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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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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街坊的人流明显比平日里多了。路上时时遇见三三两两抱花的路人,虽还不到节日,已然热闹起来。
然而出门还须得坐车。
元凌支着头从挑开的小窗往外看,一手捏了个茶点听着郭平振抱怨。
“我一听那题,我宁愿对面是三千柔然兵!这说的什么玩意儿!——不是,陛下怎么不按路数考校呢,最近不都是凤溪那老头儿在讲《礼》吗?好好的不考为什么考老和尚念经?张明义念完我都想要哭了,从头到尾我就没听懂一个字!我心都是凉的!从头顶凉到脚后跟!”
“你回去又让你大哥给打了?”元凌收回目光,打量了两眼郭平振,冲莫世秀笑道:“二郎给他个软垫,郭家大哥一向下手重的,难为他还为了出来玩硬撑着呢。”
“我才没挨打呢!”郭平振不接软垫,有点挂不住脸,可自己一想又笑了,挨近元凌笑道:“我猜我大哥也没听懂,他回来就去书房了。一准儿去找原究去了。”
正说着,外面茶楼上有女子轻声喊“苏达!苏达!”,跟着“啪”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打在车门口,接着便听见街边茶楼传出隐隐笑声。
不多时后面有车跟上来,过来一名仆役行礼问道:“可是四殿下车架?”
不等作答,后面车里早有女童高声喊:“四哥!四哥!”,车中乃是殷家的彩倩和郭家的景云。
皆是相熟,听说他们要去书坊,彩倩也要去凑热闹,于是车里两位小娘子便干脆一并挪动到元凌这大车里。
郭平振先与景云见了礼,景云对元凌笑道:“本来也不敢就认作你,瞧见楼上扔了香包下来,必定是四哥无疑了。”
“扔的什么东西?”彩倩好奇的问,“拿来给我瞧瞧?”
“她喊的苏达,那便是扔给苏达的,”元凌笑道,“你去问苏达要去。”
“我还以为给四哥的。”彩倩瞪着眼睛有些吃惊,“她眼瞎了吗?我四哥这么好看,她竟然扔给苏达?!”
“你觉得好看,别人未必看着好看嘛。”郭平振笑道,“要不去问苏将军要来看看?我猜扔下来的是香包。”
“不该是香包,”莫世秀接着话笑道,“掷果盈车,该是瓜果才是。”
他二人引了彩倩去逗苏达,这边元凌将自己面前的茶推给景云,道:“是要去买什么书?”
他二人自小相熟,景云也不见外,接过来尝了一口,道:“必是魏姑姑的手艺了。宣德宫里头,就只她最精致。——原也想不到买什么,平成昨日去了一趟书坊,什么乱七八糟的,也不拘哪家哪派了,买了半车回来。我也是好奇,不知书坊哪里怎么说动的他了。”
元凌倒是知道,也不说破,只道:“你今日是去茶楼小聚了?”
笑道:“彩倩听说凝萃楼新出了茶点,天未亮就要喊我过来,早茶未吃就过来了。”
元凌略一皱眉:“茶点当的了什么,午食尚早,书坊也不急在一时,先找个地方垫一下。”
一面去问彩倩:“可饿着?”
一下问起彩倩的头等大事:“四哥要带我去吃好吃的吗?”
元凌点点她头,吩咐车驾:“且不急去书坊,先去趟宝平街的张家饼铺子。”又对苏达道:“咱们车过去还要绕点路,你叫李子琪先过去去,买了在那里候着。”
苏达被彩倩闹得正头疼,一听得元凌说话,马上抽身后面去吩咐。
彩倩却等不及,急道:“我也去!”
“须得穿过小路,你小孩子不可以。”
彩倩不高兴地噘嘴。
元凌捏了捏她头上小髻,吩咐仆从去经过的小铺买了两个玲珑球过来与她,让莫世秀两个教她玩耍。
景云看着李子琪走了,道:“右威卫的探子,叫你使唤着去买饼,且小心苏将军又去我大伯那里哭。”
她自己说着,回想到初时苏达听说要跟随元凌时愁到跑自家府上拉着大伯喝酒的样子,先自己笑起来。
“就算是右威卫的探子,要是像右威卫,那还作什么探子?”元凌知道她笑什么,自己也笑,“既然要作个探子,买个饼子算得什么。”
“你总是有理。”景云含笑,端详了他一下,微微皱眉道:“昨夜可是没睡好?”
“还好。”元凌在她面前一向自在,也不掩饰什么,“你大概也知道了,父皇前日考校。”
景云点头。她自然听说了。学宫两日考校,昨日骑射仍是一贯的循例,元凌在骑射一项上从来自信的很。倒是前日的文论,都以为该出《礼》或是《史》,不曾想陛下竟然提了一段《金刚经》,着实出人意料了。
“不知道什么缘故,父皇原也不怎么读佛家经文,突然兴起挑了一段,着实不知该从何入手。”
景云想了想,道:“学问一事,万变不离其宗。不知所以起时,不变方能万变。”
元凌点头道:“我原也这么想的。尝言‘非是幡动,非是风动,乃是心动。’我若心不曾动,那外头再惊涛骇浪,于我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景云道:“虽如此,总要小心遮了眼的。”
“正是。”
“近日里头往各家走动,诵经的倒是比以前多了些。”景云沉吟了些,觉得也该说说与他知道。
元凌皱起了眉。窗外也偶见有僧人过去,倒是真比往日多了些许。
“听闻梁国兴佛,不知而今如何了。且看看再说吧。我不过一个皇子,也操不着这份闲心。”元凌一笑,把话题丢开去。“见着景云手里扇子,道:“这扇子倒是有些眼熟。”
景云知他正事已说完,也笑道:“四哥可也觉得别致吧?这是昨日里茶会见着严家姐姐,都说她这扇子好看,严姐姐说只得两把,我原不好拿的,可既然一定送我了,也不好强不要。”
元凌笑了一下,指着扇子下面小落款给她看:“这画原是我大哥画的,一共十二幅,年前我要了来,请了香绣坊的绣娘给做了十二把扇子,这回回来才给东宫送过去,算是谢大哥回回给我抄笔记。”
景云丢下扇子,皱了眉头:“那这物件儿我当真是不该要的了。”
“严家娘子只怕也是不曾看见这方印。”元凌开了暗格将扇子扔进去,“你也别用了,我另有一套,原想着明日去见郭将军一并给你带过去的,和这个绣针样子都不同,也防着和严家娘子用的一样有些冒犯,特地修改过了。”
景云又高兴起来,却也叹道:“好好一番心意,可惜了媚眼做给瞎子看。”
元凌一笑道:“早知道你损的。我却是瞎子做媚眼的——我是自知自己画是什么样的,不敢放到郭家娘子面前,只好用的京雨先生的画借花献佛了。”
景云悄悄红了脸,却不肯输了阵势,只道:“天都传言京雨先生乃是四殿下的别号,竟然不是吗?”
元凌低头去研究自己面前茶点,笑道:“我的和京雨先生的,也差不多少了。反正都是要送人的,分那么清做什么?”
他面上兀自镇定,耳朵却红了。
景云盯着他的耳朵,自己偷偷笑起来。
那边彩倩却正好听得一两个字,问道:“四哥什么东西?我也要!”
“有没有你不要的东西?”元凌扶额。
“我也要我也要!”彩倩扔下玲珑球,过来往元凌背上窜。
“你可老实点吧,”元凌小心扯着她,怕车颠簸再摔一个,“你都六岁了,怎么还往我身上猴儿?”
“我才六岁,我还小呢!”彩倩不讲理的趴元凌背上,“四哥我也要!”
“你要什么啊?”郭平振不太高兴,景云乃是他小姑姑,抢他郭家的东西不能忍。“你都不知道是什么你就要!”
“就要就要,郭姐姐都有,我也要有!”
“四哥必然给你也备下了的,”景云见元凌由着彩倩闹腾,知他必然备下了,“你要再不懂事了,小心四哥扣下不给了,看你拿什么去招摇。”
“我好好给你的东西,原来是就拿去招摇了?”元凌佯作生气,“我一番心意都是拿来装点门面了?”
“没有没有!”彩倩着急起来,搂着元凌腰急道:“不是不是!我是觉得四哥选的东西最好才给他们看的!”
元凌还待要吓她,车驾却是停了下来。前面小巷子里熙熙攘攘,正是张家饼铺。
彩倩掀起帘子见了,啧舌道:“这么多人!”
“不然怎么要让李子琪先来等候呢?”莫世秀笑道,“我倒是跟着四殿下来过一次,这家饼当真是极好了。”
“胡辣汤也是,”郭平振跳下车,“热热的来上一碗,配着那边巷子里胡家的肉酱……”
他吸了口口水。
彩倩被说的口水都要下来了,就要跟着往下跳,被元凌一把拉住。
“四哥?”
“人这么多,咱们带着女眷也不方便。”元凌朝莫世秀点点头,莫世秀连忙叫了郭平振下去张罗。
“车就停在路旁,”元凌对景云道,“让他们买了端上来,也是一样的。”
“也好。”
“我……”彩倩眼巴巴瞅着外头。她能出来的时候不多,跟着父兄也只是在东市里,西市这种热闹劲儿太吸引人,着实不想错过。
“等得有闲时,咱们换了衣裳,扮作个小儿郎,”景云知她心思,一面接了元凌递过来的汤碗,一面劝她道,“叫四哥再带咱们来看新鲜。”
元凌看她一眼,笑笑别过眼去。
景云低下头,碗里的汤太热,或是手里的火饼太烫,热气一下涌上来,烘红了她的脸。
“等花朝节开节,可比现在热闹,吃喝玩乐要排到城外头去,”元凌对彩倩道,“晚上还要放花灯,今年越发热闹,那几日也无宵禁,到时候若无旁的事,我再带你们来玩。”
“好!”
好什么呀,郭平振捧着碗坐在车口,与旁边端着碗往嘴里倒的苏达对视一眼:谁要再看护小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