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松风鹤响 他好像没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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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刚过，整座行宫静悄悄，从寝殿到偏房灯火熄尽，惟余主殿殿内外烛火孤零零长明。崑阴宫夜晚是没有侍卫巡逻的，宫内全是女眷，护卫的军队驻扎在半里外，一有险情以烟花传讯号。
二更天黑衣人信步殿外，到一处后窗停下，叩三声，窗子吱呀一声推开，乌黑的小脑袋探出窗子，垂下一尺青瀑。
看清楚来人，方玉微递出包裹，“快，给我接着，拿稳了。”
旋即抓起另一包裹，拉着黑衣人的手跳出窗外，探身向窗户里头取灯笼，闭窗。
人手一个包裹鬼鬼祟祟从偏门溜出来，方琛掂掂手里头，挺坚硬的一个物事，上下平坦中间圆肚，晃荡起来有几分重量像装着水。
“别看了，是青梅酒。”方玉微径直报出偷渡出来的东西，右抱方琛的手臂，左手提灯笼，怀里还有个包裹。
“你昨晚才大醉过，你的侍女叫你起来沐浴还发酒疯。”方琛接过灯笼，方玉微左手空出也缠抱上他手臂，活脱脱就是被拖着走。
“还得早早起来为你熬药。”她瘪嘴。
“那就好好休息，还叫我晚上找你。”
“你来的好晚。”
“……”
“我都快打瞌睡了。”
“偏房最后一盏灯熄灭正好半个时辰。”
“你偷看宫女！”
“……我在正殿顶上，隔了半座行宫。”
方玉微这才满意，小脑袋拱一拱蹭一蹭，“下回带我上去。”
这半片坡头遍生黑松、赤松，松树高大挺拔且茂密，严严实实挡住澄净的月光。月光照不透松针密结的网，人目不能分辨山间青石板道路，灯笼的光霰散堪堪照方圆两尺。走到半途灯笼的蜡烛烧尽，一问小公主既没带火石也没带备用蜡烛，对于小公主的不靠谱方琛打心底里无奈。灯一灭方玉微抱他抱的更紧，方琛矮身让她到背上来背她爬完余下一段坡。
月光普照大地，苍穹之下山石林木蒙上月影。方玉微脚一着地踢踢踏踏一路，率先跑到山顶的亭中。
回身俯瞰松林在脚下，而向前登上山石构筑的凉亭仰视，其后一山更比一山高，高者直上九天冲云霄。
“天上有多少颗星星九州四海之内就有多少的魂魄。”方玉微侧倚亭柱，已然端坐凉亭栏杆上沿。
在她身后的方琛可见山风吹动衣袂，翻飞九重纱，月光映照纱衣上，流溢皎洁的光。
“崑山难越，死在崑山的魂灵飞不到引川。所以，这山顶上只有我们两个生人的灵魂。”
银河是倾斜飞落的玉带，在上垂挂天际，一端垂落大地，星带沉没遥远渊海中。
方琛走到少女身侧，往下一看差点惊出一身冷汗。
方玉微脚下分明是空的，凉亭正修在山崖之际。
只需看一眼，方琛脚步不自觉地后退，跌落山崖的记忆奔流呼啸，激得他呼吸一滞。少女丝毫没有发觉，犹自晃荡小腿。他快步上前，闭着眼睛一手穿插过少女膝弯，一手搂腰将少女带离悬崖，退三步放下睁眼。
他心跳很快，毕竟战胜恐惧绝非容易的事，手离开少女盈盈一握的腰肢的一刻，他发觉少女在颤抖。
“如果我方才掉下去会不会死？”
“粉身碎骨必死无疑。”方琛心跳飞快语气克制不住夹带怒气。
“你还是怕我死的吗。”少女喃喃。
“别拿这种事开玩笑！”扯下腰间短剑一把拍在石桌上，他的怒火一下点燃。
天知道他是怎么战胜根植骨髓的恐惧，也许比起那一夜沿着山崖翻滚骨头生生撞断十几根的记忆，方玉微掉下去更令他害怕。
方玉微身形一抖，低垂着头，泪珠滚下稚嫩面庞，勾唇一笑，分明是欢喜的喟叹，“真好啊！”
“不许再做这种事。”方琛紧紧凝视着方玉微的眼睛。
“不会了。”
得到保证方琛态度软下来，拭去方玉微脸庞泪水。方玉微打开她一路抱在怀里的包裹，包裹里有只玉笛，月色下莹莹流光的质地。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玉笛上，抖开包里一件白斗篷，披在方琛肩上，自己披上了另一件红斗篷。
这才抬头打量少年，“小了些，容知说没有更大的了。”
依两人的体型差距方玉微的衣物穿在方琛身上合适才奇怪，方琛拉紧披不住直往下掉的斗篷，方玉微自己系紧了斗篷领带，踮脚给方琛系。
她系的很勉强，于是方琛稍微弯了弯腰，下巴不经意摩挲方玉微额发。系好了领带，手里还捏着带子尾，方玉微后退一步打量。
漆夜一样纯黑的瞳仁没有一星半点光芒，他的神色相当淡漠，却不会给方玉微一点疏离感。披着素雅的纯白斗篷，下罩夜行衣，那一霎方玉微仿佛看到所有月光纷飞成无数雪片从天而降，山石明月光也化作不消融的积雪，俊美冷然的少年站在雪地里，天光为他黯淡。
少女微微踮脚，吻在他唇上，双手环上少年的颈项，努力站的更高。小舌舔那人抿成一线的双唇，耐心叩开门扉。气息交缠，她痴痴的，虔诚的，与他交融。
一醉何妨。
一双有力的臂弯将她围住，提着纤腰揽到胸口，方琛温柔地回应。
一吻闭，两人皆气喘凌乱，方玉微抬袖擦红润嘴唇下勾勒的几缕银丝，满脸羞红小鹿快要撞破胸口，别开脸去不看少年。
小公主也会害羞？方琛的脸色也好不上多少，他肤色本身偏白，绯红色连月夜的黯光也掩盖不住。
不过小公主自顾不暇也没心思取笑他，就是取笑了，方琛也能马上强作镇定面色无虞，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模样不回她话，无趣！
骨节分明的手指力道温柔轻轻抚摸少女发顶，也算少年无言安抚的温柔了。
回过神儿来方玉微才觉得有些丢脸，小公主怕过谁，转过脸瞄方琛，拉着少年的手坐到亭子悬崖边的一侧。这回是内侧。
两手相接处方玉微的指节分外柔软，而方琛则格外僵硬，脚步都迈不开硬是教方玉微强拉过去。
“别怕。”按下方琛强制他坐在栏杆内侧，背后石崖百丈深。她贴着方琛坐下了，取出包裹里最后一样物事——一管白玉笛。
山风很冷，方玉微披着斗篷抵御寒冷才不至于瑟缩，这点月光还不至于让方玉微发觉，方琛肌肉紧绷汗水已透过夜行衣洇湿斗篷。
“你闭眼。”方玉微放开方琛的手，头脑一片空白的少年下意识照做。
白玉笛一头络结的红绳摇摇坠坠，方玉微横吹笛子。风吹过山顶小亭，消散方琛周身热意，山顶的风干燥清爽，依靠在身边的少女很温暖。
笛音清脆，响如凤舞而鸣。风势越来越大，穿行过半坡松林，协奏一曲，恍如彩凤低飞御风而行，穿越过丛丛松海。
高山流水，曲调低回。
一曲罢方玉微放下笛子，柔柔地说，“我在呢，你怕什么，无论如何我都会和你一起啊。”
“嗯。”他应声，虽然不敢回头看，却已不是满心恐惧。
捏捏少年的手掌放开，方玉微起身离开方琛身边，笑嘻嘻解开包裹，启开密封酒坛的泥封，抱着酒坛灌了几大口酒，丝毫没有个公主端庄大方的样。
片刻后酒一上头，她醉眼迷蒙盯着方琛说想这样做很久了，闯荡江湖的女侠就是这般痛快豪饮。
盯着盯着眼珠子滴溜一转，方玉微含了一口酒，满脸傻笑着渡给方琛。
“好喝吗？一定要陪我酿青梅酒啊。”
可惜不见回应。
青梅酒暖，裹着少女口腔的温热，流到少年舌尖，一点涩。
耍完酒疯少女神志不清昏睡过去，小脑袋靠在少年肩头，坛子盛小半坛青梅酒液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湿了鲛绡纱裙。
肩上酒味的吐息像偷了酒喝的小猫儿打呼噜，少年一动不动，单只缓缓侧目，视线停留在山脚下乱生的杂树很久很久。
他好像没什么好怕的了。
睡惯高床软枕，容不得一翻身的肩头上，方玉微这一觉不甚安稳，几次小声哼哼将醒未醒，终于在东方透出晓白的时分醒转过来。
方玉微揉揉眼撤开小脑袋，方琛还保持着她睡前的姿势，揉了几把酸麻的臂膀，解下两人身上的斗篷塞入包裹。
“走了。”
“嗯。”方玉微摸摸肚皮，“有点饿了。”
“……”
事实证明方玉微十分缺心眼，带了灯笼不带火石蜡烛，带了青梅酒不带干粮。
干粮？大概方玉微长这么大还不知道干粮是什么，同样长在深宫也是上了战场方琛才见过。
“我知道啊。”眨巴眨巴杏圆眼，方玉微证明自己阅历丰富，“行走江湖的女侠侠客都会带。”
“你下次也要记得带。”方琛只好接了句。
下山途中方琛抓了只肥兔子，提到方玉微面前，方玉微表示有兔肉惊喜万分，并积极采了不少可当香料调味料的草药。
“你吃兔子？”想到大白方琛问了句，除了兔子别的没抓到，怕方玉微不肯吃，方琛心里原本很没底。
“大白是大白，兔子是兔子。”少女表示她毫不介意，不过，“不过你能别用这把剑吗？”
心疼了？好吧，方琛放弃了用剑架着烤兔子的打算，改用木枝，另表演了一把行军打仗几月学来的钻木取火。
方玉微就在一旁拍手，笑得眉眼弯弯好不甜蜜。
费了番力气处理好的兔子，两个吃遍山珍海味的人食来不觉得味美，垫垫肚子勉强够了。你一块我一块，玩上瘾的少女眯着眼强拉少年哺给他兔肉，拉扯间袖口几个指印油迹。
日头渐渐移向中空，两人下山去。
方玉微指向群山深处，“先不回去，我在寝殿里留了书信。我们去剑阁。”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松风鹤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