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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拜见 远远见着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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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见着小轿过来,守在侧门外的小宦官扭头就往回跑。
元凌踩踩轿边,令停了轿下来,正好瞧见,笑道:“这是哪个?跑的这般快。”
魏燕子忙道:“这里离着还远呢,殿下不必如此。”
“该的。”元凌理一理衣裳,“走吧。祖母该等急了。”
宣德宫一如既往,似乎并没有因小主人的回归而改变。尊贵的主宰者仍旧按着往日的习惯,午食之前要听侍女读一段书。香炉内燃的茉香袅袅而起,偌大的西侧殿只有女官清亮的声音。
“……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徭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
殿外传来低低的通传声,太后睁开眼,将手里把玩的如意放下。
接着便有禀报过来:“殿下到侧门了,就过来了。”
女官收了竹简悄悄退下。
果然不过一会儿,便听见外头宫女们请安,元凌进来了。
太后笑着招招手,道:“快过来叫我看看。”
元凌轻轻一整,跪下端端正正行了礼,才笑嘻嘻猴到太后身边,抱着太后手臂道:“祖母看看,我是不是又高了?”
“高倒没见着,怎么黑成这样了?”太后点点他脑袋,“前次回来倒没这样,这两月,郭聿谷是把你卖去烧炭了?”
“祖母怎么知道的?!”元凌佯作惊讶,睁大了眼睛道,“郭将军可把我关在炭窑子里,每日不烧足千斤不许出来也不许吃饭,我昨儿一夜没睡,烧足了定例才放我的假!求祖母给我做主啊!”
他一面说,一面去扯太后袖子抹眼睛装哭,只把太后嫌弃的往回夺衣裳。
魏燕子令宫女捧了水盆手巾过来,见这情境,笑道:“殿下快放过娘娘的衣裳吧,这件穿云锦今年只贡了一匹,娘娘今天才刚上身呢。”
元凌站在地下让魏燕子服侍着净面,笑道:“这也太小气了些,一匹也好意思贡上来?我祖母穿的这么好看,该让他们贡个千八百儿匹各色上来,让祖母天天换着才对。”
太后又叹又笑,摇头道:“郭聿谷天天叫你烧炭,也没把你这不识烟火食儿的毛病治好!等让魏长秋去传个话儿,下回不烧出五千斤炭来不许吃饭了。”
元凌再不当回儿事:“祖母吓唬我呢,我不信祖母这么狠心饿着我。——我可闻见后面烤羊肉的味儿了,必是孟延第掌火,只他有那种香料,连传出来的味道都和别人不同。”
“后面离这里多远,你倒是闻得着?”
魏燕子笑道:“娘娘不知,殿下刚刚路上还说,今日走的急,早饭只喝了一碗汤。现下……”
不等她说完,太后早急道:“怎么不早说?快将食案抬来!”
一面端详元凌,心疼道:“军中到底不比宫里,不过两月瘦这般多!”
元凌摸摸自己的脸:“瘦了吗?”他招手让一边一个小宫女过来,拿了她随身的铜镜左右照照,又叹气:“不瘦,黑了显得。咱们天都也不知什么风气,偏都爱个面若敷粉,上下车都要扶着,我这么一黑,倒是不太合群了。”
太后知他怕自己伤心,故意顺着他的话道:“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倒说的好像你合群过一般。”
“我可合群着。”元凌要分辨。
“我且信了你!元宾家那几个小儿郎,今日里过来,刚进门听说你要回来,火烧屁股一样行了礼就跑,带的元宾那一支都远着你,这也叫合群?”
元凌撇嘴:“祖母又不是不知,哪里是我的错,不过笑他一句敷粉太厚,天热一流汗如雨后沟壑,谁知他这么放在心上。”
“不过一个郡王子,哪里来来的胆子去下你十一弟的脸,不过仗着十一小不知事听不懂。你替十一说句话也是应当,自家兄弟哪有叫外头人欺负的道理。”太后冷笑了一声,“小子能叫皇子教训,是他福气,你该让他跪着谢恩才对。欺到皇子头上,按到打一顿都该算赏他。看儿子便知老子,元宾在山东也太放纵了些。”
“原本游个园子,就带了四个人,他兄弟五六个,按不过来。”元凌也有点遗憾,“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不走,要不抽空再打一顿也不差什么。郭平振说他以前与子弟们相争,爱盖布袋,我还没试过,正好练手。”
太后被逗乐了:“你且与郭平振混着吧,要知道他教你这些浪荡子儿们的本事,不等你学全,郭仁顺先打死他正家风了。”
“哪儿用郭将军动手,郭家大哥已然先动手了。”元凌笑。他这些时日在城西大营,正是郭聿谷的驻营。郭家兄弟原本虽相熟,然宫中宫外,联系不多。他与郭平振年纪相仿,而今同在军中,厮混的惺惺相惜。
宫人将置好的食案抬上来,太后停了言谈,示意元凌。
元凌尚年少,案上无酒。他原本一切按宫中规矩,讲究一个“缓”字,军中却无这般时间磨蹭,时时须快。而今回来,虽自己注意,少时的教养规矩还在,殿中一片寂然无声,然只见元凌手中一张胡饼三下两下便没,一碗汤一口下去一半,太后看得心疼,却也只悄悄叹气。
一时饭毕撤了食案,元凌与太后说得几句,服侍着太后午憩,便告退出来。
莲黐宫与别处不同,因着连妃饮食起居自有一套条例,特设了小厨房,莲黐宫上下膳食及采买不与御膳房一系。午食旁处皆在巳时午时间,这里午时已然午憩完毕,连妃今日不想作画,取了丝线打串子。
庭中乌尾丁的花开了一串串,宫中花匠费尽心思才栽培得在这天都成活,初几年一直不曾开花,细枝干年年像是要枯死,挣挣扎扎几年过去,倒是慢慢抽了花苞,开出花来。
当时元凌尚小,她不乐意见他,小娃娃往往偷偷从后院墙下一个小洞钻进来,藏在树后站一会儿,又悄悄回去。她在案前画芙蓉,元安站在一边看,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连妃记得,那天的芙蓉画的特别好,花苞上的那颗水珠是点睛。
“娘娘。”小宫人悄悄进来。“四殿下来请安。”
“我忙着,让他回去吧。”她看着手里的璎珞,琢磨着配块什么什么样式的玉好看一点。
“是。”
元凌也不说什么,规规矩矩在宫门外磕了头,取了带的礼盒给出来传话的小宫女,便往回走。
十次过来有八次是在宫外头磕个头,偶尔一次见一见,也不过是坐得片刻,看连妃或者画画,或者烹茶。
元凌也不曾问过母妃饮食起居。他六七岁时,学三哥问过一次莲黐宫过来传话的女官,后来便没见过那女官。自此之后元凌再没问过什么,他在宫里长大,忌讳或是厌恶,对他而言其实倒都算不得什么了。
御书房。
“一别两月,”元安听着李会成禀报,心里也不知该有个什么滋味,“上回回来也没见,算来足有三个多月。”
“四殿下带回来的礼盒,娘娘总还是看了,没说什么。”
元安苦笑一声,道:“她这几年松缓些,好歹不像当年了。”
李会成自年轻便服侍左右,略敢多说几句,道:“总归是母子连心,四殿下对娘娘的心,娘娘还是知道的。”
元安沉默片刻,才道:“凌儿回宣德宫了?”
“离了莲黐宫,秋月轩前头亭子坐了有一会儿了。”
“咱们去看看吧,他心里不舒坦,坐一会儿也行,别受了凉让太后伤心。”
当值太监进来回禀:“四殿下来了。”
元安松了口气:“叫他进来。”好歹还知道怜惜自己个儿。
元凌进来行礼,元安让他坐了,见他还穿着大衣裳,道:“怎么没换衣裳?”
“儿臣回来还没给父皇请安,不好换了衣裳过来。”
“你祖母那里可好?”
“皇祖母午睡呢。”
李会成偷偷一笑,这天家父子两个。
“朕就说你怎么不着急回去,也不怕你皇祖母寻人。”元安看了眼元凌那满脸倦容,道:“今日回来,做完了早课才走的?”
“是。”
“明日里朕在学宫考校功课,你当初可是说好了,功课不能落下。刘明的礼讲的不如凤相,你找太子要笔记了没有?”
元凌笑道:“太子哥哥早知道我要,早早给我备下了。”
“备下你也必是今日才看,绝不会早早遣人回来先要了好做功课。——太子于学问上不消说,你多学学。”元安有点恨铁不成钢的虚点点他,“你学问上有你大哥四五分上心,也不用考校功课还要朕给你遮掩!”
元凌却不在意:“大哥是太子,太子自然要学的多些,我要那许多本事做什么,我只要把武艺练好把兵法学好,给大哥当个好将军就罢了。”
元安被他气得笑:“你兄弟几个,就你歪理多!”见他强打精神,挥挥手,“滚滚滚,回去早些歇着,你出来时辰久了,你祖母也挂念。”
“是。”
“去吧。”
元凌起身告退,元安又拦下他,对李会成道:“去抬步辇来。”
元凌要辞,元安摆手道:“你小孩子家的,这里那里大半日没停过,只怕受不住,你祖母又要问罪朕了。”
待得李会成回来,元安问道:“可歇下了?”
“路上便撑不住睡了,魏长秋着人抱进去安歇下了。”
“不过也才刚满十二——莲黐宫去一趟十回有八回不痛快,明日里他拿谁撒气且由着他。”
元安出了一会儿神,又道:“一个万事不上心,一个万事不在心,倒是母子了。”
李会成赔笑着不敢出声。
“朕在一日,自然护得他母子周全,养出他这么个跋扈性子,等朕百年之后,也不知道元灏容不容得下他。”
李会成出了一身冷汗,道:“太子殿下宅心仁厚,又一向对四殿下最亲切,四殿下虽然蒙师是史太傅,实说教授还是太子手把手开蒙的。”
“倚仗旁的……”元安终究把下半句压在了嘴里。
终究不如倚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