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黄沙道（元凌同人）》羽玉鱼

1、回城 大统十三年

　　大统十三年。
　　大魏的花朝节与南朝不同，定在四月里，正是牡丹盛开之时。今年更不同以往，圣上特地下了旨意，太后七十大寿要隆重，花朝节和太后圣诞只差了几日。过了年天都眼见着就装饰忙碌起来，到近三月，四处里进贡的车队更是络绎不绝，更加上各地商人来往花朝节买卖，每日里早早排在门口以求早些进城，引得城里头闲人时常围在城门口，等着看稀罕物件儿。
　　延兴门的守卫最有眼力见儿，什么人查得，什么人查不得，什么油水儿接得，什么接不得，远远打量一眼就晓得。
　　譬如眼前过来这辆车，大且轻巧，十来个个仆人骑马围护，一看便知是世家子弟。连验查都不用，伍长亲自领着马车进了城门，行了礼才站到旁边，那仆从里一个随手扔了什么往那守备怀里，一面笑道：“赏你了”。
　　有那旁边等着进城排了半日的，便有些不忿：“咱们四更起来到得现在未进城门，这是哪家子弟，连车都不须下？”
　　旁边同伴连忙去捂他的嘴：“莫要议论！不见车檐下那块令牌？必然是宫中之人。”
　　另一边，几个相熟的闲汉与伍长笑道：“兵爷好进项了，快看看是什么？”又问“这是哪家子弟？”
　　那伍长推不过，将那接下来的荷包倒出来，里面几个金豆子，并一个小玉蝠。看那玉蝠，虽只拇指大小，然而通体透亮，更雕的栩栩如生，令人称奇。
　　闲汉都笑道“兵爷今日可是遇见财神了。”
　　伍长一面笑“哪里哪里”，一面连忙把东西贴身装好。这几个金豆，可也足够他一家人一年吃穿用度了。

　　那马车进了城，却不是往宫里去，一路七拐八拐进了胡路坊，停在了一处挂着“香绣”牌匾的铺子前。不等停稳，车门早打开，一位俊俏少年跳下车来。
　　掌柜早迎出来，一面行礼一面笑道：“殿下打发人来说一声，奴婢给您送过去就是了，哪里用劳动殿下亲自来一趟。”
　　那少年一面往里走一面笑道：“说的好听，不就是怕我这马车挡了你的门面碍了你生意？”他停下回头看了看门前仆从的马，叹了口气。对旁边的侍卫长道；“明明我已经骑的很好了，你们偏不让。”
　　侍卫长苏达不着痕迹的挪了挪身子挡住小殿下看向自己部下的马的目光。
　　掌柜连忙笑道：“殿下来奴婢的小店，小店才是蓬荜生光求之不得呢，殿下可是不知道，但凡四殿下带点什么，多会儿就有世家子弟们差了人来市里找，就殿下上回从奴婢店里取的扇子，而今满西市都说殿下是从自家铺子里取的呢。”
　　这少年，正是而今大魏的四皇子元凌。
　　元凌一仰头：“我眼光自然好的。”
　　苏达悄悄摸摸自己的荷包。表弟已然说过两次让带殿下上次把玩过的那种扇子，还再三嘱咐一定要和四殿下一模一样的，殿下的扇子到底哪里和五殿下他们的不同？不都是上次殿下拿回去随手分的？
　　“自然的，自然的。”掌柜一面请元凌上座，一面亲自去取货物出来。
　　“殿下……”趁着掌柜出去，苏达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
　　“嗯？”
　　“属下也想买把扇子回去。”
　　“你买什么扇子，去我那儿随便拿两把就是了。”元凌一抬眼，正瞧见其他几个都盯着自己，愣了愣，“你们也要买？——都去我书房里挑两把算了。”
　　“是！谢殿下赏！”几名护卫齐声答应，正出来的掌柜倒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锦盒掉到地上。
　　这次却是女式的团扇，一盒十二柄，每柄团扇上或山水或花鸟或鱼虫各不相同，栩栩如生。
　　苏达有些吃惊，看看团扇又看看元凌。
　　“这却不是我自用的。”元凌有些好笑的看了眼苏达，一手合上锦盒，示意旁边卫士过来接了，“等回去你就知道了。”

　　张明义远远瞧见宣德宫的大长秋魏燕子已站在宫门口，不由得“啧”了一声。
　　旁边小黄门听见了，连忙问：“少府？”
　　张明义摆摆手，道：“咱们可是来晚了。”
　　身后走路声传来，张明义弯腰让到一边行礼：“见过浚王殿下。”
　　元浚一点头，也看见宫门口的光景，笑道：“老四今天回来？——我说怎么瞧见你杵在这儿呢，原来是皇祖母和你抢人来了。”
　　张明义笑道：“殿下说笑了，奴婢哪里来的胆子，敢和太后抢人呢。”
　　“自然，你哪里敢呢。”元浚嗤笑一声，“咱们都不是亲孙子，可不只有老四才是亲孙子呢。”
　　张明义埋了头装听不见。
　　元浚原也没想着他能接话，见他这一副鹌鹑样子，倒是把那点看热闹的心都勾起来了，道：“本王倒正好与你顺路，倒陪你走一趟？”
　　张明义连忙行礼，道：“陛下让奴婢来瞧瞧四殿下回了没，既然还没回，奴婢还须得回致远殿禀告，奴婢告退了。”
　　元浚被拒，脸上僵了僵，按了按怒气，才狠狠道：“且滚吧！”
　　眼见得他带着小黄门弓着腰退走，长呼了一口气，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宫门口走去。

　　小黄门悄悄回头看了两眼，问道：“少府？”
　　张明义连回头也懒得，冷笑一声道：“无根无基的一个亲王，作的倒好比太子似的，太子殿下还不曾下过咱家的脸呢。”又嘱咐：“你且记得，这个宫里头呢，谁跋扈，且死的早。”
　　小黄门连忙道：“是！谢干爹指点！”又问：“现下魏长秋在宫门口，咱们可怎么办呢？”
　　张明义回头看看，已然看不见元浚，才指了指左边，道：“那边有个小门，你拿我的令牌，从小门出去，殿下应该还要过会儿才到，你绕到前头，去传陛下的话，就说陛下现下正在宣和殿同凤相尹侍郎议事，一时三刻的不完结，让四殿下先去宣德宫请安，明日里再说话。另记得跟殿下说，明日里陛下要在学宫考校功课，诸位王子都在的。”
　　“是！”

　　元凌将马车停到路边，听小黄门说完，笑道：“你这嘴皮子利落的，倒真是张少府调教出来的。”随手扔了两个荷包给他，“替我跟张少府道个谢，费心了。”
　　等得小黄门磕头下去，马车又碌碌走起来，苏达才悄悄凑到窗前。
　　“这小黄门，腿脚倒是利落，从宫里跑到这，气儿也不见喘，就从殿下车里下来这一点功夫，这就不见人了。”
　　“再利落也是宦官，进不了你行伍。”元凌哪儿不知道他想什么，“况既然到了张明义手下，再没能要出来的道理。”
　　苏达咂咂嘴：“可惜了。”
　　“可惜什么，”元凌一手支着头，笑了笑，“原来跟着张明义的小子出了事儿，这才轮到这个李自自，认了张明义做干爹，张明义天天留在身边，往后可比你们这些油子舒坦的多了。”
　　苏达吧嗒吧嗒嘴，不好说什么，他不喜这些宦官，也知晓四殿下说的实情。
　　马车一路直行，到了朱雀门又拐了个弯儿，又前进几射，在一偏门立下。
　　不等元凌下车，早等候的魏燕子已迎了上来行礼。
　　元凌还了半礼，一面笑道“长秋久候了”，又问：“祖母可好？”
　　魏燕子服侍着元凌上了小轿，答道：“太后安。太后听得殿下回来，早上多吃了半碗呢。早早儿就念叨，算着时候差不多，让奴婢来迎殿下，今日特地嘱咐了加了殿下爱吃的羊肉，上回殿下回来夸了孟延第的手艺，太后可特地嘱咐的孟延第掌火。”
　　元凌一听就笑了：“就知道祖母最好了，我早上走得急，就喝了一碗汤垫着底儿，大半天早不剩什么在肚子里了，现在饿的都能吃一只羊！”
　　一面说，随手指了指魏燕子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宫女，道：“魏秋，你去致远殿跑一趟，就说我闻到祖母给我烤的羊腿的香味儿啦，等我吃完再去给父皇请安。”
　　魏秋连忙答应。
　　魏燕子又补道：“若是圣上不在致远殿，请致远殿当值的内侍长通传一声就是。”
　　魏秋应着去了。
　　小轿转了个弯儿，往宣德宫去。元凌想起来，扒着小窗问：“苏达呢？”
　　苏达连忙上前：“殿下？”
　　“差点忘记了，你去把咱们刚从铺子里拿的那个盒子，替我送去东宫给太子哥哥。”元凌指指后面，“顺便与太子哥哥说，我这两月落下这么多功课，借笔记来瞧一瞧。”

　　东宫。
　　元灏令小宦官去书房取了笔记过来，笑道：“就知道四弟回来得来要，早给他备下了。”
　　苏达行了礼接过来。
　　元灏又道：“记得与四弟说，这些日子多是凤相讲学，明日考校恐怕要在座，凤相一向严厉，务必不要捣乱。”
　　苏达应了，才捧着笔记告辞。
　　见苏达去了，元灏才对一旁立着的内侍长道：“把四殿下拿来的那盒扇子，挑两对绣了牡丹的，再往库房里挑些物什儿，送到严家去。——先把单子拟了容我看看。”
　　一旁一直未开口的詹事余子奇这才道：“四殿下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这扇子，看着比锦绣园的不知高到哪里了。其他物什儿倒不须得多贵重了。”
　　元灏叹了口气，道：“只怕价钱也不知比锦绣园的高到哪里去了。且先把花朝节应付过去再说吧。”
　　余子奇笑道：“四殿下又不问殿下要钱，殿下可赚大了。”
　　他自小与元灏一起，情分不比旁人，说话也随意些。
　　元灏叹道：“也就只有这般想才舒心些。”又道，“我这些弟弟里，就老四过的最舒心，祖母给他托着底儿，再不曾难为着他的。哪像我这东宫，什么都是钉死了，做点什么都束手束脚。眼见着千秋节，又是一笔开销。”
　　余子奇也无言。诸皇子皆有定例，母家势大的如三皇子五皇子几个，自有外援，四皇子有太后，东宫开销本就大，皇后早逝陈家式微，能帮的也有限，太子渐年长，银钱人物上皆越发吃紧，待明年太子妃过来，只怕更加艰难。
　　元灏出了一会儿神，又道：“老四而今去了城西大营，上次父皇召郭聿谷过来，还夸过他。”
　　余子奇想了想，才道：“郭将军本就是郭家的旁支，原也不稀奇。”他知元灏的意思，又道：“咱们军中关系不多，四殿下自小与殿下亲近，若能在军中立住，对咱们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元灏叹口气，才笑道：“你说的原也不错，我这些弟弟里头，说起来，只怕也就他没那点儿心思。不然，父皇也不会让他进城西大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