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雪梅》隐莫荨

70、望断无归路 寒

　　寒箫与素琴漫步到了花苑，今夜月色果然清亮，澄蓝的空中挂着盈润生辉的满月。
　　“怎么不说话？”寒箫问。
　　“我只是在想如今教主重伤未愈，玄阴教又与各门派结下了这么大的仇怨，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原点？”寒箫叹道，“如果一切真能回到原点，那未尝也不是件好事。”
　　“我想如果真的回到原点，有一天我们还是会在这里说着这样一番话。”
　　寒箫望着她，会意地笑了。
　　素琴忽然看到在寒箫身后不远处的假山石旁，凌楚红正紧紧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寒箫向前走去：“谁说不是呢，每一个选择，都是我们自己在当时境地里做出的最慎重考量。素琴，如果有一天要你做一件违心的，却又不得不做的事，你会去完成它吗？”
　　素琴跟上她的步子，暗暗拿出藏在袖中的短刀，反问道：“你呢？”
　　寒箫摇了摇头，淡然一笑：“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但我明白，不管我怎么做，我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素琴听了她的话，几欲落下的手又收住了。
　　凌楚红见她如此犹犹豫豫，气得掏出腰间的匕首：“既然你下不了手，那就让我来帮你！”
　　“我说错什么了吗？”寒箫见她的目光凝结在自己的脸上，奇怪地问道。
　　“不是……”素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却看见一道光亮向寒箫身后飞来，她情急之下，一把推开她，“寒箫！小心——”
　　待寒箫站定，定盯一看，见素琴痛苦地倒在地上，她奔过去扶起她：“素琴，你没事吧？”却见她手中拿着短刀，疑惑地望着她，“素琴你？”
　　“对不起，我本来想你杀，只可惜，我始终都下不了手。”素琴慢慢地支起身子，坐了起来。
　　寒箫无意中碰到了她背后的匕首，惊道：“你受伤了！你刚才是为了救我才……”
　　素琴淡然地笑望着她。
　　寒箫细看伤口，慌道：“不好，这上面有毒！你忍着点，你把下拔下来。”
　　素琴抬头望进冰冷的月中，寒箫快速一把拔出。
　　“噗——”素琴喷了口黑血。
　　“素琴！你怎么样了？”寒箫急了，上前扶着她，眼泪哒哒地往下落，慌乱地喊道，“来人啊！来……”
　　“寒箫，不要喊了，我快不行了。”素琴无力地说道。
　　“不会的，不会的，你一定会活下来的，你要活下来！走，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去。”寒箫不住地颤抖着，把她的手架在自己的肩上，慢慢地站了起来，谁知素琴已身如绵絮，还未站定，她已撑不住脚，拖着寒箫跌倒在地。
　　寒箫一把爬过去扶起她，让她背靠着自己：“素琴！素琴！”
　　“寒箫，你静静地听我把说完。”素琴说。
　　“等你好了，我一定听陪你说到天亮。”寒箫说着早已泪流成河，一把想将她扶起来。
　　素琴伸手挣开她扶起自己的手，说：“我没时间了，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寒箫这才停了手，红着眼眶问道：“你想说什么？”
　　“其实，其实我不叫素琴，我的本名是，是舒媛、鲜于舒媛。”
　　“鲜于舒媛？”寒箫似乎猜到了什么，“难道你是鲜于舒艺的……”
　　“他是我的孪生哥哥。我之所以会来玄阴教，其实是为，为了替父报仇。”
　　“那你要杀的人是？”
　　“教主。”“教主？”“是的。只可惜，只可惜我的身份被楚红知道了，于是她就威胁我，要我，要我杀了你。”
　　“原来是她，这么说刚才那一刀也是她射的。”
　　“嗯。寒箫，你自己要小心，别总那么傻，以后、以后再没人、没人帮你了。”
　　“不可以！你的命是我救来的，你怎么可以擅自决定。”
　　素琴微微笑了笑，说：“我这不是还给你了吗？”
　　“我不要你这样子还给我，我要一个死人有什么用！呜呜——”
　　“我死了之后，你把我的尸身火化了，洒到风波河里，那是我爹死去的地方，我想去看看他。”
　　“好，我答应，我答应你。”
　　“我还有一句话，想你替我带给一个人——”素琴淡淡地说道。
　　不远处，墨非去素琴房间未找到人，便到四处寻找，恰见有人这边哭泣，细看好像是素琴，他飞腿奔了过去：“素琴！素琴！”
　　素琴听了这个熟悉动人的声音眼睛泛了神，冲他笑道：“木头，你来啦。”
　　墨非握住她冰冷的手，伸手替她拭去嘴角的血：“你这是怎么了，手这样冷。”
　　“她受伤了，中了毒，恐怕……”寒箫看着二人如此，当下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木头，对不起，我，我不能陪你到白头了。”素琴哭着忍不住伸手去最后感受他脸上那分明的轮廓。
　　“人人都说我无情，我看你倒比我更绝情。犹记山盟海誓在耳畔，你竟可以如此轻淡地抛却所有，这般潇洒地离开。”
　　“能遇见你，和你相爱，是我这一生最美丽的意外。”素琴说，“木头，我好冷，你能不能抱着我。”
　　寒箫默默起身，掩着嘴，早已泣不成声，跑到树下，独自让泪流成河。
　　墨非将素琴紧紧搂在怀中，素琴伸手上去，仿佛就能触摸到天上的月亮：“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圆，多美啊。”
　　“你如果喜欢，以后每天我都陪你看月亮，你说好不好？”
　　素琴知足地笑道：“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君、圆……”
　　墨非见她手无力地垂落，知她已无了气息，深深地拥她在怀里：“素琴——素琴——”
　　寒箫听了呼唤声，无法相信地回头望去，看见墨非仿佛被撕裂般地、沉沉的忧咽哀号埋没在她的怀里，她明白她已离开，悲恸地闭着眼，不舍地念道：“素琴——”
　　墨非忽然瞥见了素琴手边的短刀，他伸手抓了起来。
　　寒箫正向这边望去，见他如此，连忙直奔了过去：“不可以——”
　　赶到他面前时，已来不及了，墨非一刀直插胸中，嘴角渗出了血。
　　“墨非——”寒箫竟未料到他会为了素琴而死。
　　墨非紧握住她的手，深情望着天上皎洁的明月，说：“但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寒箫蹲下身去，伸手请他们闭目安息，望着素琴平静幸福的脸，轻声说道：“素琴，放心吧，我一定带你们回家。”
　　凌楚红早已在暗处静待时机，只是她与寒箫一样，未曾料到墨非的多情，不过这倒帮了她大忙。还有一点她恐怕至死也无法料到，平日被她呼来喝去的紫贞，此刻却和她一样，真所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凌楚红一声令下，手下众玄女终于现身在苑中，凌楚红低声对海棠说道：“你速去请王爷过来。”
　　“是，属下明白。”海棠领命转身离开了。
　　“寒箫，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杀死琴司命，就连王爷身边的墨大人你都不放过！”凌楚红呵道。
　　寒箫起身，转过身漠然地望着她：“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收手？”
　　“哼，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如果你只是想替你自己开脱，我劝你别天真了，你现在是身负两条重命，没有人会愿意站在你那一边。”
　　“是吗，是你亲眼看见我身负两条重命吗？”
　　寒箫冷笑道，“那你觉得有人会相信你吗？教主，还是王爷？”
　　“我相信！”紫贞跃然现身，“我亲眼看见箫司命杀了琴司命与墨非，就算教主和王爷想护你，恐怕他们也难堵幽幽众人之口，更难以服众！”
　　“王爷到！”海棠高声喊着，众人纷纷让开了道。
　　南冥王与铁心等人走上前去。
　　“墨老弟！”铁心见墨非静静地在那里，冲上去凄凉地唤道，“这，这到底他妈的是谁干的！”
　　“凶手就是她！”凌楚红指了指寒箫说。
　　铁心有些不信，因为就在白日里，眼前这位善良的女子放了自己一条生路，他望着她，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没有杀他们。墨大人他是自尽的。”寒箫说。
　　凌楚红冷笑道：“自尽？哼，你真会说笑，他一位武艺高强的剑客，怎么会自尽？”
　　“素琴死了，墨大人深爱着她，不忍与其分离，这才选择了跟随她而去。”寒箫说。
　　“现在人都死了，你说什么都可以。不过王爷，寒箫杀死琴司命与墨大人，这是我与贞司命都看见的，这是不争的事实。”凌楚红说。
　　“是这样的吗？”南冥王问紫贞。
　　紫贞沉默了片刻，淡然说：“事情不是这样的。”
　　所有人都惊谔地望着她，凌楚红与寒箫，更是对她的这番话意外万分。
　　“紫贞，你在胡说什么呀！现在可是王爷在问你话啊！”凌楚红急了。
　　“我没有胡说，我看得清清楚楚，楚司命杀了琴司命，然后心伤的墨大人便跟着自尽了。楚司命本就一直想要杀死箫司命，所以就让我与她一起撒谎谄害。可是见墨大人如此深情，人命关天，我不敢欺瞒王爷。”紫贞说。
　　“好你个紫贞，竟然背后反捅我一刀。”凌楚红激怒了，似箭直冲了上去，挥动着长鞭，恶狠狠地向紫贞身上打来，“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紫贞拔剑挡去，却被她的长鞭卷了去，甩在空中，只好侧身飞旋躲开了。
　　“还请王爷主持公道，杀了这个罪魁祸首，为琴司命和墨大人报仇。”紫贞喊道。
　　“请王爷主持公道。”寒箫垦求道。
　　南冥王飞身跃起，用扇柄在凌楚红的背后点了穴，这才停止了她的疯狂。
　　“先把她关到地牢里，等教主醒来后再行处置！”南冥王说。
　　“是！”顿时众玄女上前将她押去地牢。
　　凌楚红怒得瞪圆了眼睛，咆哮道：“好你个紫贞，看来我平日真是小瞧了你！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等着——”
　　“哼，你确实是小瞧了我！你以为自己还会有以后吗？”紫贞心中暗想。
　　众弟子渐散，寒箫俯身看着素琴和墨非的尸首暗暗叹息：“素琴、墨非，你们就放心走吧，没有人再会打扰你们。”
　　南冥王走上去，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你也别太伤心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王爷，寒箫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王爷成全。”寒箫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
　　“你说。”
　　寒箫站起身说道：“墨大人为王爷府上的人，按理说他的死，我不该过问。可是念在他对素琴一往情深，二人又两情相悦，此之难得不易，纵然是死，我想他们也是不愿意分开的。所以寒箫冒昧请求王爷，能将墨大人的尸身交于我处置，也好让他们在天上能做一对比翼鸟。”
　　“好，我答应你。”
　　“多谢王爷成全。”寒箫望着夜空下依然明亮的月，暗自叹息着：这明月真是不谙世间的离愁哀怨，仍如此放肆地圆润盈满，倒是惹人生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