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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冰凉夜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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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龙王庙又流连了一会儿,段荞精神很好地想要继续向前走,倒是兰英打着哈欠说:“小姐,天都暗了,咱们快回去吧。”
段荞抬眼看天,猜测杨廉等人应该已经进了房间,于是点点头道:“往回走吧。”
她们走到客栈附近,发现客栈前面的水域人声喧嚣,热闹非常。段荞对杨廉的一切都是记在了骨子里,当即认出了那个跳上跳下的身影。
杨廉带着小厮,从岸上跳到船上,又从船头走向船尾,紧接着又下岸、又上船。身后的六个姜家人不得不紧跟在他身后上船、下船。杨廉是个半大的少年,活泼跳脱情有可原,姜家人个个都是青壮年,也跟着猴子一般乱窜,惹得围观众人大笑不已。
段荞站在人群中,眼中只有杨廉肆无忌惮的笑容,他看起来是如此没心没肺,如此心无城府,连监视自己的姜家人都敢耍。
难怪姜朱敢嫁给他。
难怪姜家人从不疑他。
只有段荞知道,杨廉生性沉稳,是个沉默寡言、心思甚重的孤清人。他自记事以来就背负着“谋逆”的嫌疑,身边都是姜家眼线,所有人都盼望着他真有不臣之心,好杀他立功。这样的重压下,杨廉怎么可能还如同龄人一般无忧无虑?他这张活泼少年的面具,戴了很久很久,久到姜家人都信以为真。
段荞看着他朝着气喘吁吁的姜家人做鬼脸,心脏像针扎一般微痛——她替杨廉累。上辈子,他可以在段荞面前放下面具和伪装,这辈子,他又能找到谁呢?
几番下来,姜家人的脸色越发难看。领头之人名叫郑途,是跟着指挥使姜正的老人了,但几个月前因为吃酒赌钱误了正事,被姜正一脚踢到杨廉身边。郑途年纪虽然不到四十,但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跟着杨廉这样上蹿下跳,郑途的衣衫早就被冷汗浸湿,一颗心脏砰砰乱跳,脚步也凌乱起来。
郑途很想就地停下来歇息,但他不敢。
杨廉的脚站在了石江之船的甲板上,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大了说,可以是他有心逃窜,往小了说,可以是他玩笑过度。可郑途不同,他要是不跟紧了杨廉,就是一条失职的重罪。皇帝命令姜正监视安思王,姜指挥使命令他跟踪杨廉,他只能寸步不离的跟着。
郑途扶着栏杆大喘气,李大李二两兄弟一左一右拍着他的后背,恶狠狠地说:“郑哥,那小子是故意溜我们!”
“别……”郑途咳嗽着摆手,他是姜正身边的人,生了一肚子心眼,嘴巴却牢不可破,纵然恨杨廉恨得要死,但绝对不会在旁人耳朵里留下把柄,“安思王青春年少,郑某实在是老了。”
李大李二是一对双胞胎兄弟,脸上生得不像,心思却半斤八两,一致认为抱紧郑途的大腿能升官发财,于是奉承道:“郑哥,要不你先歇着,我们哥俩带人去追?”
郑途推开二人的搀扶,扶着膝盖跳下船,见杨廉正站在岸边笑得开怀,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似乎看透了郑途是个迂腐的草包。刚开始,郑途以为杨廉是在对他笑,正犹犹豫豫想着要不要和安思王搭话,再一抬头,却发现杨廉歪头向人群之中望着,嘴边的笑意消失不见。
郑途回头去瞧,只看见凑在一起看热闹的渔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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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刚才那个小公子可真有意思,跳上跳下的。”兰英找出一块苫布,铺在油腻腻的木板上,权当是床单,又把包袱拍软放在床头,自己跳上床躺下。因为是生平第一次住客栈,兰英攥着拳头兴奋地睡不着,“小姐,你说他跑来跑去的,干嘛呢?”
段荞脱下鞋子,合衣躺在兰英身边,轻声道:“我猜,他是为了气后面的人。”
“后面的人?”兰英疑惑地问,“哦,我记得了,那些人不是他的侍从吗?”
一提到侍从,段荞就想起杨廉身边名叫方圆的小厮,一直躬身垂头安安静静站着,谁能想到这个方圆将来会是杀人如麻的水匪呢?
屋外远远传来模糊不清的笑声,段荞发现自己竖着耳朵,正在仔细分辨其中是否有杨廉的声音。她心烦意乱地翻了个身,透过屋顶的窟窿看见了明月的一角,照得她的心也柔软起来……如果自己到了丹京,如果祝闻道能够看重自己,她是不是能够说服祝闻道,让他把杨廉的名字从圣旨中去掉?
杨廉若是不入京,乖乖缩在梅州,他便不会被卷入“四王之乱”,也不会死无葬身之地。
段荞闭上了眼睛,自己终究还是在意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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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睡了多久,段荞是被冻醒的。天上断断续续下起了小雨,被风托着送入茅屋中,打湿了她的衣裳。段荞坐起身来,解开包袱翻出了两件披风。兰英呼呼睡得很香,段荞把一件披风盖在她身上,自己则裹着另一件披风躺下,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屋外是此起彼伏的鼾声,远的,近的,老的,少的。
她仔细听着,却知道这些鼾声中并没有杨廉。
杨廉睡着的时候很安静,从不打鼾,而且一向浅眠,风吹草动都会惊醒。
段荞裹紧了披风,杨廉的旧事在她的脑海里来来回回,走马灯一样热闹。她忽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子,不曾经历生死和风雨,满心只念着一个人。
上一世,在她与贺危梧结拜堂成亲时,她蒙着红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其实心底里是把贺危梧想象成了杨廉。那是她最后一次想起这个人,以后的日子只有风平浪静和波澜不惊。
忽然,在和谐的鼾声中,出现了重物拖地的声响,但是只有一阵便消失不见。
无缘无故的,段荞的汗毛竖了起来。她蹑手蹑脚地下床,趴在门板边上,两只眼睛顺着门底缝向外看去——
两双脚忽的从她茅屋门前走过,段荞吓了一跳,连忙伏在地上不敢乱动。
脚的主人没有觉察到自己的行踪被窥视,并没有折返。
段荞的心慢慢落进了肚子里,也许是有人起夜方便,她这样猜测着。
段荞起身回到床上躺下,不知为何,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着刚刚看到的两双脚上的靴子。
她的心慢慢提了起来——靴子鞋底是姜黄色的。
这样的鞋底,她只在姜朱脚上看到过,似乎是姜家人特有的标志。
即便刚才在门外走过的是姜家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段荞安慰自己,可是……她为何还是这般心神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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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荞挑了一件黑色披风,悄悄推开了房门。每座茅屋的房檐下,都挂着一盏破烂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最后一间茅屋前面的空地处,段荞看见了被灯光拉长的黑影一闪而过。
她戴上兜帽,脱下鞋子,赤着脚踩在潮湿的泥沙中。段荞快步走到最后一间茅屋处,蹲下身探头去看,更远处没有了灯光,影影绰绰只能看见两个人形的黑影,慢慢地走着,肩膀上似乎扛着什么东西。
段荞简直跟中了邪似的,当机立断跟了上去。夜色成了她最好的掩饰,段荞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个人身后,像一个无声无息的影子。
两个人走进岸边稀疏的小树林便停了下来,段荞跪在树根旁边,远远看着就像一块石头。
两人中的一人卷起裤脚慢慢下水,过了好一会儿竟拖着一支小舟回来。紧接着,两个人合力将一个大袋子扔到了床上,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其中一人弯腰不知干了些什么,另一个人则运力又将小舟推进了水中。
二人目送着小舟消失在夜色中,便才开始往回走,脚步十分轻快,似乎心情也非常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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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是疯了……”段荞解下披风,又脱下裙子和短衣,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眼去看面前黑压压的江面,月光下的小舟起起伏伏,越漂越远,再不下水就来不及了!
段荞猛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入冰凉的江水中。待到江水没过了她的腰部,段荞屏息扎进了水中。
实在是太冷了……段荞一边游,牙齿一边打颤,说起来游泳也是杨廉教她的。杨廉曾经是她生命中一小块不甚明亮的太阳,在旁人看起来无足轻重,但已经是她所能拥有的全部了。
冷,实在是太冷了。段荞能够看见小舟就在不远的前方,可是怎么游也够不到。
这时,岸上忽然传来了声音,她回头看去,只能看见一连串的火把。
好似一场大戏即将轰轰烈烈拉开帷幕。
段荞不敢分心,奋力前游,终于颤颤巍巍够到了船的边缘。借着月光,段荞看见船当中躺着一个人,被衣服蒙住了脸。她两只手攀住船侧板,翻身滚进船内,直直砸到那人身上。
岸边的声响越来越大,一队火把像游龙一般缓缓前进。段荞低头掀开衣服,果然是杨廉!
她把杨廉的头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拍打他的脸颊,“醒醒!醒醒!”
但杨廉始终不醒,昏昏沉沉地睡着。段荞只得掬起一捧水,泼在他脸上。
杨廉被冷水一激,立刻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