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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竹马此间 郎骑竹马来 ...


  •   横跨夜空的河点缀繁如银屑的星子,少年腰挎短剑长身玉立,头顶浩瀚星空,脚下巍巍阁殿。
      黑影像一阵墨烟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单膝稳稳当当跪在瓦檐上,“殿下。”
      “有什么消息。”出鞘剑有流光,少年兀自欣赏手中华丽的剑,没有看他。
      “是。”黑影继续道,“洵关将破。殿下失踪的消息大王子压到五日前上报巽风城,说是殿下好大喜功紧追不放,被漓军诱入崑山失踪,生死不明。国主令加紧破城,另派人寻找。”
      一声冷笑,“王兄派了多少人?”
      “三十人分五队,全数是大王子帐下精兵死士,潜入崑山北方一带,顾忌东崑山严密布防暂时没有搜查这边的动向。”
      怕是找到他就要下死手了吧,父王追查的命令也不过是道冷漠的命令。
      巽宫嫡出庶出王子公主总四十余人,此次派兵攻打漓国洵原,巽王召集十五岁以上王子十六人,他请命带兵出征,大王兄不甘落后。巽王略一沉吟给了他们一人一支军队,长子羽昊领三万,九子羽尘领二万。
      然而此前巽王大抵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出。
      一个千人后宫不受宠的萱妃,生出一个不上不下的九王子,生死何人问。
      塞北料峭严寒,巽人比不得国土千里邻冰海的漓人身子骨耐寒冻,初春巽国北方雪化的消息一来,巽国悍将铁骑奔驰,半月抵达洵原的边界。
      漓国北方海岸线虽长,却只洵原一带有一片温暖的浅海,其余长长的海岸终年冷风,刮人面上切肤如刀,除了一种蓝色的小虾外别无生迹。两国反复交战争夺洵原,伺机以此为跳板谋夺对方更多国土。
      如今洵原隶属漓国,边关城防坚固,羽尘暗中设计使边关内乱,眼看破城,不料自己身边被安插了奸细,引他领千人深入崑山战漓军三千人,落入石阵慌乱溃败,在侍卫的拼死保护下逃出。
      最后两个侍卫被猛虎所食,他跌落悬崖水涧。
      就要死了吧,那一刻他反倒很平静,巽风城王宫孤苦的母妃,失去一生默默无闻的庶子,在这个世上究竟还与谁有关。而王兄,用掠夺来的他争取到的胜利,向父王证明他不是一个草包,正式向储君宣战,这些又与他何干。
      “母妃如何?”指尖轻拭薄刃,划开一线血痕,缠金镶玉的饰剑,锋利不像一件玩物。小公主忘了找他要回佩剑。
      “萱妃一病不起。”
      “去吧,告诉母妃我还活着。无事不必来见我。”清光入鞘,剑器摩擦清鸣脆响。
      黑衣人消失得无声无息,烟一样流散。少年的身后月坠西空。

      光阴疾似射出的箭,流转间易生不知今夕是何年的喟叹。
      方琛的内伤渐渐恢复,方玉微把了脉说按时服药淤血半月可以化干净,哎呀救你来都有两个月了。
      两个月了吗,窗格外青梅尚小,铺古青石砖的地面掉了不少小青果,果胎细细的绒毛未褪。方玉微贪嘴,几次捡了咬一口就吐,果子的涩含在舌尖苦一张小脸。
      拈了狼毫笔蘸墨,隽秀的字迹斜作行。方琛就坐在一旁磨墨,兼听方玉微指指点点,“不行,姿势不对……别推,打圈儿……力道轻几分,磨慢点儿。”
      “我说你怎的连个墨都磨不好,像你这样的书童在我们宫里月俸是要扣光的。”
      “是是是。”无奈应声,虚心接受方玉微对他笨手笨脚的指教。
      《诗集选编》摊开在案头镇纸压实,誊抄两句诗,樱唇缓缓吟,“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这是首劝女子切莫同男子私奔的诗。”方琛好心提醒。
      “哦?”方玉微将狼毫笔倒置在玉石笔台上,推开镇纸拿起诗集,认真看起书后的注解。
      “‘聘则为妻奔是妾’,到男子家中只能做个妾室;‘到君家舍五六年,君家大人频有言’,侍奉五六年,受尽鄙夷歧视;‘终知君家不可住,其奈出门无去处’,后悔也没有退路。”方琛的声音冷冷的。
      方玉微覆手一掷书,“我不喜欢这样的故事。”放弃家人,在夫家受尽冷遇,想来骑白马带女子走的男子也是贪图美色不是真心爱她。
      “我母亲就是随我父亲私奔的。”方琛脸上涌现复杂的神色。墨水快要溢出浅浅的砚台边缘,他放下墨条,拾起方玉微丢在地上的诗集合上放回书架。
      方玉微见他神色不对,小心打量又缩回目光,犹豫着是不是该出言安慰,怯怯像只小兔子。
      思忖片刻她开口,“不说这个了。”小脸绽放没心没肺的笑容,杏眼挤成半弯一勾新月,“我给你背首诗吧。”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少女起身。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蹑手蹑脚向少年。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走到他身后。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少女倾身从背后抱住少年,娇小的少女依靠在少年身上,发顶不及他肩头。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纤细光洁的手臂收紧,随着少女动作宽大的袖摆落到臂弯。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稍稍使力,少年随着少女的引导转身,她一双瞳仁毫无杂质的纯黑,深邃带着溺毙的柔情蛊惑。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温柔的力道压在少年肩上示意他落座。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少女正对少年坐他腿上,目光和他相对。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葱白玉指压在他肩上,在身后相环。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吐息在耳侧,语调温软。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吟完完整一首《长干行》,方玉微犹埋首在方琛肩头,正对窗外,老树旁梧桐萧萧黄叶疏,入秋了啊,少年伤也快好全了。她眸色一沉。
      “入秋了,漓国冷得早,还没入冬飘雪也见过几回。日落了吧?怎生这般冷。”
      方琛伸手揽住少女后背,少女埋首哼哼几声轻笑。
      “昨晚你又出去了,我找你不到。” 连日来没歇息好,不着粉黛的眼底沉着淡青。
      她也没有等方琛解释的意思,“做我的驸马吧,我不介意你不是漓国人。有我在谁也不敢说你不是给你眼色。我能给的都给你,不能给的我求父王王兄。”
      她笑呵呵,眼睛亮晶晶像个要糖吃的小孩,手搭在少年肩膀上就这样看着他。
      眉似东风裁柳成,面若桃花两鬓温。
      巽风城三月春光最好,草长莺飞,拂堤杨柳。也唯有春天母妃才会抱着幼小的他登高台,远眺御花园春色茫茫,浩浩荡荡的乱花迷人眼。美丽的女人臂弯暖香,给她讲陌上初逢,君子美人。
      后来,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岁月终于酿成苦酒浇醒梦中人。
      幼子成人,妃子面容日渐枯槁。
      他是极夜,满城春光也好,如花美眷也好,只可入眼不能入怀。
      别人的母妃恃宠而骄而他的母妃只会被别宫取笑。王兄有的他没有,他拥有的那么少才会抵死捍卫。母妃教他那是他的父王,但为什么男人那么遥远,从不分给他一眼。
      后来他想一切都要靠自己争取,他研习兵法苦读先贤经卷,等待一个机会一朝而起教人另眼相看。
      拼杀战场浓腥的血泼洒,秃鹫掠空贪婪的眼睛紧盯死亡的肢体。跋涉在原始森林他恐惧颤抖,他恐惧死亡恐惧一辈子就这么了结。
      他该如何,隐瞒身份在她的庇护下当个狐假虎威的驸马?带她回巽国王宫让众星捧月的她为他离开袒护她十四年的父母兄长?还是带她上战场两军阵前朝不保夕看他屠杀漓国子民?
      他终究还是不能给予少女回应。
      彼时凶兽还蛰伏在少年内心,舔舐爪牙,弱小怯懦,只等失去一切被命运唤醒,雷霆震怒吞并天下。

      “女孩子家莫要饮太多酒。”容知在她面前。
      方玉微的视线像隔水帘,在她眼里容知一分为二一左一右,辨不清哪个是真那个是虚影。
      “不要。”她撅着小嘴。
      “我不要。”语气分外委屈,抱着酒坛子不撒手。
      青梅浸泡的米酒封存在地窖数年,崑阴宫一来人老嬷嬷们就会取上数十坛藏冰窖,谓冰梅酒,饮之凉口却不至于冰到牙疼。
      青金的酒液醇香浓厚,芳美醉人,酸酸甜甜很是利口,微微一点回涩。初饮不觉,当糖水直喝不止是要上头的。
      容知倒未发觉小公主遇到什么看不开的事借酒浇愁,嘟着小脸的醉酒少女任性像孩童,看得容知心一软哪还有心规劝。还未及笄当然是个孩童,暂且随她去。
      替方玉微拂开散乱的额发,醉了酒的少女肌肤散发不寻常的热量,呈现娇艳的玫瑰色。容知伸手点了点她鼻尖,“还有半个月就要满五个月了,国主传令来催,你可得回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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