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魂万归之守陵人》郑优玺

26、赌局

　　皇家儿女，金玉缠身的光鲜下，多数都是悲哀的。
　　他们是延续权贵的台阶，是网脉天下的秤杆，更是权利斗争的牺牲品。
　　他们伪装七情，因为一旦有了真心便是致命的弱点。
　　他的母妃如此，玉莫离的娘亲长安公主如此，今日他若不提，恐怕与北冥琨和亲的就是顺清皇妹。
　　还有其余那些兄弟姐妹，不管是因为先帝这一生杀孽过重还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为因素，十三个皇子女，到今日只剩三人……
　　三人啊……百里潇夜墨黑的眸子里拢入阴云，他自幼随父出征，刀下的亡魂算一算恐怕也能血洗整个锦都了。他不想走先皇的老路，这一辈子，他百里潇夜宁愿，无子无女。
　　风吹过凉亭，梅果酒散着淡淡清香，眼前的宁和却化不开心中的万般惆怅。
　　良久的一阵沉默后，百里勋终是长长叹了口气，眸中藏满苦涩，一口闷下杯中酒，似带埋怨道：“你呀……你当真忍心看我们皇家子嗣凋零，贻笑他国吗。”
　　百里潇夜笑容有些牵强，漾开杯盏中的雾气，眸中星光闪烁，“有皇兄在，自是开枝散叶，儿孙满堂，更何况还有二皇兄留下的一双儿女。”
　　“朕还记得当年你游船回来，衣服都没换就守在父皇寝宫前，硬要父皇发兵援助摩国，还说要娶人家的公主摩雪妹，结果派了使者问话才知道摩加拉国近百年也没出过一位公主，当时母妃还满心欢喜的说夜儿小小年纪便懂得要媳妇了。言犹在耳，如今你却这般作为，可让她寒心。”
　　“是，从始至终，你们无人信我。”
　　“那好，朕问你，若你口中的女子，此时此刻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可还会同朕讲那番话，作那番不成体统的誓言？”
　　“会。”百里潇夜几乎不假思索道：“因为我无法给她幸福，无法承诺娶她生子。”说完，他又斟满了酒杯，饮下一半，望着剩余酒中倒影，笑得极尽轻柔，“还有更重要的是，此生，我已找到了一个可以让我毫无负担和顾及去爱的男子，恳请皇兄成全。”
　　百里勋修长的睫毛忽而一颤，漆黑的双眼似不愿苟同地望着他，果酒下了一杯又一杯，就是不作声。
　　“皇上！”百里潇夜猛地起身，两手撩起前摆，重重跪在地上。他理解百里勋的难处，因为他深知自己求的是什么，历代以来，还从未有男子能被封位为妃的。更何况新罗的男儿若非出身豪门世家，但凡被权贵所看中的，都将被视为男宠，是登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即便最后被抛弃，也是禁令终身再娶的，下场连那些青楼女子都比不得。
　　“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百里勋没有再去扶他，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只是望着远山远景，心思百转，“朕明白你一直想远离朝堂，做个闲散王爷。只是朕不会忌惮你功高盖主，更不怕你妻妾成群，儿孙满堂，独揽一方势力。你是朕血亲的皇弟，朕的江山，你坐又有何妨。”
　　百里潇夜将头伏得更低，“臣弟惶恐，只怕皇上误解臣弟了，臣弟与他腹心相照，真心真意。”
　　百里勋的唇角不可察觉地向上挑了挑，脸上似笑而非，骨节分明的手一下一下敲着石案，半晌才道：“你真要不计后果，坐实那断袖之癖？”
　　百里潇夜抬起头，脸上的神情不容置疑，目光决绝：“臣弟此生，非他不可。”
　　勋皇闭目调息片刻，深吸口气道：“你先起来，此事可大可小，容朕缓缓。不过朕倒真想看看究竟是哪家公子能让朕的七弟疯狂至此。”
　　百里潇夜起身唤来远处的无影，附耳吩咐他回夜华殿取来画卷，然后重新坐回石椅上，举杯敬向勋皇：“醉月阁阁主。”
　　“哦？醉月阁……”两杯轻碰，发出脆嫩青铜声，百里勋刚要杯过唇角，却猝不及放下，“可是那个终日缠着你的痴鬼？”
　　“正是。”
　　“朕怎么记得，你向朕请示在花海子另建别府时，可是对他好一阵贬斥呢……”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是臣弟当初不识佳人，如今海阔天空，只他一人，求皇上赐旨。”
　　说完便又欲下跪，百里勋连忙将他按在原地，“朕可就你这么一个皇弟，你总要给朕些时日思量。”
　　话音未落，便又听宫外太监传了一句：“皇后娘娘驾到。”
　　只听远处三两脚步声，便见一纤纤身影踱步而来，来人双凤翊龙冠，红色圆领鞠衣四䙆袄，外披黄色如意云纹大衫，衫外乃五彩云龙霞帔，百珠镶边，金玉而坠，珠围翠绕，配其花容月貌，灿如春华，皎若秋月，而举手投足间又有如清莲般高贵淡雅，让人忍不住失神遂又流连。
　　她便是新罗皇后夏纯，当今夏太后的亲侄女。她为人内敛，喜静且擅长水墨诗画。
　　此行也不过带了三个宫女，这会儿被她下命远处候着，自己则独步来到那二人凉亭之处。
　　百里潇夜起身行礼，却见她眼中水波四起，又刹那恢复平静，摆了摆手，转身对着勋皇淡淡作揖道：“皇上可让臣妾好找，再不回招澜院，恐怕会误了今晚寿宴。”
　　百里勋放下杯盏，轻轻捏在了手心里，扬起的唇角别有深意：“怎么，平日里也不见你来催朕，今日倒特意跑永夜宫来了。”
　　纯皇后静美如花的脸上闪现一丝惶促，转瞬即逝，“皇上莫再拿臣妾说笑了，实在是太后震怒，百官惶恐，就等您回去呢。”
　　勋皇握着杯盏的手越发收紧，面上却笑意盈盈地望着已立于一旁的百里潇夜，“秀女何时都能再选，可七弟的佳人却不可不看，是不是。”
　　纯皇后的表情瞬间僵硬无比，强撑起嘴角望着百里潇夜。
　　然百里潇夜自始至终未曾抬眸给过她一眼，他唤来在远处等命的无影，接过画卷，轻轻展开。
　　虽非原稿，却也是找了宫中最好的画师临摹的，只是月晗的手法太过新奇，以致画上的水准不足其十分之一，但摩君入画的美还是足以惊艳四方，叫人叹为观止的。
　　“难怪。”百里勋端着那画卷，凝视许久，眼睛都舍不得移开分毫，“难怪七弟会执着如此。”
　　摩君的美，举世无双，即便夏纯皇后也自愧不如，她紧攥着衣角，心中似有大石碾过，沉闷而压抑，可她除了笑，没有别的选择。
　　百里潇夜依旧不曾看她一眼，也没那份心情去看，他在赌，赌一个天大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