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黄沙道（元凌同人）》羽玉鱼

3、考校 董风殿的布

　　董风殿的布置总比别处要华美上三分。
　　殷贵妃挑了一支偏凤钗，伺候梳洗的大宫女甸子连忙接过来小心妆上。
　　有宫人过来，跪下行礼。
　　殷贵妃漫不经心的撇了一眼：“湦儿醒了？”
　　“是。”
　　“昨夜用功到什么时候？”殷贵妃一面问，一面站起来往后殿去。
　　“殿下丑时两刻睡下的。”
　　“他小孩子家没几个分寸，你们几个略劝着些，不要让他熬夜太久。”
　　“是。”
　　后殿里元湦散着头发站在地上，几个贴身的小宫人正捧着衣裳，见殷贵妃过来，连忙行礼。
　　殷贵妃见这情形，略一皱眉，道：“怎么还未梳洗？”
　　甸子令小宫人都退下，自己取了水盆手巾过来。
　　元湦让甸子服侍自己洗了脸，在桌旁坐下，才道：“每回到了这时候就叫人烦。”
　　殷贵妃在旁边坐下，道：“你想披发，那就披发就是了，不过一个发髻，烦恼什么？难道咱们殷家，还用得着学别人装扮？看你这折腾来折腾去的几次，好像什么大事一样。”
　　甸子依言将下面头发散下，只将他顶上头发攒到中间，正要束起，元湦道：“算了，都束起来吧。”
　　又吩咐外头的宫人：“去找找，舅舅前阵子拿来的那几顶小冠呢？找出来看看。”
　　殷贵妃暗自松了口气，道：“你一向不把这些东西都放在眼里，不过一顶冠，我也是想不透怎么就让你别扭成这样。你舅舅挑得这几个进来，我看着都觉得好，怎么就扎了你的心。”
　　天都近几月来小郎君们流行小冠和弁冠，束冠胡服招摇过市，带的原本峨冠博带的夫子们都开始换上原本武将们的装束，恰逢花朝节和千秋节近，来都城的外官们也都跟着效仿，一时有“紫金冠，着胡装，天都城中换衣忙”的童谣。学宫中原本的披发高冠越发少见。
　　日前殷监正家进宫，礼单中有几顶特地给小郎君用的小冠，元汐一见便欢喜，仔细挑选了几顶，第二天便戴上，还特地去谢了殷监正。到了元湦这里，送来便不高兴，摔了一顶，其他便随意收起来。他是一直都按着披发装束。偏学宫中这样装束的越发的少，到了三月里，连几个伴读都换了小冠窄衣。
　　今日学宫考校，殷贵妃正是料到了他必然又要不痛快，才特特过来。
　　元湦不答，待得宫人伺候完都下去了，才扶了扶头上的小冠，道：“母妃觉得这是小事，儿臣可不这么想的。”
　　他扯了扯自己有些窄的袖子。——今日连衣裳也换了窄袖，总觉得不太自在：“母妃以为儿臣是小性儿就错了。——母妃可知道，这小冠胡服是谁兴起来的？”
　　他不等殷贵妃回答，自顾道：“大魏自来广袖长袍，这窄衣小冠的风气是去年才开始，先是世家子弟们效仿，后来连学宫的夫子们都这样一副装扮。起先时曾夫子看着台下讲了整整五天‘衣冠不正,则宾者不肃。进退无仪,则政令不行’。可上个月，曾夫子自己也换了衣裳。”
　　殷贵妃沉吟着开口；“所以？”
　　“前朝曾欲改革制度，只改着胡服用了近二十年，不曾成功。文帝明令禁着广袍，可这条政令不过三年便形同虚设。”元湦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长出了一口气：“可是母妃你看，这么大的事，在元凌这里，不过就是架鹰带狗带着他那班狐朋狗友出去游乐几次的事儿。我既然都能看的懂，父皇又怎么会不看在眼里？”
　　殷贵妃沉下了眼。她并未想过竟然还有这番在里面。
　　“母妃且想想，单只这样还没什么，小冠胡服是他先兴起来的，而今天都人手一把花蝶图的扇子也是他兴起来带的，这两月他不在都城，连我这里都听过世家郎君们说不知道该新玩些什么了，盼着他回来与他学些新花样。人人都以为不过是些玩乐的旁门左道，”元湦露出一个和他尚稚嫩的面容极不相符的冷笑，“可这些子弟们都习惯了去学他，那就习惯了以他为首，哪怕和他不对付的几个，也都是跟着他走。这些子弟们日后若也惯着跟着他学，对咱们该是多被动？”
　　“这……”殷贵妃意识到这威胁该有多严重，“该如何是好？”
　　“不急。”元湦取过茶来抿一口，“舅舅不是送了小冠过来？该是告诉咱们不要过于显眼。而今先要弄明白的是，元凌这一出，到底是父皇的意思，还是他误打误撞的。”
　　“这个可也难。”殷贵妃盘算了一圈，才开口，“他打小儿就是这么个乱七八糟的脾气，宣德宫惯的他飞扬跋扈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东宫都让着三分。可要说他有什么心思，这么多年倒真不曾看出来。”
　　“能叫母妃这么说，”元湦笑道，“儿臣也信他是真不曾有什么心思。咱们倒也松口气，不然其他几个我都不放在眼里，只元凌才最叫人忌惮的。”
　　“元浚倒是有几分像他，小时候好好一个孩子，也不知道鬼迷了什么心窍，竟然去学老四跋扈，”殷贵妃想了想，也笑了，“也不看看元凌后头站着谁，到底是庶民出身，看着点皮毛以为自己能上天了。”
　　外头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传来，有宫人先头进来禀报：“五殿下来了。”
　　殷贵妃一点头：“走吧。”
　　该是元汐过来与元湦一起去学宫。

　　因着要考校，学宫今日倒是更松散了些。相熟的郎君或坐或立，各自成一个个小圈子交谈。元凌刚回来不久，自有些交好的世家子们过来行礼，更有附近小郎君们偷偷打量，元凌只做不知，只与好友们相约着考校之后何时再去郊游。
　　郭平振原也在今日考校之列，他与元凌一起在军中混了又有两月，自然少不得外头打一圈招呼，不过一会儿，回来挨着元凌坐下，悄悄捅捅元凌：“你看。”
　　元凌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不由得眯了眯眼：“这谁？”
　　郭平振快笑出声来：“我知表叔眼神儿不怎么好，可也不能到这地步，自家弟弟都认不出来了？”
　　轮辈分，郭平振该称元凌一声表叔，然两人年纪相仿，郭平振更因着曾与元凌打过两架，再不肯依着辈分喊，怕示了弱。平日里只有调侃才听得“表叔”二字。
　　“元湦？”元凌端详了一下，又揉了揉眼，“旁边老五我倒认得，可老八两月不见，倒是真认不出来了。”
　　元汐已与元湦过来行礼：“四哥。两月不见，四哥可好？”
　　元凌停了话起来回礼，笑道：“我可看八弟又长高了些呢。”
　　待得旁边都相互行完礼，兄弟三人略说得几句，元汐元湦自去自己伴读那边。
　　郭平振才笑道：“我就知道表叔一准儿认不出来。他换了衣裳了，你这只认衣裳不认人的怎么会认得出来？”
　　“呸！你好好说话！”元凌自己也笑，他这毛病几个朋友倒是都知道，也难为他们给他掩护。一面自己又仔细看了几眼元湦，悄悄问道：“八弟怎么舍得把他那身长袍给换下来的？”
　　“全学宫就他一个老学究还长袍广袖，连殷城都换了。”莫世秀笑道，元凌自己跑去军中快活，把他扔在学宫里头，这两个月快要憋疯了，只靠着收集坊间消息打发日子。“元芙他们还开局，压八殿下什么时候会换衣裳呢。”
　　郭平振来了兴致：“你可压了？”
　　莫世秀笑道：“不敢不敢——在下压的，正是今天。”
　　元凌有些诧异的看了莫世秀一眼，正对上他略有些得意的看过来。元凌有些明了。
　　传说莫家二郎幼时也有才名，后来渐渐泯然众人，当初送来选伴读时父皇点着莫世秀的名字还感叹过，元凌因着见过，故而直接点名要来给自己做了伴读。倒没想到，竟然点中了一只雏凤。
　　而今看来这雏凤，是要一鸣惊人了。
　　郭平振拉着莫世秀道：“快快快，趁着陛下还没来，快说说还有什么消息，让咱们乐一乐，我大哥压着我温书温了一宿，来点什么提提神。”
　　元凌笑道：“你可饶了他吧，一会儿就要考校不说，两步之内都是耳朵，你还要在这里说小话儿，怕人听不见怎么？我过来的时候听黄不同说，咱们考校完了就散假，要等皇祖母千秋过了呢，这么些时日，听什么没有，让莫二郎把殷城新做了几套衣裳都给你打探出来。”
　　几人听的惊喜，急忙问：“当真要放假的？”
　　“自然。”元凌笑道，“皇祖母千秋节，室韦、柔然、勿吉、吐谷浑都派了使者来，这几日就要到了，外官进京的也多，京中事务这般多，放假也是应当的。”
　　“况且各位殿下也忙起来了。”莫世秀道，“陛下让三殿下五殿下和八殿下协助礼部事务了。”
　　“二哥和六弟呢？”元凌沉吟了一下，他昨日刚回，倒还没人与他说这些，太后消息里也未曾提过，不知是什么缘故。
　　“二殿下因与洧王世子起了争执，陛下未曾安排。六殿下年纪尚小，也未安置。”
　　郭平振嗤笑一声：“六殿下年纪尚小，八殿下倒不小了。——殷家的确是不寻常了。”
　　元凌看了一眼远处的元湦，才笑了一下：“好像你第一天才知道似的，他自小聪颖出众，父皇偏重一些也常见。咱们学宫里挨挨擦擦这么多人，我八弟可是破格进来的，他现下年纪还不够进学宫呢，还不一样每回考校都第一，你可别给你自己不合格找理由了。”
　　“殿下别挤兑我，您也每回都不上不下的。”郭平振还要再说什么，宫外远远传来肃声，学宫中弟子赶紧各各归去自己位子。
　　陛下驾到，考校开始。

　　今日考题乃是陛下临时指定，原以为要取近日所学。因着千秋节众王进京恭贺，考校除了日常在学宫中读书的众皇子和世家子弟，更带上了各王子，许多乃是接了旨意特特寻了今年开讲的《礼》通宵温习，待得试题读完，多得是考生面面相觑。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盘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郭平振瞥了一眼前面坐的端端正正、埋头苦写的元凌，又看一眼旁边明显游刃有余的莫世秀，很想扔下笔回家。
　　——这他妈的到底说的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