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魂万归之守陵人》郑优玺

30、亲人

　　寿宴在即。
　　一行人磨磨蹭蹭终于来到新罗皇宫的永和殿。
　　永和殿原名奉顺殿，是四夷朝贡、摆宴、朝贺的地方，后勋皇上任，一改先帝‘唯我独尊’的统象，更名永和，望天下太平，万物安宁。
　　此时的永和殿已是宾客满堂，百官待位，好在青石台上的龙榻空空如也，他们一行人还不算太晚。
　　永和殿立于半圆池上，四面回廊环绕，汉白玉石勾阑为基。
　　正殿前方为水上月台，是歌舞奏乐，雅俗共赏的地方，再往前便是架设的水中石桥，通往彼岸。
　　寻常入席时，亲王皇室均不可从石桥进入，他们会从青石台下的左殿门出现，而后分次依石台两侧入场。
　　青石台以扇形划分，皇上皇后坐上层正中，太后挨着皇上，贵妃则位于皇后侧端，分属扇尾。
　　百里潇夜作为亲王，坐于青石台二阶左侧，右侧坐着顺清公主，二王妃及其一双儿女。
　　其余文武百官，特邀来客，使臣，盟友，均按等级依次排开列坐于大殿两侧。
　　大殿也是扇形敞开式，目的是为了能共赏月台水月风景，缩短主榻与月台间的距离。
　　宴席摆设为坐榻式，榻上有绣着五福捧寿样的靠枕，榻前置一张紫檀雕花炕桌，每桌可供二到四人不等。
　　这会儿百里潇夜一现身，众人均是起身恭迎，颔首低眉示意。
　　尤为那些个官家重臣的大小姐们，几乎清一色晕红了脸，本着小姐矜持想看又不敢看的对着百里潇夜做着七王妃梦。
　　摩月晗望着殿内百来余口人，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番风景，这大殿之上权贵富豪云集，现在自己人单势薄，虽然有个醉月阁，或许也有些力量，但架不住记忆缺失的空白期，不如借机结实几个权贵，反正多个朋友多条路，没准以后开个画廊还能用到。
　　心思刚活跃起来，屁股坐榻上还没来得及挪，就见百里潇夜从桌上拿了个蜜饯递了过来，“晗儿，这是要去哪儿？”
　　摩月晗一激灵，心想这人比肚里的蛔虫还可怕，却也没忘接过那香人儿的蜜饯绕过遮脸的帷纱塞进嘴里，“为什么要给我带这个，我这么美，坐你旁边又不会丢你的脸，这吃东西看人的也太不方便了。”主要是我好不容易卸掉一层人皮，你又给我来一围纱挡着，我这脸何时能呼吸到自由而奔放的空气……
　　“不知有本王在，你还想看谁？”
　　要不要这么自恋，摩月晗嚼着果肉犹豫了几秒，选择了沉默，便见他又拿了颗杨梅来，亲自放进了自己嘴里，然后扶了扶那层薄纱，眼神柔中带刚，“再者本王的人，又怎能随便让外人瞧了去。”
　　摩月晗动动牙口，把杨梅的胡吐了出来，往桌上一摔，刚想奚落他两句，却不料这一举动惹得大殿一片安静，众人眼光齐齐扫了过来，他只好笑呵呵咬着牙：“七王爷说的是，说的是！”
　　台上另一边，因官臣的侍卫婢女一律不得入殿，顺清公主边陪着二王妃说话边帮她照料着那双年幼的儿女，整个角落显得无比温馨又热闹。
　　百里潇夜淡淡望着，心里划过暖流，为自己斟了杯清酒，酒过鼻尖却突然皱了皱眉，“你身上的桃花香是不是有媚毒？”
　　摩月晗一怔，“你说什么呢！”
　　百里潇夜唇角微扬，轻轻摇了摇头，甩出一串灿若星河的笑容，将酒饮尽。
　　摩月晗心神一晃，他竟然对自己笑了。
　　果然啊，人靠衣装，马靠鞍，换了张脸待遇就是不一样。
　　看来，刷脸在哪个时代都是好使的。
　　“不过，在皇上面前，我这样带着帽子遮着脸合适么？”
　　“无妨，本王已事先向皇上禀明。”百里潇夜似有心事般又灌了杯酒。
　　“皇上还没来，你就先开席喝上了，你看看这宫殿之上都是什么人，也不怕被小人抓住辫子挑拨你们兄弟关系。”
　　百里潇夜煞有介事地看向他，一双朗目如聚星辰，举止间透着高贵俊雅，“说的你好像很了解。”
　　“我看过的比你经历过的能多出一个太平洋，太小儿科了。对了，听说我那个醉月阁是个万事屋，你要是有什么疑难杂症，哥哥我免费帮你出谋划策，当然能给点银子最好不过了。”
　　“哥哥？”百里潇夜凝眉，身子向他靠去，靠的越近那桃香越是能扰他心智，他不得不拉回些许距离，声音低喃带些沙哑，“这已经是你第二次以哥哥自居，怎么你很想占本王便宜？又或者你想越位当皇上？”
　　摩月晗咬住下唇，恨不能泚出血来，以证清白，“王爷想多了，是在下逾矩了，逾矩了。对了，楚玲儿呢？”
　　百里潇夜坐正身姿，眼露凶光，“她已经被封了楚贵人，入了东六宫，今晚你是看不到她了。”
　　摩月晗低下头，若有所思，帽檐下的帷纱遮住他惊世容颜，也掩掉了他莫名的情绪。
　　“晗儿……最好快些交出玉玺珠。”百里潇夜端着酒盏，似笑非笑，“你要的本王今晚就会给你，所以本王要的你最好也有个准备。”
　　摩月晗正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便听见清脆动人的声音如泉水击石从青石台下传来。
　　“七王爷，别来无恙。”
　　来人身着墨绿对襟缎袍，袍外携着件白罗无袖长衫，简朴的竹簪束发，发带尾端却带着不菲的玉坠，缀于肩侧，手中执一把青龙玉箫；脸上是龙眉凤目，鼻挺唇俏，绝对的美人却有着肃杀万物的气场，让人望之却步，思而生畏，便是摩国二王子殿下摩月臻了。
　　他算是异国盟使，不属新罗朝臣，可携一名侍女，女子一身紫花翠纹裙，有着不输于官家大小姐们的花容月貌，且医术才华傍身，性子温柔可人，正是锦绣姑娘。
　　不等七王爷回话，摩月晗先是跟见着亲人似的，从榻上一跃而起，冲向锦绣，“锦绣，你坐我旁边吧，这样我有安全感。”
　　却见锦绣一反常态，拘谨的退了两步，脸上诚惶诚恐，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急急作了个揖，“给月主子请安。”
　　摩月晗刚想说什么，胳膊却被人捏起，那痛意十足直逼脑垂体，他怒瞪着那只手慢慢向上看去，方才隔着纱又离得远，瞧不真切，这会儿对上这张与自己十分相近又冷凝的脸，记忆里那个温柔如春风拂柳的二王兄顿时碎成粉末。
　　“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摩月臻狠狠甩开他，负手偏过头，压下心头怒气，低声道：“待回家跟你算账！”
　　摩月晗被甩的直向后踉跄，直到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猛地鼻子泛酸，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久远的记忆如对焦的镜头，逐渐清晰而深刻，他刚出生时，大王兄便在战役中失了双腿，母后因此身体一直不好，他自小便是由乳娘和二王兄带大。
　　故此，自穿越以来，周遭陌生的环境，提心吊胆的日子，被人嘲笑、被人误解，无人倾诉、无人理解，甚至被打被关被威胁，莫名其妙的失恋和愤恨，所有的，一切，他都拍拍胸脯告诉自己没关系，没什么是过不去的坎，唯独今天看见这个人，这个世界里他真正的亲人，亲哥哥，所有的坚强和委屈便犹如喷射的岩浆，一发不可收拾的倾泻而出，外加那几句训斥，更是让他委屈得雪上加了霜。
　　“你怎么了？”百里潇夜揽他在怀中，不知为何觉得他身体抖得异常厉害，再向那白纱内望去，心中一惊，他哭了？为什么？
　　摩月晗却已转了身，上了青石台，重新坐回了榻上，一言不发。
　　望着这一幕，摩月臻也是一脸诧异，不明所以，还来不及细想，便听门外有公公连报三声：
　　“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夏太后到。”
　　“忆槿贵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