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羔羊（希伯来神话衍生）》白马跑过深红草地

97、往事书71 银月 从无欲到被

　　室女座和宝瓶座已经在夜幕的两端遥遥相望，等下一个白昼它们将会行走到圣殿的两端，神族的力量会在那时达到顶峰。因此明天是受洗日，新晋的撒拉弗会在大圣堂获得神主赐予的圣体，从此不再是寄生于脆弱驱壳的普通生灵，而是由意识掌控身躯的强大个体。

　　撒拉弗的语义是燃烧，意为永守神座，直至燃尽灵魂。九阶至高的炽天使与其他神族最大的区别不仅在于神力，更在于那不受物质与□□所限制的灵魂之力。一个炽天使如果用灵魂作为引线燃尽自己的神力，甚至能毁掉整一重天。

　　圣人历上所记载的，天国曾经最高军权和武力的象征，军统卡麦尔阁下死于第二纪元与魔族的战争。为了对抗地狱大领主撒旦叶燃尽了自己灵魂。

　　从此这一点不会再有人怀疑，无论是生活在下重天一无所知的安吉尔，还是不夜天挥动六翼撒拉弗。

　　走出大圣堂的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雪花从头顶飘落，被寒风洋洋洒洒的吹过几万里，黄金之城像是被冰雪封存。耶和华抬头看了看灰暗的天空，有一瞬间竟然觉得寒冷。

　　那时北风自脸侧呼啸着吹过，吹鼓起翩飞的衣袍和头发，还有他漫无边际的思绪。神不该有私心，他抛弃了情感也不该有任何负面的情绪，但唯独，他不能再去想路西法那时的表情。

　　一旦回头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恐惧像是结在心脏上的蛛网。

　　这个游戏根本没有赢家，他的冷漠让路西法遍体鳞伤，而路西法的狂热让他逃出了自己的大圣堂。

　　头一次用实体化的肉身自圣殿走出来，恢宏的殿门之外是白雪覆盖的不夜城。东方深红色的火之宫殿高高的尖顶升腾着热气，瞭望台上火焰窜入高空；西南方月之宫殿蓝白色的星相塔金光环绕，即使在雪天也有无数天使绕着白塔飞行；撒拉弗广场背后的罗浮街点起了彩灯，巨大的透明玻璃窗投射出精巧的彩金雕刻花束。

　　太久没有仔细看过这片地方，天堂已经走的比他的想象更远。从荒芜的青铜时代到现在，路西法在他身边停留了近两个纪元，从天真可爱的孩童到任性骄纵的少年，再到现在这般模样。两个纪元的时间，低阶神族早已轮回过千百次，四重天从荒原变成灯火点缀的繁华之都，什么都改变了。

　　但他是不会变的。所以他不会再爱路西法，不可能为了单一的个体，将整个世界拖入黑暗的深渊。从无欲到被私爱和欲望掌控，是一种倒退。耶和华想起大祭司当年曾对他说的话，“您将路西法创造成婴孩的模样，想看着生命成长，这个过程本身就会产生私心。无论这孩子被赋予了多少美德，日后成为多么光辉的神族，仅是引起了您的偏爱这点，就是一个失败品。”

　　他没有听进去后面的话，只觉得路西法紧抓着他衣领的样子可爱，自然也忘记了从这孩子身上取走一滴血，融进忠诚之戒的红宝石里。

　　后来他又陆续创造了米迦勒，沙利叶，拉结尔，很多的炽天使，而只有路西法从诞生开始就一副粘着他的模样。水蓝色的眼睛时刻像能揉出水来，细软的金发贴在额上。

　　只看当时那样子，谁也想不到如今。饶是严苛的拉贵尔也不免为那孩子天真的神色打动，没有再说反对的话，后来还破天荒的停下了编纂法典的工作，带着路西法，米迦勒，加百列那一群小家伙去了由加花园。

　　两个纪元的时间对他而言其实不久，不知不觉间竟然发生了这样多的事。大祭司，军统，创世天使之间的例会，从天国出现就作对的撒旦叶。太多的事盘踞在他的脑海，再次审视周围已经是另一幅景象。

　　哥布林部落。

　　上一次来的时候路西法握着他的手，他们行走在精灵们的欢呼声中间，就像一对普通的恋人。那时他没有回答路西法的问题，如果真能如普通的神族那样，他定然会看着那双蓝眼睛然后回报给他同样的笑容，答应他再也不回神座上了。

　　但没有如果。路西法总说天堂不够自由，却不明白自由的代价。

　　夜空是深蓝的幕布，繁星泼墨般点缀其上，银月高悬在东方。银沙河在月光照耀下呈现出奇异的乳白色，河水随着月光的偏移起落，河面上飘满了橙红色的明火灯。

　　整条河流都是美好的，天真的愿望。

　　耶和华眨了眨眼，伸手在空中一划，那飘荡在银沙河上的灯盏瞬间尽数熄灭了下去。他从清冷的水面上踏过，绕着小路找到了部落中心的树屋。精灵族大先知的住地。

　　古老的藤蔓绕着树干，镂空的窗户里透露出灰暗的灯光。他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守在大先身边的小女孩惊慌的睁大了眼睛。

　　精灵族女孩睁着暗紫色的眸子看了他两秒，歪着头说道，“我记得您，美丽的天使……您那时确实是个天使，跟另一位金发蓝眼的哥哥一起，问过我大先知是否清醒。”

　　耶和华同样看着这个精灵族女孩，听她讲完了回忆，想着精灵族的记忆力还是那么好。可惜他们的生命并不长久，从他上一次来这里距今也过了快半个纪元，这小女孩该是大先知的学徒才得以活那么久。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大先知依然在昏睡，他清醒的日子也越来越少。阁下还是改日再来吧。”精灵族女孩拿着手帕替床上的老人擦去额间的汗水，然后将手帕放进一旁的水盆里。

　　在精灵族大先知很受尊敬，在他们的意识里大先知的智慧依旧是整个精灵族最高的向往，他们的支柱是这棵屹立亿万年的古树，伊甸园中的智慧树还是效仿了这里。但这一任大先知迟迟不死，学徒们也都因为等不到自己继承智慧的那天纷纷离开，只有这小女孩还留在这里。

　　“智慧的继承者，米尔维瑞亚卡尔”，耶和华并没有回应那小女孩的话，而是喊了一声沉睡的老者。他本想朝小女孩牵扯出一个微笑，但似乎情感真的离他远去了，最终只是动了动眼角，在小精灵灵动的眼睛里依旧一副严厉的模样。

　　老者睁开了深陷下去的眼睛，目光毫无焦点的转过几圈才落在他身上，开口的声音像陈年鼓风机，“谁……耶和华……掠夺者！”

　　耶和华眼神沉了沉，他想的没错，这一任的大先知活了那么久，已经记起了太多事。他称呼自己为“掠夺者”。

　　那是比青铜时代更久远的过去，光明不存在，黑暗也不存在，狂风吹过岛屿，烈火在海底燃烧。没有人知道天堂建立在尸骨之上，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了坐稳神主的位置付出了多少。四大精灵死时绝望的呐喊依然盘桓在他的耳边。所以他更不能让私爱毁掉已有的一切。

　　来到哥布林部落是因为与路西法有关的记忆在困扰着他，但他开始庆幸自己走进了这里。

　　这一任大先知已经活得太久了。

　　“看来我的时间已经到了。耶和华……背誓者也终将被背叛，什么契约都不会有用。你的灵魂应当被剪碎！”

　　精灵族女孩大声的惊呼起来，然后是尖利的哭喊，手中碰着的水盆瞬间落地，水珠四溅。她来不及阻止，只有哭嚎。

　　耶和华放下了手，就在刚那一瞬间，银光从他指尖击中老者的额心，随后那早该死去的大先知在床上化成了一滩血水。

　　他是神，是万物之主，谁也不能阻止他杀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精灵。

　　精灵族女孩的哭声凄厉，她跪在大先知的床前埋头在自己的掌心，后背颤动犹如受了惊的白兔。

　　耶和华走过去拍了拍那女精灵的脊背，漠然的开口，“从此以后你就是精灵族的大先知了。无数人没有等到的继承，你等到了。”

　　女孩抬起头转过身来看他，大眼睛里不断流出泪水，惊恐万分，整张小脸都忍不住在颤动。

　　“我不是天使。”

　　她像是猜到了自己的身份，眼中更是惊恐的神色，把头深深的低了下去，“精灵族的大先知，莫瑞，不……新的米尔维瑞亚卡尔，向神主致敬。”

　　“聪明的孩子。我要那本记载了所有上一任大先知占卜的算本。”

　　小精灵颤抖着站起来跑进了楼顶的藏书阁，拿出一本破旧的书籍，封面上写满了精灵族的古语，历代大先知灵魂的真名。她伸出双手递过来的时候依然在不住颤动，眼泪从低垂着的下巴尖上不住抖落。

　　“莫瑞，你灵魂的真名？抬起头来。”

　　惊惧的眼睛看向他，耶和华看到那女孩眼中自己的影子，银色的头发和银色的眼睛，不带一点表情的脸，冷漠如同一尊刻在大圣堂里的雕像。雕像上的表情，也会比他更加生动。

　　他接过精灵族的古书，在上面替那小精灵刻上了名字。

　　在黄金云雾的背后，他的天堂，所有人都认为神是万物的根源，整个宇宙都来源于他的创造，所有神族都因为蒙受神恩才得以产生，实际并非如此。路西法那时看着他的眼睛跟往常一样说着私爱，自信的认为神座之上不带偏私只是托辞，誓要将他占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