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魂万归之守陵人》郑优玺

19、梦醒

　　晌午，春光大好。
　　南山后院的桃树，花开二里，绯红一片。
　　摩月晗自被告知可在后院随意走动后，便站在那醉人的桃林里，愣神。
　　太舒服了。
　　春风沐浴，花海旖旎。
　　自己呢，穿着明黄暗紫色罗袍，圆领敞袖，青罗缘边。头上卷云玉冠，脚着赤紫云头履。再不是昨日那个落魄少年。
　　说起这身行头，便是无影得空去市集买的。自打画了他母亲画像后，这人便扒心扒肺地对自己好，想他一个小小侍卫，应该也拿不了几个月钱，可这衣料虽比不得富贵名门那些个上等绫罗绸缎，却也绝不次于普通贵族。
　　无影这个小侍卫啊真是孝顺，可交！下次有机会不如再送他个全家福，七大姑八大姨的，人人有份！
　　只是摩月晗如何也不会想到，无影再扒心扒肺，若人家七王爷不点头，给他一百个胆也不敢冒然去送衣服。
　　风起，花落，香满天。
　　摩月晗陶醉的闭上眼睛，脸上容光焕发，精神舒畅。
　　自打来了王爷府，摩月晗再没梦到桥上的红衣男子和凶神恶煞的自己，只是在梦里依稀看到些正主的儿时回忆。比起醉月阁那高处不胜寒的大崖顶，煊王府自然是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牛鬼蛇神的估么都得绕着走。瞧这最不落眼的南山后院亦生得如此优雅气派，他想，没准在这赖上几天，兴许就能把这记忆梦全了，到时八卦五行，奇门遁甲，外加逆天易容之术，全收囊中，简直所向披靡，前景无量啊……
　　这边想得悠哉惬意，那边七王爷同玉莫离隐在树荫下，望着月阁主自我陶醉的背影，各怀心事。
　　眼前之人，发带随着罗袍一角翻飞，腰系金镶玉绦环，立于一隅，静默犹花。身姿颀长，纤而不弱，十分地妖娆耀眼，若忽略那张脸，堪称绝美。
　　“此人易了容。”玉莫离似看出百里潇夜所想，随道：“玖九骗了你。”
　　“你若早现一刻，本王也无须去求一个江湖骗子。”百里潇夜毫无意外道。
　　“不知王爷哪来的自信认为本湖主会帮你？”
　　“莫非你不想早日揭开他的底，找到晗儿么？”百里潇夜剑眉一挑。
　　“你来求我啊。”玉莫离笑得放荡不已，一双桃花眼弯成两个小月牙。
　　百里潇夜笑得更甚：“马上便到你弱冠之年，所以丁青陵墓里姑母的东西你便也不要了吗。”
　　“百里潇夜！”玉莫离咬着后槽牙，恨恨道：“老用这一招你不腻吗！”
　　“你奈我何？”七王爷莞尔一笑，丝毫不为所动，正色直言道：“如何除此易容？”
　　玉莫离撑开扇子白他一眼，“九公子可绝非什么江湖骗子，他乃我们摩国纪全之徒。纪全易容术很是霸道，想要除此妆容，非施术之人亲行不可。可你若想抓回玖九，也是堪比登天，此人换脸如换衣，况且，你也无法肯定，你昨日所见便是他真容。既然玖九肯冒死帮他，说明这个醉月阁阁主和摩加拉国脱不了干系，倒是有点意思。”
　　百里潇夜负手而立，唇角微勾：“或者你可以像对付楚玲儿一样，喂他一种需十天半月给次解药的毒，让他不得不听命于你，随后交待个清楚。”
　　“七王爷果然慧眼如炬，”一眼便瞧出自己对那丫头动了手脚。玉莫离甩甩扇柄，“并非我不想下毒，只是此人有点邪门，本湖主惜命，怕冒然行事，反噬自己。”
　　“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哼，这种毒即便全解也是有些许副作用的，我与你立场不同，他若与我们摩国相关，多半便是盟友，知道质子的事也就不足为奇。”兴许便是二王子派来监视你百里潇夜的也说不定，不然一男的怎么能这么不要脸的追着堂堂一个战功赫赫，威震四方，刀剑无情的王爷跑，还追的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的，不是自寻死路么。现在想想暗影招疑，明面无忌。好一个欲盖弥彰啊……玉莫离心里这般打量着，却并未全盘合出。
　　百里潇夜凝目望去，心中疑虑更重。微风缕缕，旁边之人却还要装腔作势扇扇子，玉莫离身上的药香花香奇怪的香气统统往他脸上刮，惹得好一阵心烦：“昨日你不是告别过了，怎么今儿个还在府中逗留。”
　　“怎么不是你三番四次来我白林湖炼夜明珠之时了？”玉莫离终于合上扇子，往掌心一敲：“不过你不提我倒忘了，我来是想问你此人可会上乘武功？”
　　“试过，皮毛都不会。”
　　“此人可如七王爷你般心智异常坚定？”
　　“并不觉。”
　　“怪了，那为何魅魂曲对他无用？”玉莫离摸摸腰间心爱骨笛，“邪门，真是太邪门了！”
　　百里潇夜也是微微一惊，望去摩月晗的眼神又深了深。恰在此时，他一把抓住玉莫离向更隐蔽的地方闪了过去。
　　玉莫离正纳闷，便见两名侍女拥着一纤纤身影，走入视线，来人淡妆素抹，一件浅粉拖地裙映得她清新脱俗，正是同样被安排在后院的楚玲儿。
　　摩月晗感觉到身后三两脚步声，不禁回身看去，这一看便再没回过眼，身子向后一倾，踉跄着撞在一棵树干上：“楚……楚楚……？！”
　　“你这人好生无理，怎能这般盯着我家小姐看。”两名侍女立即挡在楚玲儿身前，阻断了摩月晗的视线。
　　他怎么知道自己叫楚楚？！看着对方一脸震惊之态，楚玲儿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危机感，那双雪亮的眼睛，仿若能望穿一个人的灵魂，让她感到恐惧。
　　莫非此人也会什么巫术？
　　她掩去慌张之色，忙镇定自若颇有礼数地作了个揖：“不知这位公子是……”
　　“我说七王爷怎么好心把人放出来溜达，原来是在等这一出。”玉莫离望着眼前景象，心头不免诧异着，这月阁主竟认识太师府的千金……
　　百里潇夜冷目不语，被人抛砖引玉可以，但他绝不能做那块砖。若那二人真是两情相悦，他也不介意棒打鸳鸯。这，便是招惹他的代价。
　　这边，楚玲儿见对方一直紧盯着自己不做声，也无心与这种相貌、穿戴都懒得多看一眼的平庸之辈打交道，只要别挡了她的路，他爱谁谁，“不知公子可知七王爷所处何处？”
　　摩月晗还在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他死了穿越了，若眼前之人真是楚楚，那么她也死了吗？这绝无可能啊。自己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呢？医院还是那个隐蔽的山洞？若是山洞，那自己所感知的一切，她与他的主治医师……是真的吗？？她对一个将死之人拳打脚踢又是真的吗？？为什么那些画面突然变得这般真实而清晰？
　　摩月晗无助地、缓缓地摇着头，像要甩掉那些肮脏的画面，可是看着眼前这女子，山洞里的一幕幕，一声声，无不回潮于脑，经久不息地敲打着他每一根神经。
　　真的，那不是梦，全是真的……
　　当初不愿承认只不过是不想打碎自己编织的梦境，一切来得那么突然，让他拿什么去承受……
　　为什么？他一个分文不剩的将死之人，还有何利用价值让她去逢场作戏？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他无愧天地，却一生凄风苦雨，临死还要受尽百般羞辱？
　　心突然痛到无力呼吸。摩月晗靠在身后的桃树上，捂着胸口怒怼眼前女子，一样的容貌，一样的神态，秀美温婉，小家碧玉，可他深知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道理，那女人怎么可能会轻易死掉转世重生，想此，那几乎染火的眸子便缓了几分温度：“不知姑娘芳名？”
　　“小女乃太师府中人，唤作楚玲儿。”又一个搭讪的，楚玲儿高傲地扬起头，“既然公子不知王爷所在，而且公子身体又看似十分欠佳，小女子便不打扰了。告辞。”
　　随着那轻盈脚步声踢踏走远，摩月晗再无力支撑，整个人失魂落魄跌坐在树下，他穷尽一生的信仰与坚持，他努力活着的唯一动力，他最感恩最深爱的人，全都背弃了他。
　　他绝望地抬起头，想看看天空是否还湛蓝，是否如此时此刻的他，狰狞地能滴出血来。
　　意料之外，他眼前浮现的是一张英气逼人，俊美无双的脸，那眼沉着凝重，有气吞山河之势，用那蔑视天地万物的傲姿，高高在上的俯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