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羔羊（希伯来神话衍生）》白马跑过深红草地

82、往事书58 虚伪 改了对话

　　桑杨沙最近总是很不高兴，自从上次因为伊甸园的事被关入天使牢狱后，讲话总是带着讽刺的意味，“殿下，萨麦尔那种人显然是不可信的，创世天使真是惹不起。”

　　圣战过去的久了，一重天边境又开始骚乱频发，下属递上来的文件堆满了整个书桌，还阿撒兹勒和安士白新编制完的军队——战争时只是初具雏形的弥赛亚天使军团现在已经完成，斯图尔特高等学院也都已经是自己的党羽。路西法听着桑杨沙对创世天使们的抱怨沉思起来，从青铜时代起就立于水晶天的五位圣者现在只剩下了三个，他以为除掉拉贵尔和卡麦尔之后在天堂就不再有敌人，但潜在的敌意已经展露。

　　耶和华绝不会再允许阴谋的发生，他也承诺了不再欺瞒。但伊甸园的关闭和萨麦尔的陷害令他不得不在意……还有第一狱的血色云雾，似乎有着某种关联。

　　“要是让我抓到萨麦尔的把柄”，桑杨沙撑着脑袋懊恼起来，“殿下，这天国什么时候才能变成我们想要的那样子，父神根本不把公平放在眼里。”

　　“现在还不行，至少等到伊甸园的事清楚之后。室女宫和人马宫的巡视已经结束，这个月是天秤宫。”

　　==

　　初冬的伊甸园看起来有些萧索，外围的树木都已经光秃一片，剩下几片深红的秋叶垂在枝头，在灰白天幕下格外扎眼。

　　“伊甸园里有什么异样。”路西法走在前面，伸手拨开了半截垂在路上的断枝，身后跟着沙利叶和乌利尔。

　　“不清楚，殿下，今天是天秤宫负责伊甸园守备的第一天，我收到的神谕也是禁止任何人进入伊甸园，包括天秤宫本身，您的要求让我很为难。”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如果只是一次偶然的起火，封锁伊甸园长达半年未免太小题大做了。放心吧乌利尔，这点事严重不过你在二三重天释放的大魔法，你也并不是一个听话的主将。”沙利叶总是笑的温和，金瞳流动着暖意。

　　“我不希望无故惹怒父神”，乌利尔皱起了眉头，“谁也不知道父神容忍的底线在哪里，黄道十二宫是他的军权。”

　　“嘘”，沙利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到了前面，穿过树林就是瓦尔塔湖，而前方的灌木似乎有些不寻常的晃动。

　　不像是被北风吹过的晃动，窸窣的声响从远及近，一团雪白的球体突然从草地上钻了出来，那是一只白毛的兔子。白兔慌张的在结霜的草地上奔逃，羽箭擦着它的尾巴插到了地上。密密层层的树木背后突然跑出来一个人，深褐色的短发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兔子，身上什么都没穿。

　　看到他们也惊讶一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警惕的看着。

　　“你是谁，什么名字”，路西法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浑身赤裸的男人，那个人身上感受不到任何一点神力，所以即使在这么近的地方也没注意到他的出现，相貌和体格都太过平凡无奇——不是会被人记住的那一类。

　　男人困惑的眨了眨眼睛，张嘴结结巴巴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天语的发音有些古怪，“亚当，上帝……给的名字……是亚……亚当。”

　　“这天使可能是个傻子”，沙利叶解下了自己的披风朝什么都没穿的亚当扔了过去，而亚当下意识的接下后竟然不知道自己穿上，他无奈的走过去用披风围住了男人的下半身，越靠近却越觉得古怪。亚当并不像是一个天使，虽然长得和普通安吉尔别无二致，但身上却丝毫没有神性，光明国度不可能存在这样子的天使。

　　“天……使？我、亚当不是天使。”

　　“那是什么。”

　　“人类。”

　　“耶和华创造了你？”

　　迷茫的又一次出现在亚当深褐色的眼睛里，他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上帝……创造、我。”

　　魔族诞生于黑暗，精灵族诞生于森林，巨人族诞生于高山，龙族诞生于峡谷，唯有天使由至高神亲自创造，因而被赋予了光辉和美德。生活在天国的天使，哥布林部落的精灵，华纳山脉的巨人和怒龙之谷的龙族都统称为神族，而真正意义上的神族只有天使，他们生来向往光明，拥有羽翼可以飞向高空，灵魂蒙受了神的福祉，借由生命之树的轮回而生生不息。

　　圣人历上记载着耶和华的创世，他斩断了生与死的界限，分开了光与暗，将自己的力量注入枯木培植起伊甸园，双手划出星辰的轨迹，光明就由此诞生。天堂的本源由此确立，往后就是冗长的征途。但谁也没想过，神主是否还会再创造一个种族。

　　血色迷雾背后如同天堂一样广袤的世界，出现在伊甸园里的唯一一个“人类”，耶和华在他追问下平静说出的话语，“红色云雾背后是神族新的领地”，只不过他所说的神族不再是天使。

　　路西法眯了眯眼，他想起了那晚伊甸园里不同寻常的声响，还有耶和华眼中突然缩紧的光点和覆上来的亲吻。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神从不说谎，但也从来不说出真相。

　　眼前亚当茫然的脸一下子变得扎眼起来，平凡无奇的样貌和身躯，甚至比不上普通安吉尔的力量，这个人类连一只兔子都杀不死，整片灵魂的空白里唯独印上了“上帝”一词。无知，弱小，顺从，每一点都正合耶和华的心意，没有思维的弱小人类远比天使更容易统治。

　　沙利叶和乌利尔无疑也想到了红色云雾背后的世界，神主还不想将新族类的出现公布于世，这才是黄道十二宫驻守在伊甸园的真正原因。看着路西法阴沉的脸色，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殿下……！”，打破沉默的是路西法突然挥出的剑，直接刺入了亚当的胸口，沙利叶出言制止时已经来不及了。

　　鲜血从人类的胸口喷涌而出，同天使一样是鲜红的颜色，亚当的双眼里甚至看不到恐惧，只是更深的茫然，因为痛苦而发出的哀嚎回荡在伊甸园的上空。

　　只不过数秒的时间，心跳和呼吸都已经停止，这个人类实在是太过弱小，只是心脏受到了普通的一击就被夺去了生命，即使是生活在一重天只有千年寿命的普通安吉尔也不该如此无力。

　　沙利叶伸手合上了亚当没有闭上的双眼，无奈道，“已经没有办法了。”

　　“我会去大圣堂请罪”，路西法就着亚当的后背擦去了剑锋上的血污，然后转身离开了林区，“我说过的新的天国，会在不久后诞生。一切光明和权利都来源于神主，这句话会成为过去——光明国度是只属于我们的自由之国。”

　　====

　　大圣堂里的景象永远是一成不变的，六重天从嶙峋的小山变成洁白一片的学院城，四重天从荒野建立起繁华之都，唯有圣殿从未变过。从亿万年前就屹立于至高之天，往后的亿万年也将一样孤独的屹立下去。

　　尖顶隐没在金光里望不见，殿门顶端六翼的雕塑栩栩如生，空旷的大殿回荡起脚步声，白玉阶两侧的天使雕塑被水帘隐在背后，御座后方的圣女图时刻宣示着神主创造万物的伟大和不容置疑。

　　路西法突然觉得自己从未见过真的大圣堂，除了自己的宫殿，这里是他停留过最久的地方，甚至超过由加花园。竖琴声悠扬轻柔，有时上空会落下花瓣，赞美诗在每次朝会上都会充盈在这个大厅，还有巨大的彩绘窗，偏殿里的长桌和玻璃杯，一切都是熟悉的。但在此刻全部变得陌生，他对大圣堂的所有记忆都离不开耶和华银白的身影和淡漠的表情，而耶和华对他所说的一切都是虚伪的。

　　神座上端坐的影子依旧是那副冷漠的姿态，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微微抬起的眼神在告诉自己，神无所不知。

　　“我杀了亚当，你造的人类。”

　　银白瞳孔里荡开的波纹是他的惊讶，维持着实体的形态所以没有看到伊甸园里发生的一切。路西法站在白玉阶下仰着头，朝耶和华笑起来，“你不惊讶？也是，即使他死了你还可以再造，毕竟您立于万物之上，却不敢说一句真话。”

　　“路西法，你要知道你在同谁说话”，耶和华的眼睛半睡下来，握紧了斜靠在扶手上的权杖，他从未见过路西法这种表情。

　　“我真是听厌了这句话”，路西法依旧笑的优雅，摇了摇头又继续说道，“同您说话，尊贵的父神，我前来请罪。我又一次闯入伊甸园杀死了您新创的宝贝，那个叫亚当的人类。”

　　“你的任性妄为已经超过限度，神谕对你而言如同虚设是吗”，张扬，任性，傲慢，漠视律法，耶和华看着白玉阶下高抬着头的路西法皱起了眉头，晨星将会堕落的预言不断浮现在他的脑海。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路西法并不是个单纯的人，却一再放纵自己的私心，也纵容了路西法在妄为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您的神谕如同您的承诺，没有一点能让我信服。红色云雾背后是神族的新领地，这神族却不是天使。无知，懦弱，顺从，你想要的子民就是这样？葬送无数六翼天使的性命去隐藏人类的领土，给无辜者定罪以隐瞒你创立的新种族。因为他们弱小，所以在伊甸园坐享其成，利用完了神族就打算抛弃。这就是您所谓的理想吗？！”

　　“路西法！”，清冷的嗓音拍击在大圣堂的四面八方，威压如同潮水般涌来，这是神的怒意。耶和华已经从御座上站起，权杖落地的时候砸出一声巨响，“屡次漠视神谕，滥用职权徇私枉法。我天国的子民应当虔诚而恭敬，你现在还像个副君吗”

　　“副君？”，面纱被气旋吹起，路西法看到耶和华的脸色已经阴沉了下来，就像从前拉贵尔的政令，魔军的进攻，下重天的起义一样触怒了他。说到底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该被统治的，他赋予什么，就有权收回什么。“你利用我除掉卡麦尔，甚至是拉贵尔，只有我会为你做任何事，所以我是副君，对吗。”
　　“你过去同样利用他们，拉贵尔是否背叛，卡麦尔是否魔化，这一切的真相唯有你一个人知道。你不再信任他们时就除掉他们，而如今您也并不再信任我。”

　　耶和华沉默了许久，有些疲惫的眨了眨眼，伸手摘下了面纱，“不是这样，有些事无法避免，我不指望你全部理解。”

　　“是，你不指望我理解，因为你一直来都只当我是同样被统治的，甚至是一个需要被管教的孩子。你从来没有信任过我。”

　　“我没有必要向你解释所有事。索求无度，任性妄为，你确实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路西法从来没有这样子看过他，不是往常的固执和任性，而是更深层的对抗，甚至带着一点仇视的情绪。这样的目光让他愤怒，而情绪的失控会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耶和华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路西法的手臂，即使再沉着气，掌心里的手腕依旧有细微的颤抖，语调不自觉的就放缓了下来，“路西法，我从来没想过抛弃天国，红海是新族类的领地，这只是一个试验。隐瞒亚当的存在是因为他还是个半成品。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谎。”

　　“我会重塑亚当，而你要帮我创造出亚当的妻子，她将同样是人类的始祖，还有建设红海背后的疆域。”路西法在认真地听着他说话，握紧的拳头在慢慢松开，双眼沉重的合上了一瞬。

　　然后甩开了他的手，水蓝色的眼睛暗沉下去，转身离开了大圣堂，“我会执行您的神谕。但是，耶和华，我不会再信你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路西法离开的背影慢慢融进了殿门外金光里，在大圣堂的穹顶之下所有人都是如此渺小。耶和华放下了依旧悬在半空的手臂，疲倦的眨了眨眼，沉默的走回了御座。

　　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