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乱》申晓眠

2、醉婆娑

　　光阴回溯，三十年前，端木太后还只是刚刚入宫的秀女，容貌妍丽，豆蔻姿容，翘首盼待着觐见天颜。然而皇宫之中从来都不缺曼妙的少女，储秀宫中春色满眼，真应了那句话“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每一个女子都极尽婀娜，然而她们的主宰，后宫中唯一的男人，嘉德帝的目光，却偏偏不曾投向她们，他的眼中只容得下婆娑——嘉德帝亲征苗疆时带回的圣女。损兵折将的苗王向嘉德帝进献女儿婆娑以换取在端朝之侧的容身之地，而原本誓要踏平苗疆扫荡邪教的嘉德帝在见到婆娑后竟欣然同意休战，带着苗疆圣女返回天朝，并终生未向苗疆派遣过一兵一将，哪怕是在婆娑事败身亡之后。

　　事情的真相永远不会被发掘，真正的知情人都早已埋骨黄泉。道听途说的只是破碎的片段，离奇中夹杂着些微的真实。据说婆娑乍到天朝时甚至不通语言，更无视礼数规矩，这样的人活该被这噬人的深宫生吞活剥，嘉德帝却偏偏袒护着她，由着她折腾，甚至不许太后对婆娑管教束缚。
　　这般专断独宠从来都只能贾祸，而后宫中的紧张气氛在嘉德帝重病时终于绷到了顶点。嘉德帝正值盛年，却在迎娶婆娑不久后渐渐重病。及至婆娑有了身孕，嘉德帝已经缠绵病榻许久，病得起不来身了。那时太后将嘉德帝迎到自己宫中医治，又下令将婆娑严加看管，禁足在宫中永巷以侯发落。宫中大大小小的嫔妃们无不幸灾乐祸，表面上妆点出惶急的神情，却抱着隔岸观火的态度看着帝后母子对峙，全不曾想到这场怨气竟然引发了端朝后宫中最为严重的一场血案。

　　婆娑怀胎足月而不产子，已是大为不吉。再加上婆娑出身山野异教，太后断定婆娑受孕乃是妖人作祟，一纸懿旨下令彻查承恩台。却不料派去的宫女太监回来后就病倒了，总不过四五天的时间，便纷纷一命呜呼。而那死状并不惨烈诡异，死者面上甚至还有解脱般的释然，仿佛累到了极致，终于得以安眠。

　　皇宫中容不得巫蛊妖邪。太后震怒之余派御林军包围了承恩台，又广招术士高僧，定要一探这其中究竟。然而不出意料，踏入承恩台的一众人等皆未能逃脱厄运，数日之后油枯灯尽而亡。
　　端木太后至今仍能回想起当初皇宫中的阴晦惶惑，明哲保身的人纷纷笼闭宫中。当时的她身份低微，只是太后身边的一名婕妤，当然不能触及这些最隐秘的事故，却在太后的寝殿旁听到过两个丫鬟的私语，说是宫里这些人死前都是一个症状，就是睡不着觉，都是活活困死的。
　　余下的故事端木婕妤没有机会听完整了——太后身边的贴身丫鬟琉璃木着脸走出来，冷声下令将那两个丫鬟拖下去杖毙。整个凤藻宫的丫鬟们都被唤去观刑，对胆敢嚼舌根的人杀一儆百。
　　刑杖与□□接触的沉闷声响中，端木婕妤似乎听到了几声婴儿的嚎哭。那声音清脆嘹亮，似乎是从永巷那里传来的。她用力掐了掐自己，以驱走莫名的幻觉——永巷和凤藻宫相距甚远，怎么可能听到婴儿的哭声呢？

　　然而这不是幻觉。就在那个寒冷的早晨，婆娑生了。她在永巷漆黑漏风的矮屋中痛苦地挣扎哭号，牙齿将下唇咬得鲜血淋淋。她的孩子似乎在本能地抗拒来到这个阴森可怖的世界，故而分外执拗地想要留在婆娑的腹中。婆娑将头颈仰到极限，双手无意识地抓扯着，将自己的孩子推出了产道。那个血淋淋的小东西呱呱坠地之时，她已经全然失去了神智，只微微地挣扎了几下，便没有了气息。

　　余下的故事如同一出破碎杂乱的戏剧，只有人影在台上慌乱奔走，偶尔间杂断续的章节：婆娑的死很快就被发现了。送饭的小太监被那屋中的惨景吓得失了神智，惨叫着奔出去，惊动了一宫上下无数人等。少顷，各宫妃嫔丫鬟便簇拥着太后浩浩荡荡地前来探视——想必太后是真的恨婆娑入骨，定要亲眼见到她的尸骸才肯罢休。然而未到屋前众人便已纷纷止步——那空气中浮动着血腥气息是如此浓烈，直教人疑心这里刚经过一场屠戮。太后喝命仆妇们进屋验尸，端木婕妤也大着胆子跟了进去。她在命妇们熙攘的衣袂间觑到屋内的惨景：婆娑大开着双腿仰到在一片狼藉之中，凌乱的罗裙混杂着斑驳的血迹堪堪遮蔽着她的身体。屋子的门窗是洞开的，冬日的寒风无情地灌进来，每个人都感到彻骨的冰凉和恐惧，仿佛这间屋子要将他们的热量，希望乃至生命都整个地吸走。地上有很大一摊鲜血，向门边蜿蜒着，最后凝固起来，泛着狰狞不祥的颜色。那么多血，端木婕妤想，大概婆娑体内所有的血都流光了吧。也许正因为此，她的皮肤才呈现出一种玉色的白，并没有死亡的阴影，反倒泛着珍珠般莹润的光泽。她的头颈向后用力地仰着，削尖的下巴骄傲地抬起，就像她一直以来的神采风韵。那退了血色的双唇微张着，双眸半闭，睫毛如同扇子一般投下浓浓的阴影，为她遮蔽住这个世界能带来的最后的伤害。
　　真是个美人啊。端木婕妤有些难过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