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雪梅》隐莫荨

77、孤行 服

　　服了汤药的寒箫，渐渐有了意识，迷迷糊糊中却也听见了他们低语，虽未听清言语，但从只言片语中她已然知晓了一切。她微微睁了眼，撑着手坐立了起来，环顾着屋内之景，想起昏迷前所发生的事，便明白自己定然是在荟草轩，眼前所住之处该是杜灵萱之居。
　　寒箫掀了被，慢慢下了床，走到梳妆台前，细抚每一物，感受着她生活的气息。她看见了夹在柜门、露出在外的半角黑布，好奇着伸手打开柜子，不料几件衣衫滚落了出来，她捡起细看，认出了那是她与妹妹小时候的衣衫，再瞧其它，果是母亲为她们出行做准备的那些衣物。她认真仔细地、慢斯条理地拾捡起，叠放整齐，又将包袱系好，放回柜中。
　　她找来纸笔，坐在桌边，提笔暗想：知雪，如果说十年前的相离是老天爷对我的捉弄，那么我要感谢他能够让我在死之前找到你，知道你过得如此幸福，我已然无憾，只求风歌以后能好好对你，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姐要和你说抱歉，不能与你相认，不忍与你当面道别，你要原谅姐这一次狠心抛下你决定独自流浪，我会在远处遥望你、默默祝福你。
　　久久方才落笔写了起来。
　　前堂里杜玉衡正为祁誉腾切脉，半晌也不见说话。
　　“爹，誉腾他怎么样了？”杜灵萱问。
　　杜玉衡放了手，说道：“他没有中毒。”
　　“那他的头发怎么会？”秦风歌说。
　　“他虽无中毒的迹象，但脉像却不那么沉稳有力，倒像是年过半百的人。”杜玉衡说，“这倒是奇怪得很，我行医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病。”

　　话说几人谈话间，突闻外面有人猛力撞开了院门。
　　众人奔了出来，却见海棠带着一群紫衣玄女冲了进来。
　　“哼！教主所料不错，你们果然在此！”海棠说。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秦风歌说，众人也是一脸的不悦，近日被她们折腾得已是无了耐心。
　　“秦风歌既然在此，她一定也在这，给我仔细地搜！”海棠也不与他闲话，直接下了命令。
　　“是！”众人蛮横地闯入了堂中。
　　寒箫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自语着：竟然来得这样快。她匆匆又写了些字，搁了笔，又将砚台压在纸上，拿了长箫决绝地离开了：“‘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决绝，免叫生死做相思。’风歌，请勿牵念，待到风雪萧瑟时，梅花重开处，那便是我在为你静默守候。”
　　杜灵萱上前去拦她们，宋霞霜却未能拉住她。
　　“这里是我们家，你们一群小妖女来这里横什么横！”杜灵萱堵在堂门口处，却仍是被一把推了开去，只能眼看着药草散落各处，东西翻倒一地。
　　祁誉腾上前折了那人的手，又一掌用力打在她的肩上，算是为杜灵萱报了怨气。
　　“萱萱，你没事吧。”宋霞霜扶住杜灵萱。
　　“我没事。”杜灵萱摇了摇头说。
　　“风歌，她们这样搜早晚会搜到后院的，箫姑娘可怎么办？”杜玉衡低声问他。
　　“我看你还是赶紧趁她们还没发现，带着箫姑娘离开吧。”宋霞霜说。
　　“嗯，眼下也只能这样了。那我先去后院了。”秦风歌见她们未注意便悄悄地离开了。
　　“我去帮忙！”杜灵萱甩了话转身跟了去。

　　“不行，我这样出去，一定会被他们拦住。”寒箫刚踏出房门便知不妥，又望了望屋舍旁通向后院的小道，心想这屋后该会有个院门，便走了过去，果有一小柴门。
　　“海棠姐，这边都搜过了，没有发现寒箫。”一玄女说。
　　海棠望了望外院，说：“去后面搜！她一定在那里！”
　　祁誉腾飞身跃起想要拦住她们，为秦风歌多拖延些时间。
　　海棠拔剑反将他拦住：“哼！看你这么激动的样子，那就表示她果然在后院！”
　　“是又怎么样，我看你是不会有机会亲眼见了。”祁誉腾说。
　　海棠看了看他的头发，冷笑道：“看来你还不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啊！如果是以前的祁公子，我是没把握应对，不过以你如今毒性的发作情况来看，我想胜你，哼，不难。”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得已经够清楚了，好好珍惜眼前的时间吧，你最多也不过还有十二个时辰罢了。”
　　“十二个时辰？”宋霞霜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话。
　　秦风歌焦急地推门而入，却见榻上空空如也，又见桌上信中清晰的字迹，便知她是不告而别。他抓起信，见上面写着：秦公子，虽然之前我冷言薄情相待于你，然公子宽厚，不曾与小女子计较，竟还施恩救助于我，化解了我身上的寒冰之毒。今毒既解，也不便再多加打扰，就此别过，勿念！
　　为感念公子等的恩情，小女子唯有特此奉上须臾玄水的解毒之方。
　　秦风歌果见桌上还有一张药方，写着满满的草药名。杜灵萱赶了进来，不见寒箫，却见秦风歌颤抖着手站立在桌前，心下便猜中了一二，她走上前，淡淡地问道：“寒箫她？”
　　秦风歌将信拍在桌上，哭道：“她身体还这么虚弱，她能去哪里！况且如今又没武功，万一遇上——”秦风歌说到这早已不敢再往下想。
　　“风歌哥，你也别急。寒箫她如今行动不便，一定还未走远，你赶紧去找，一定要把她平安带回来。”
　　秦风歌止了泪水，说：“对对，我现在马上就去。对了，萱萱，誉腾中的应该是须臾玄水之毒，寒箫已经把解毒的药方写在了这信上，誉腾的事就交给你了。”
　　“那真是太好了！你放心吧，这里交给我。”杜灵萱激动地说道。
　　秦风歌把药方递了过去：“那我先走了！”
　　“嗯，你自己也要小心！”
　　杜灵萱忽想起一事，奔出去叫住他，指了指侧面：“风歌哥，绕过那条小道，后面有一个小门，寒箫应该是从那里出去的！”
　　杜灵萱目送他离开，心中默默祈祷着他们能够平安归来。她展开信看了起来，院中众玄女已越过栏杆纷纷赶至，只听一玄女喊道：“秦风歌在那！”
　　杜灵萱匆忙地将信藏到身后，却还是被她看了见。
　　那人走到她的跟前，狠狠地说道：“把东西交出来！”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如果不想受皮肉之苦就给我老实交出来！”
　　杜灵萱灵机一动，望着她的身后大声喊道：“誉腾，快救我！”
　　那人转身自卫，却见无人，杜灵萱已拼了命地向前院跑去。
　　“好你个丫头骗子！你给我站住！”那人追赶了上去。
　　眼见那人就要赶了上来，杜灵萱将纸揉成一轩，扔向祁誉腾，喊道：“誉腾接住！”
　　祁誉腾也不知是何物，只是照话飞身接住。
　　那人好不容易抓住了杜灵萱，不料信又落入了祁誉腾之手。
　　“海棠姐，后院也没寻到寒箫。不过我看那姑娘手中似乎拿了什么东西，许就是寒箫写的，按教主的话那是断不可让他们拿了去的。”那人说道。
　　海棠望了眼祁誉腾，杜灵萱生怕被她抢了去，又冲他喊道：“誉腾千万别让她把东西抢走！”
　　海棠冷笑了下，却飞身跃到杜灵萱身边，紧抓着她的衣背。
　　“萱萱！”杜玉衡与宋霞霜慌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祁誉腾喊道。
　　“很简单！一命换一物，你们可值了。”海棠说。
　　“你是说我手上这破纸？”祁誉腾说。
　　“没错，怎么样？”海棠说。
　　“誉腾不要！那上面有解你身上之毒的药方，不能给她！”杜灵萱急了。
　　“你要是再不交出来，她的命我可是要了。”海棠威胁似地勒紧了她的衣襟。
　　杜灵萱脖子被勒得生疼，却仍扯着嗓喊道：“誉腾千万不能给她！”
　　海棠慢慢地勒紧，涨得她的脸通红通红，不能成声。
　　“好吧，我给你！”祁誉腾将信团扔了过去，海棠松了她，伸手接了信。她打开一看，果是药方。
　　“萱萱，你还好吧？”祁誉腾问。
　　“你真傻，这下可好，你的毒怎么办？”杜灵恼道。
　　“要用你的命来换我的命，我做不到。如果你死了，我就算得了解药也是无趣。”祁誉腾说。
　　方才去追秦风歌的些人已回到了前院，一人禀道：“我们人多，恐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所以留了几人继续一路跟踪，我们先行回来。几位姐妹已在沿途作了记号，我们是现在就赶过去与她们汇合吗？”
　　“好！整合下弟子，我们马上赶过去。”海棠说。
　　“对了，那他们几个呢？”
　　“我们的任务只是把寒箫带回神玄宫，其它的事自有人处理。”
　　寒箫沿着郊边小道向树林深处赶去，身体本已虚弱不堪，此时更是喘不上气，只得扶着树稍作喘息。“不行，我现在的身体状态，过不了会风歌一定会追上来。”寒箫心想着，又望了望树林，虽是落秋时节，枝头的树叶却还未黄透，“这里枝叶繁多，倒不如停下，藏身在此，想他应该不会猜到。”
　　寒箫又往前走了几步，向里找了处暗丛，蜷缩在宽大的树干之后。箫瑟的秋风吹着瘦弱的身体，她冷得瑟瑟发抖，眼睛疲累得直想闭了眼沉沉地睡去，眼前仿若飘浮起她与秦风歌独处的那些美好瞬间，温暖着她。她尽力控制自己，害怕睡去之后睁眼看见的会是另一个陌生的世界。
　　“寒箫——你在哪里——寒箫——寒箫——”秦风歌渐渐赶了上来，扯着嗓子一路撕喊。
　　“是风歌。”寒箫恍若从梦中醒来，微微探了头望去，果见是秦风歌。
　　秦风歌追了一路，始终不见她的踪影，不免伤神起来：“寒箫，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总是一声不响便把我抛弃。”他明白哪怕是天荒地老，自己也绝不能放弃，于是又快步向前奔去。
　　“寒箫——寒箫——”
　　寒箫掩着嘴，听着渐远的呼喊声，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