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量》陈允烟

10、CH10

　　入夜十分，我独自在营帐辗转难眠。账外巡逻兵的脚步声，交班的哟呵声，远处朦胧的号角声，每一声似乎都刺碰我的神经，战争时刻一触而发，而沐还在这里。

　　她还在这里，该怎么办？

　　一阵香气从帐角灌入，引得人饥肠辘辘，我睁开假寐的眼，定神在帐门处，帐外的火把在帐布上绘出玲珑的身影，迟疑的脚步辗转片刻就挥帘入账。

　　猫着腰入帐的沐，手上端着两碗汤面，是以往我们去人间界尝过的那种，清汤寡水漂着些绿叶和少得可怜几片肉片。

　　帐外的风呼啸而过，沐就这样端着两碗面，小脸通红，看着我。一双手满是创伤，脸上成满了讨好的笑：“燐，我来看你。”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我躲开他们的，别人不晓得。”

　　帐外火光盈盈，帐内的时间仿佛静止。我看着她，一身水绿色裙衫，脸上的笑将将就要挂不住，端着盘子的手带着些小水泡正尴尬地反复曲直，眼神不安地落在我的衣衫领处，似是看向我，又不真看向我。

　　“噼啪”一声，烛火的火花打破沉寂，将我从愣神中惊醒。我起身，大步走向沐，接过她手上的面安放在案上，便撩开她的衣袖急急检查白日里摔伤的伤痕。

　　沐的身形一紧，忽而就放松下来，按住我的双手，措不及防就跌进我的怀里，隔着衣料，我听见她说：“还好，我就知道你没生气，你不气就好。”

　　我将她轻轻拉开，捧着她的手问：“疼吗？”

　　沐缩回双手，凝视我的眼睛：“燐，他们是坏人吗？”

　　我摇了摇头，顺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谁做了好吃的面？还不赶紧让我尝尝？坨了可如何是好？”说罢延案坐下。

　　沐只好讪讪地坐去案几对面，端过面，低着头，边气我对她隐瞒，边闷闷地吃。

　　看着大大的面碗将她的脸掩盖，我寻思着如何消消她的气。

　　我用箸筷悄悄地将我碗中沐不喜吃食的青菜夹入沐的面碗，不出所料，不过一会儿，沐发现后便皱着眉头大发雷霆：“燐！我不要吃！你自己吃自己那份！”

　　佯装做坏事被发现害怕的样子，我应着声，微微抖着将箸筷又伸向沐的面碗，夹回青菜，手腕翻转间，在沐充满敌意的眼神下顺手牵羊带走一片小肉片。

　　沐虎视眈眈地瞪视着我。我低头佯装不知，继续食面。就在我以为我的头顶心快要被沐的视线穿透之时，我看见沐的箸筷，一筷一筷，搬运了许多葱花进我的面碗。我抬头：“沐，作甚？我不爱吃葱花。”

　　只听沐“哦”了一声，将我碗中最大的肉片脸不红心不跳地带着葱花一同收了回去。

　　“噗嗤”一声，我俩相视一笑。

　　若是岁月静留此刻，我愿为此献出所有。

　　号角声忽然乍响，帐外有慌乱的脚步声，似有巡兵大声呼喊，我撩开帐布，顺手扶住一个跑得急匆匆的天兵：“何事骚动？”

　　“火神不好啦！冥兵攻来了！”小天兵大叫着就跑远了。

　　风萧萧依旧，远处的火把星星点点源源不断。

　　我转身，再看一眼沐，捏了捏她的手，将语气放得轻柔温软：“去你爹爹身边，万万不可乱跑。”然后大步向营地外迎去。

　　不愧是多年来对战的将士们，营地外已有些许将将站好阵型准备迎敌的天兵，见我一席红衣凛然，默默地让开一条道。

　　我自知臭名昭著，纵如水神所言，帮战还需人质为保，战士们怎可与我并肩作战，从容抬步，不卑不亢地走向战场中央。

　　对面的冥兵乌压压一片，随后跟着战骑上狂妄的魔族人，缓行后步伐稳稳地停在十丈开外。不同于天兵天将银白色的战袍，冥兵战袍漆黑通透，与黑夜融为一体，浑然天成。而魔族人一向自大从不着战袍盔甲，骑于各种魔兽上，身影依稀可辨。

　　两兵交接，一阵肃静。我立于阵前，一身红衣布衫，犹为耀眼，仙魔交界处，红月与白月相叠当空，洒下银霜散落在黑红甲上，给各方都渲染了些不详的血色。黑暗处，冥兵悄无声息地蓄力待发。

　　“素闻麟角山火神火力无穷，仙力醇厚，有幸今日一揽芳华，可庆可贺。”一道声音隔空而来，沉稳绵长想来自是冥君昶璃了。

　　“冥君过奖，不知深夜造访有何指教？”我双手一举，对空作了个揖。

　　“久仰麒麟之火，自是前来见识一番。”冥君笑道，“火神可是要以一担百，尽显神威？”

　　“不敢不敢。”我将袖口慢条斯理地理了一理：“若是冥君硬是要热情相迎，在下只好勉为其难地领了情。”

　　“哈哈哈哈。”隔空的大笑划破星夜：“那就承让了。”话音刚落，自暗处冥兵那燃起簇簇幽幽蓝火，瞬间笼罩黑夜，如骤雨急速落下。

　　“燐！”身后远处沐的声音轻轻刺入耳蜗，我转身扫过将她强行揽住的水神，朝她微微一笑，衣袍飘扬间，血红的火从我脚底绽放迅速向周围蔓延。

　　红火与蓝火相触瞬间，我感到一股瘆人的寒气从头顶浇下。运气将寒气逼出，红火渐渐将冥火缠绕，寒气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在我的胸口萦绕，久久不退。

　　我仰天大吼一声，化作原型，龙爪一跺，四面八方的幽火中传来撕心裂肺，宛如地府般的呻吟嘶吼声。

　　幽幽冥火乃万恶的灵魂受尽地府折磨所化，每一朵都积聚深沉的怨念和绝望。被麒麟之火灼烧，战场便在各种叫嚣痛吟中化为阿修罗场，这铺天盖地的凄惨叫声，让闻者却步。

　　我用尽全身力气想要逼退胸口的寒气，这是一场生死的较量，我想，我必须要赢，沐还在那儿，在我的身后，等我保住她。

　　一朵朵幽蓝的花在红炎的灼烧下化作黑雾散去，我被黑雾缭绕，孤立无援，隔着朦胧的墨色还能依稀听见沐的呼喊，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我只记得，还要再继续，要将寒气逼退，要将所有的冥火都一丝不漏地消灭。

　　关不住的腥甜顺着嘴角淌下，我抖了抖浑身的毛发，用毕生的气力长啸一声将火焰尽力四散开来。

　　“呲…”有黑烟从我胸口冒出，我缓了口气，沐，我就要赢了，等我。

　　“小心！燐！”沐的声音就这样措不及防地忽远而近，忙不迭地将我丑陋的脑袋扑入怀里，沁甜的香气溢满鼻腔，我满足地抬起头：“沐，我赢了…”随后我的瞳孔陡然张大，沐如墨的青丝燃着诡异的幽蓝。

　　“沐！”她将我轻轻放开：“燐，要好好活着。”幽冥的火焰越烧越艳，从她背后眨眼间环圈到胸前，她低头看了看，挑了只暂时还未被灼烧到的手，极其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脸颊。

　　嘴角腥甜的血丝顺着她轻抚的手延流到腕处，玉镯也沾上星星点点，她毫不介意，心疼地替我擦拭。我只是呆呆地看着她，一些些幽蓝渐渐将她包围，我想扑上去，她却摇头用手抵住了我。

　　心底被丝丝悲凉缠绕，我极其孤立无助地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深深地，脉脉地：“要好好活着。”

　　半倾，她略略退开半步，忽的优雅地一转，一些靛蓝色的火花轻轻地散开，她莞尔一笑：“夫君，你瞧，好不好看？”

　　火势乍扬，忽的就从我面前分离了她的身影，她的笑脸也渐渐淡去，我疯了似地扑去，却未抓到一分一毫。

　　好想问问她，娘子都不在了，为夫还要如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