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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画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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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长夜,阴云不散。
无星、无月,整个锦都城死一般黑寂。
处于断崖之上的醉月阁,被呼啸狂风扫过,唯留一片阴森。
直至昼夜交替之际,隐匿于摩月晗书房中的那抹身影才渐渐从黑暗中剥离开来。
此人正是新罗朝当今圣上的胞弟,七王爷百里潇夜。他行如飞燕,速比猎豹,不留痕迹的搜翻着诺大屋室。
尽管屋中酒醋扑鼻,掩掉玉玺珠之香,却遮不住其光,眼下只剩醉月阁正主这屋待查,若这里也无果,玉玺珠的下落怕是在他所不知情的范围内了。
这般想着,百里潇夜亮如星辰的眸子又匆匆扫过书房一周。
突然,案几上那副惊艳于天地的画像有如黑暗中的一闪流星深深烙入他幽动的黑眸里。
他身形一滞,慢慢靠近那画像,
衬着天际浮出的几缕初光,望着手中那层薄薄宣纸,竟是久久不能回眸。
心跳猛然加速。
时间在指间流走,儿时点滴如波涛骇浪一股脑钻了进来,打在他心坎里,一下、又一下,不遗余力。
儿时的光华悦目,如今的千秋绝色;儿时的如冠玉耳,如今的倾世玉颜;儿时的天真烂漫,如今的笑生百媚……
尽管无法证明,可他就是知道,这画的便是成年后的摩月晗,当年的小质子,摩君。
心情起伏跌宕,不是因为质子未死,而是他仿佛近在咫尺又远于天涯,抓不住,觅不到,如鲠在喉。
百里潇夜轻轻摸着那画中人,实在不明白醉月阁为何会有质子的画像?而且还是他冠年之后……
难道醉月阁阁主当真和摩君有什么隐秘关联?
将画像卷入袖中,百里潇夜侧目向卧房榻中望去,岂料,这一眼竟让他冷汗袭身。
他居然没有察觉就在几步之遥的珠帘外站着一个人影。
若非方才过于聚神,便是此人功夫了得,百里潇夜自认生平还无人能够悄无声息置于他身后不被发现的,不禁提了十二分警惕。
他快速捋着心绪,月阁主已被自己点了睡穴,且早闻他体弱多病,无法习武,所以帘后之人绝非是他;再若是醉月阁的人,想必也不会拿他们阁主的命儿戏,藏到现在才露身。
难道还有其他人也想盗这玉玺珠?
思绪纷乱不堪,那抹身影却穿过珠帘,徐徐向他靠近。
百里潇夜迅速抽出腰间短匕,一个纵身闪到那人身后,刚要刀锋架脖,却见那人忽地向后飘去,不偏不倚停在了朦光照射的窗檐下,然后一个转身,袖遮半颜,露出一双勾人魂魄的眼睛。
那眼睛微微弯起,撑出优美弧度,让人看了不由百爪挠心。
那人,在笑。
百里潇夜心头一紧,准备握紧匕首再次出击时,眼前之人却突然移开遮在脸上的宽袖,一副旷世绝姿落在他炯烁的黑眸里,顿时波澜四起。
眼前的红衣飘动,火凤凰在那红衣上追戏,点点光芒不知是来自天上的初晨,还是他举手抬足间自带的光华,总之,映在那人身上,万物失色。
“晗儿……?”百里潇夜摸着袖中藏画,不由自主地低声轻唤着。
那人闻音顿时笑若百花齐放,美丽惊鸿,张扬璀璨,却又满满纯真,只见他唇口不停翕动,却始终听不到音。
尽管如此,百里潇夜还是从那一连串无声翕动的朱唇上读出了再熟悉不过的三个字:“夜哥哥”。
然而下一秒,一个更清晰、更明亮而真实的声音带着无限焦促和关切响彻整个屋室。
“潇夜—潇夜—!”
百里潇夜猛然回眸探向榻中不停唤着自己的人,见他只是梦中呓语,心中暗松口气,再转过身时空荡荡的书房里,只他一人。
仿佛刚才那些个令自己心潮澎湃的无数瞬间,无数画面,竟只是黄粱一梦,转眼成空……
虽不可思议,虽心有不甘,可眼看天色愈明,百里潇夜无暇思量彷徨,只能抽身而退。
只是榻中之人仍在不停唤着自己,且已带哭腔,好像身陷于梦魇又因被点睡穴而无法苏醒的痛苦状态中碾转挣扎。
穿过珠帘,百里潇夜冷眼望去,手一扬,横空一指解了他穴道,转身欲走时,却见他微敞的胸襟下露出一条五色锦绳。
顺着锦绳向上,百里潇夜第一次仔细凝视他的脸,那脸上粗糙不平 ,多处似有爆皮,与他胸前如雪肌肤大相径庭。
一个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百里潇夜用小指轻轻勾起锦绳,随后一枚不起眼的玉坠子便掉了出来。
玉的边缘浇灌了一些糙杂金属,皮色也是人工染制。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一块最低等、最无价值的糙玉,可只有他自己认得,这便是当年送给小质子的那一块,与玉玺珠共存亡的唯一一块糙玉。
还未来及多思索半分,摩月晗因睡穴被解,被噩梦扰的兀然睁开了双眼。
四目交接,百里潇夜突觉手中热流激窜,浑身气息不畅,快速瞥了眼缠在小指上的五彩锦绳愕然缩紧了瞳孔。
这绳子……
他立马撤回手,用匕首割破小指挤出一叠血迹,又迅速封了指间五个大穴,接着转身飞纵,夺窗而去。
康迪虽然睁着眼,但意识显然还在刚才怎样也无法苏醒的噩梦中徘徊,对于眼前晃来晃去的黑影,基本等同梦境的延续。
直到对上榻前一滩鲜血发愣时,他才后知后觉察晓,屋里进贼了,似乎是冲着他脖上玉坠儿来的,而且那面相貌似是……七王爷,而且还是以自残告终,自动撤离了……
看来这七王爷也不过如此么,瞧金玉把他夸得,就差上天了!
翻个身,康迪稀里糊涂又睡了。
……
不到一个时辰,天已大亮,锦绣独自进来伺候摩月晗梳洗更衣,并告知良缘已在外等候。
康迪本来迷迷糊糊不愿起来,可一提到良缘便想起夜里的打斗事件,立刻直起了腰板道:“金玉伤情怎么样了?”
“不碍事,养个十天半月就好了。”锦绣束起帘帐,替他把了脉相又端了漱口水递上。
康迪无语,十天半个月还叫不碍事?对个女孩子都下手这么狠,也太没人性了!
洗漱完毕,他下榻换上前几日自己定制的一套淡黄罗衣,衣边袖领上都绣着白色兰花,玉冠绾发,清新素雅,整个人立马从一个风月馆的老鸨摇身成一个温文儒雅的翩翩公子,若是这张脸……
“锦绣,你有没有办法把我脸上这张假皮撕掉?”康迪坐在榻旁的铜镜台前,用手抠着那些残皮,“我只能弄掉这些松垮的,其它没起皮的地方简直已经和真脸合二为一了!”
锦绣望了望镜中的人,撇撇嘴,“这是月主子自己配制的人皮方子,怕是只有您自己能解。”
“算了。”又是只有自己能解!这摩月晗独手绝活还真多啊!康迪左瞅瞅右瞧瞧,这哪还是人脸,妖魔鬼怪见了都得叩拜绕行,“我一会儿要和良缘出去,你帮我准备个……斗笠,带罩的,唉,就是能罩脸的那种帽子。”
锦绣掩嘴一笑:“月主子说的可是幂蓠?”
“不管是什么,总之能遮住这张脸就行。”康迪扬脖又对着铜镜照了一番, “可惜我这一身儒雅罗衣了。对了,我画了一个人,你过来给我瞧瞧。”
“属下跟月主子这些年,知道您画脸、画人皮,还从未见您在纸上作画呢!”锦绣好奇跟着他进了书房。
然而左顾右盼却是一场空。
康迪翻遍案几上所有书纸笔砚,却如何也找不到那幅画,忽地,他掏出胸前玉坠子,惊呼道:“昨个后半夜,七王爷好像来了……”
“七王爷?”锦绣惊愕道,“您不会是做梦吧!”
“是做梦来着……”康迪又回到榻前,低头寻思着,“我记得这有一滩血……”
锦绣跟着蹲在地上查看,掏出怀里手帕搓了搓眼前一滩黑泥似的污迹,随即起身扔了帕子,惊慌道:“这是蛊血!确实有人来过,而且还是冲着您这玉坠子来的!”
“什么是蛊血?”康迪摸着胸前玉坠,好奇观望着。
“这坠子被二王子施了五绳阵护身,基阵是用五种毒草结的植物蛊,若贸然摘取,浅则幻听幻物,深则毒发身亡。”锦绣小心翼翼瞄着那玉坠,“不过这要真是被七王爷撞上了,岂不是又要平添麻烦了!”
“嘿,他自找的,关咱们什么事?!再说他偷偷摸摸不要脸的私闯民宅是他不义在先,就算有个好歹,他那么注重口碑那么要脸面一人,好意思说出来是怎么伤的么,”康迪满不在意道,“我看他就只有哑巴吃黄莲的份,该!”
康迪唇角不受控的直往上扬,七王爷要真被侥幸毒死,自己也就没了威胁,也就能好好过过穿越的日子,悠哉啊!
金玉瞪大眼睛望着眼前全然陌生的人,带着三分不解两分担忧的神态愣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