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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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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晃晃悠悠的,转眼到了七夕前夕。
这段时日以来,或许风珈轩与谷雨相处久了,知晓她对自己并无敌意,熟悉之后反而觉得她人前虽端庄乖巧,但私下里却直率真诚,连待她自己的侍女都丝毫不端架子,与东宫内那些从不将他放在眼里的人不同,他虽有父亲的庇护,但仍是时常吃一些暗亏,但他自知目前只能咬牙隐忍。但他发觉,谷雨对他这并无血缘关系的弟弟和善得很,从未欺辱过他,也从未看低过他,身为义女的她即便她很受自己父亲的宠爱,亦从不恃宠而骄。
知道她喜欢下棋,于是,他往往一得空便会去寻她,陪她下棋解闷。
其实,风珈轩不知道,谷雨见他也是个失去了母亲却要在这吃人的皇室中艰难求生的人,甚至比她还要小一岁,便完全当他是个可怜的孩子,况且他待自己是友善的,的确,他们之间又无利害冲突,多一个朋友,好过多一个敌人,于是乎,她便将敌意收起,以友待之。只是青竹见风珈轩几次之后,有一日神神叨叨地与谷雨说,她总觉得风珈轩与谷雨长得有几分相像,特别是他们二人的眉眼与唇。
谷雨见惯了她三天两头的不正经,便戏谑她:“莫不是看上人家了?”
青竹便嗔怒地甩手走开了。
另,最近这段时日,与觉罗风相处的次数多了之后,她觉得觉萝风也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一得空便教她读书作画,陪她下棋垂钓,甚至教她剑法强身健体,整得她一时之间不太适应,她倒是似乎在他身上体会到了来自父亲的疼爱,但这父爱来得太突兀,或许是因为她从小到大从不知父爱是什么样子的罢了。
今日才未时一刻,谷雨刚从午睡中转醒,端坐在铜镜前,秀气地打着哈欠,体内的床气还未散去,青萝正在身后驾轻就熟地挽着飞仙髻,青竹便踏着轻快的步子进来禀报:“郡主,太子殿下传话让您去流霜殿下棋,还说,想您亲手做的芙蓉糕了。”
青萝瞧着铜镜中的谷雨,醒了有一会儿了,还是一脸的倦怠,许是这天太闷了,不好安眠,于是心有不忍道:“郡主,咱去吗?”
谷雨揉着眉心,有气无力道:“去,干嘛不去,定是有人向义父递了风声说我这两日又做了芙蓉糕,早不叫晚不叫,偏今早方做好,他午后便来人,哪有这么巧的事。他今日才想起叫我过去,还不是为了抢我的糕。青萝,不用帮我施粉了,走吧,青竹,去小厨房取两碟,一刻钟后咱们过去。”说着便起身换衣裳,其实私底下无其他人之时,谷雨并不将她们姐妹俩当下人看待,她们也不过比她年长了两岁而已,另外,她们可以说是和她同病相怜,她们仅有的至亲祖父母二人也是死于今年这场疫,故而她们三个早已情同姐妹。
三人紧赶慢赶到了三面环水建于春茗湖心的流霜殿,觉罗风已摆好了棋局,谷雨见了礼便将食盒交给了他身侧的杜公公,觉罗风眼梢带笑地招手示意她上前开始对弈,她端坐在沁着丝丝凉意的青玉席榻上,左手托着腮,右手食指中指交叠执起一枚白子,稳稳落下棋盘,抬眸轻笑看着觉罗风问他:“味道可好啊,爹。”刚被册封为郡主之际,觉罗风便要她往后私下里唤他爹便可,不许她用义父这样生分的字眼,她倒是无所谓,便应了。
觉罗风不答反笑,故作拧眉地摇头,而后装模作样道:“嗯,太甜了。不过正合为父心意,我闺女做的能不甜吗。”说着往她嘴里也塞了一小块。
谷雨将他的逗趣儿看在眼里,觉得好笑。
棋局下了半晌,他又轻声道:“雨儿,跟爹讲讲你与你娘亲以前的生活罢。爹生于皇室,未曾体会过寻常百姓家的柴米油盐与酸甜苦辣,也是爹心里的一大遗憾,你讲讲你记得的小时候的故事,让爹也体会体会罢。”
谷雨抬眸悄悄瞥了眼他的神情,才说:“可以啊,爹想知道哪方面的,雨儿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了,我记得你娘亲救我的时候是住在玉清谷背面的青龙溪边上的,如今也是吗?”
“是吗?可我听我们家隔壁的木婶婶说自从我降生以来,我与娘亲便是住在玉清谷南面的青龙溪边上的,因为那里不远处便是桃花坞,娘亲特别钟爱桃花,以往年年都会酿一些桃花酒拿到集市上去卖呢,还有桃花酥,桃花饼,桃花糕,皆是娘亲爱吃的,如今,她便是在那桃花坞中,可以望见家门的一棵桃树下入土为安了。并非玉清谷北面哦,爹是否是记错了啊,毕竟过去这许多年了吧。”
“是啊,看来为父真是老了,这么重要的事也会记错。”觉罗风眸光一暗,淡淡地说。半晌后又问:“那家中除了你娘亲之外,可还见过其他亲人?”
“并无其他亲人了,雨儿不曾见过父亲,因此不知父亲是否还在世,至于外公外婆,在雨儿出生前就不在了,听娘亲说外公以前是私塾先生,可有学问了,他的很多学生后来高中榜眼探花郎呢,之后外公外婆有了娘亲之后便举家至玉清谷隐居了。”谷雨轻声道。
“如此看来,你外公确实是学富五车。想必你娘亲也是饱读诗书的贤惠女子。”觉罗风微微惊讶。
“那是当然,雨儿进宫之前,十几年的学问都是娘亲教给的,雨儿两岁便会执笔写自己名字了。”谷雨说着,扬起自豪的笑脸,浅笑嫣然。
觉罗风怔怔地凝视她巧笑倩兮的脸,晃了晃神,这张脸像极了他的谷芳芷。微微回她以笑,便低头继续思索棋局。之后一直无话。
谷雨见他静下心来了,便也不再打扰他,专心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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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已过,华灯初歇。
承源殿内,觉罗风于书房的窗下负手而立,听着来人禀报:“禀主子,属下已查明,玉清谷南面北面确实皆有两套竹屋,建造样式极其相似,北面那套较陈旧些,看起来已有三十年之久了,而南面的那一套较新,十余年而已,此套竹屋二里地之外有一不小的桃花坞,而确有一墓在此桃花坞处,墓碑属名谷芳芷,乃几个月前新建。”
觉罗风听完,神色凄然,悲凉漫上眼梢,轻轻闭眼,淡淡挥退了身后之人。
来到书架旁,打开架子上一个青檀锦盒,摸索着盒中的玉,垂眸,她当时为何要选择避世别处?
是了,她应是有来泰和城寻过他的,发现他已另娶他人又迟迟不去寻她,她才会在怀着雨儿之际离开,她当时的心该有多么绝望啊,才会在给雨儿的遗书中说她年少无知痴心错付,她们母女俩这十几年来过得该有多艰辛啊,而他,终究是负了她,明明离他那么近,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也未能陪女儿成长,未曾尽到父亲的责任,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亦不是一个好父亲.他攥紧了手中的玉,而立之年的滴滴泪落在了拳头上。
此情本可待,却已成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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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汀兰殿中。
青竹急急跨进谷雨的寝房中,闪着亮晶晶的眸子在她跟前崇拜不已地说:“郡主,果然如您作料,太子殿下自昨日午后与您下完棋回去后便派人前往青龙溪调查了您的家,哦,还有您娘亲的墓,不过奇怪的是,派去的那些人还去了青龙溪的北面调查,我也跟去了,发现北边也有一套与您家一样的房舍,但闲置太久无人居住了,看起来很是老旧呢。”
谷雨见她说得急,气都未喘匀,便拎起水壶倒了杯水递给她,然后转身朝床榻走去,听她说完,眉一挑,淡淡到:“义父想必是怕自己认错了恩人报错了恩罢了,无所谓,反正我当不当这个郡主都是可以的,我又没欺骗他任何,之前所言句句属实,不怕他调查。他乐意查便查去吧,我坦荡荡。就寝。”
说着便让自己倒在了软绵绵的云锦被里,昨日对弈之时,觉罗风虽刻意淡定从容,但她依然觉得他似乎问得太多了,既然娘亲年轻时曾搭救过他,所隔时日已久,他记错她们家的具体方位,她也可以理解,但他既在她们家中借住过一段时日,总不至于连她外公当时是否还在世都不知吧,她不是应该比他更加清楚才是吗?因此她顿时心中清明,她义父这是要调查她的身世。
不过所幸,她不介意,也无惧。只因她确实并未有任何隐瞒欺骗。
两日过去,七夕在谷雨毫无知觉中来了。
南昭人比北朝人重视七夕,这一日,只要不作出出格的行为,每个未出嫁的女子都可以与心爱的男子在鹊桥上放花灯,携手许愿,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所谓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七七之夜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街,必定是极尽繁华,热闹非凡,而此时的南昭宫门外的世界,对于失去自由的谷雨而言,是可望不可即的。
她与她义父试探过,后来也试着沟通过,她委婉地表明了自己想趁着七夕,出宫透透气,毕竟,她进宫三个月了,却一次都未曾出去过,她相当于失去自由三个月了,天晓得她整日闷在这金牢笼之中无法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心里有多憋屈,整日忙着要应付那些未经过她同意便莫名其妙将她当做眼中钉的人给她找的茬。
湘华也确实好手段,为了让自己撇得干净,便怂恿觉罗风的妾室来找茬,偏偏那些妾室大多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花瓶,稍微被人煽风点火,便不知天高地厚,譬如那刘尚书的嫡长女刘娉婷,吴侍郎的嫡次女吴玉倩,张将军的嫡女张凤晴之类的,连一向粗线条的青竹都觉得她们几个简直就是胸大无脑头发长见识短。
觉罗风因不好女色,纳的妾室皆是为了稳定朝纲,无可避免,但他从未宠幸过她们,这个谷雨倒是晓得的,这些小道消息皆拜青竹所赐。
然而就是因为她义父将人娶进了门却从不宠幸,她们便分外眼红于觉罗风对一区区义女另眼相待,在她们眼里,谷雨乃一贱民出身,她们自是认为自己的出身是比她一介贱民要高贵的,故而,湘华暗中轻轻推波助澜一番,便让她觉得倍感心烦,那些女人就好似打不死的蟑螂老鼠般,日日来汀兰殿炫耀或以长辈身份拿乔,甚至于胆子稍大点的,都敢以教她规矩为由动手动脚。
谷雨将这些事告知觉罗风,想以此为条件,说自己需要出去透透气,觉罗风却以那日宫外人多眼杂不安全为由直接一口否决,驳回了她的诉求。
于是,这七夕,她便不再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