早便去了祭祠,商量……”
端木婕妤适时地用贝齿紧紧咬住了下唇,从嘉德帝的角度看来,正好可以看到大滴晶莹的泪珠在她的眼眶中打转。皇帝叹一声,有些虚弱僵硬地撑起身子,将和熙轻轻圈住。和熙试着将自己小巧精致的头颅靠在嘉德帝的肩膀上。在泪眼朦胧中,却扑捉到嘉德帝眼眸中一闪即逝的精光,于是知道,自己赌赢了,那个天纵英才杀伐决断的帝王,又回来了。
太后带着众位命妇回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雪色映着微暗的天光,视野中弥漫着黯淡的紫色,反倒给人一种很安详的错觉。而嘉德帝便在这中微醺的光影中立在凤藻宫的玉阶上,身旁有不胜羞怯的端木婕妤,还有一个恭谨俯首的中年男子,虽然看不见神色,但仅从他的姿势似乎也能看出他的恐惧。太后率先顿住了脚步——她认出来了,那个躬身站立的男子是清河王,而他刚刚出生的幼子,便是此次立帝的不二人选——主少国疑是太后垂帘听政的最好理由,而站在权利顶峰的人,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延长在那里的时间。
命妇们在短暂的停顿之后一齐俯身跪了下来,无数次的重复让她们养成了习惯,叩拜的动作熟极而流,优美而虔诚。嘉德帝微微笑着,他没有给太后请安,也没有让佳丽们平身。他只是从端木婕妤的手中抱过了一个熟睡的孩子,小小的,裹在明黄的襁褓中,散发着温软平和的气息,丝毫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已经无限接近了大端朝最万众瞩目的位子,正如他不知道自己正走向冥界最幽曲的长路。嘉德帝抱着那个婴孩,端详了一下,然后似乎是一失手,众人的眼前便绽开了一朵妖艳的血花。
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立刻就被肃杀的气氛斩断了。清河王的身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但最终稳住了身形,他的姿势还是那么恭谨,可端木和熙就是觉得那人身上平白地泛出一股绝望的死气。嘉德帝却似什么也不曾察觉,包括那个小小的失手。他大踏步地走下玉阶,亲密地掺住太后,和煦地笑:“孩儿不孝,让母后劳心了。”有恶寒自脊梁上升起,那些长跪的贵妇们在寒冷和恐惧中不住地颤抖,而嘉德帝只是雍容地笑着,漫不经心地说:“母后身边的这个婕妤不错,朕就像母后讨个恩典,将她留在朕身边伺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