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烧城门》西湖香市

6、龙王难保

　　段荞既然已经打定主意，段夫子当即写了一封信，着人明日送往齐家，只提“悔婚”二字。趁着夜色，段夫子雇了一辆马车，带着段荞和兰英一路向南疾驰而去。

　　段荞自从得知自己的身世，时时会生出荒谬之感。她自重生以来，有时想着寻找前世追杀自己的仇人，有时又想活得轻松，避开一切风险，好好活着，这两种心思一直在她脑海里摇摆不定。如今发现自己居然是祝闻道的私生女，面临的是一条死的不能再死的道路，段荞反而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既然是一条死路，不管怎样走，她都难逃一个“死”字，倒可以放手一搏！

　　*****

　　梅州是杨国最北，往南隔江而望的是富庶柳州，沿着水路横穿柳州便可以直达丹京。段夫子几十年没有踏出梅州半步，既无地图，也不问人，只管一路向南走，竟真让他走到了石江边上。

　　正值初春，石江源头裹挟了山地雪水一路而下，江面浪涛十分汹涌，等闲小船已经不敢托大过江，全部在简陋的码头上拴着，随着水面起起伏伏，如同秋日落叶一般单薄。

　　段荞三人到达之时，一艘渡江大船刚刚驶到江心，他们恰恰晚了几步。段夫子捶胸顿足骂了几句，也没有办法，只好摸出几块铜板，带着段荞、兰英去江边的客栈投宿。

　　说是客栈，其实不过就是顶了个客栈招牌的茅草屋而已。三排茅草屋稀稀落落地坐在江边，当中一间门口挑了一杆褪色大旗，旗下坐了一个打瞌睡的小伙子。

　　段夫子戳了戳小伙子的胳膊：“哎！住店！”

　　小伙子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一叠竹牌来：“一间房三文钱一晚，随便挑。”他着重看了一眼段荞，又说道：“女客的话，可以挑有门锁的，要四文钱一晚。”

　　段夫子当即数出七文钱：“一间三文的，一间四文的。”

　　小伙子的眼睛还黏在段荞身上，随手扔了两个竹牌过来，指着身后的茅草屋说：“这里有饭有酒，需要另花钱买。”

　　段夫子已经好几天没吃到热乎饭菜，当即转身吩咐兰英去把马车上的行李搬入茅草屋中，他则带着段荞进了有酒有饭之所。

　　“热一壶酒，来两个素馅包子！”段夫子翕动着鼻子，觉得腹中越发饥饿，他又看了一眼段荞，发现她正透过窗户望向外面。自从那天揭开真相，他与段荞之间隐隐生疏起来，这也难怪，本就不是亲爹亲女，他养段荞到现在也算仁至义尽了。可话虽如此，段夫子依然为她点了一壶热茶和两碗面。

　　段荞没有注意到段夫子的内心活动，她的全部注意力完全被江心的大船吸引住了。上辈子，祝元嘉死在石江江心，尸体被倒提着抛入水中，段荞只看到水里起了一个漩涡，他人就不见了，而后她也被捆绑着塞进了漆黑的船舱。段荞原来一直很疑惑，为何奉命清缴安思王余孽的祝元嘉饶了她一命，甚至好吃好喝伺候着，连逃跑都不忘了带她一起。

　　原来她与祝元嘉是姐弟。

　　想必上辈子祝元嘉早就知道这个事实，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段荞。

　　祝元嘉死在这里，她的弟弟祝元嘉死在这里……想到此，段荞心中生出一股悲凉，也许这一生祝元嘉不会孤零零一个人死在江中，他会和祝家人、和自己，一起死在刑场之上。

　　她怅然地收回目光，忽然看到一人跨入门内，嘴里喊着：“来一壶酒！”

　　段荞紧紧按住桌子，才没有当着众人的面逃走。她本就在回忆着祝元嘉之死，而面前这个人分明就是杀害祝元嘉的凶手！

　　那人随意挑了一个桌子，却没有坐下，而是用袖子擦起了板凳和桌面。

　　段荞立刻想起，上次见到这人时，他正作小厮打扮，跟着杨廉微服出行。

　　难道杨廉也来了吗？段荞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站起来，“我……我累了，我先回去休息。”

　　段夫子吃着包子，心满意足地喝了口酒，挥手道：“去吧。”

　　可是已经晚了，段荞刚迈出一步，杨廉便从门外走进来，二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一刹那间，上辈子的所有温柔、所有相依，全部涌入段荞的脑海，这是她两世为人都竭力避免的事情。但杨廉就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年轻的，无忧的，嬉笑的，活生生的杨廉，不是为了姜朱而冷落自己的杨廉，不是命丧丹京、尸骨无存的杨廉……

　　“这位小娘子，你怎么见到我还哭了呢？”

　　段荞闻言，梦醒一般抬起手，当真摸到了脸颊边一滴冰凉的泪。

　　杨廉玩味地看着段荞，见她抹完眼泪愣了一会儿，竟然一言不发绕过他就想走，当即倚靠在门口，伸臂挡住她的去路，嬉皮笑脸地说：“哪里来的小娘子，这样标志。”

　　段荞沿着他的胳膊看向外面，发现六个持刀男人正在不远处张望。

　　是姜家人……

　　杨廉的父亲，在年轻时和岳帝曾经争夺过皇位。到了杨廉，岳帝不加掩饰地派指挥使姜正来到梅州，专门盯着杨廉的一举一动。姜家人在梅州势力膨胀到无以复加，甚至懒得做表面文章，直接派人像跟犯人一样跟着杨廉。

　　段荞知道，杨廉恨透了姜家人，但他又奈何不了姜家人。谁让他是叛王之子，而姜正是“帝之肱骨”呢？

　　杨廉低头看着发呆的段荞，见她眉头紧锁，是个忧愁多心的形象，又记起刚才她迎面落泪，神情凄然，无缘无故叫他心里也不好受起来。杨廉收回胳膊，随口说：“这小娘子，莫不是个傻子吧？怎么愣头愣脑的？”

　　他说完，便向小厮走去，再也没看段荞一眼。

　　段荞出了门，站在客栈旗下，眼瞧着姜家六人鱼贯而入，明目张胆地坐在杨廉隔壁，十二双眼睛全部盯着杨廉，竟是毫无忌惮。

　　上辈子她是从杨廉口中知道姜家人的霸道，这辈子亲眼看见了才知道杨廉处境之险。

　　难怪他会娶了姜朱……段荞心酸地想。自己在那时除了和他同喜同忧，实在是个无用之人，而姜朱可以为他解忧，当真是胜过自己百倍。

　　***
　　杨廉不经意间一瞥，见段荞垂头立在门外，看不清她的神色。他低头喝了口茶，再次看似无意地抬头时，她的身影已经不见。杨廉自嘲地一笑，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骨头缝隙里一半是冷一半是暖。

　　就在他凝神的一瞬间，旁边已经有人掏出了纸笔——姜家人监视杨廉，“事无巨细，皆录纸上”。

　　杨廉面色不变，对着小厮道：“方圆，你说刚才那小娘子是不是生得甚美？”

　　名为方圆的小厮拢着热酒，附和道：“是比王府里的丫鬟要美多了。”

　　杨廉露出心驰神往的样子，砸吧砸吧嘴，“比青楼的妹妹们也美多了。”

　　旁边记录的一个姜家人立刻露出厌恶的神色来，重重“哼”了一声，但笔下未停。

　　杨廉便又道：“石江的景色很美，我很想去江心瞧一瞧，方圆，你说我能去吗？”

　　方圆低着头，嘴角的笑容几乎笑到了耳朵根：“公子，石江你可过不去，要杀头的。”

　　姜家人听到这里，立刻大书特书，写得满面红光。

　　杨廉在心中冷笑不已，姜家人想回丹京，但只要自己当个安安静静的安思王，他们就没办法离开梅州，只得一直监视下去。姜正很早就吩咐众人：“罪状不怕小，言语举止皆可为罪。”自己说出渡石江的话来，只怕姜正看到会大笑三天。

　　茅屋里杨廉在妄言，茅屋外段荞惊出了一身冷汗。杨廉是被禁足在梅州的，一旦他过江便是违背圣旨，有叛逃嫌疑，可以就地斩杀，他怎么能拿生死之事作玩笑？

　　上辈子自从她入府之后，杨廉几乎日日与她聚在一处，轻易不远行，也不曾到过石江。段荞压制住自己想要回头再看一眼的冲动，心神不宁地走向兰英。

　　兰英早已将行李摆好，正蹲在茅屋门口啃干粮，见段荞过来便抱怨道：“小姐，你看看这叫什么客栈，床就是几块砖垫起来的木板，屋顶的草都快烂了……”

　　段荞分出一点心思来打量茅草屋，见屋顶果真如兰英所说，大大小小好几个窟窿，窟窿的形状像极了人的眼睛。段荞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些窟窿仿佛是姜家人窥视杨廉的眼睛，正大光明地看着一切。她忽然明白了为何上辈子祝闻道没有把自己接到丹京，因为那时候她已经入了安思王府，而王府里面到处是姜家人的眼线，安思王府是皇帝的禁忌，祝闻道不能也不敢把手伸入杨廉身边——一个是叛王遗子，一个是当朝太尉，二者哪怕是被蛛丝粘在一起，都会挑动姜正的敏感神经，到时候一纸奏疏捅到九重宫阙，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只有在杨廉死后，祝家人才来找自己。段荞倚靠着门框，渐渐垂下头来，她忍不住要想，若是那时候杨廉知道自己是祝闻道的私生女，他会不会放弃姜朱而娶了自己呢？

　　想也是白想，是陈旧泛黄的痴心妄想。

　　段荞暗自苦笑，侧头对兰英道：“跟我去江边走走。”

　　******

　　石江上的喧嚣已经渐渐沉寂，船归位，人回家，只留下一轮鲜红的夕阳慢慢浸入水中。段荞领着兰英走了很远，一直走到一处小小的龙王庙。庙顶是青蓝的瓦，柱子上是红底金漆的花草，庙当中是一座泥塑龙王像，身披黄绸，脚下的香炉里面还冒着丝丝白烟。

　　与段荞记忆中的龙王庙有着很大不同，那时她和祝元嘉逃难到石江，半夜下起大雨来，两个人无处可去，只得躲进龙王庙里。庙里的龙王像头朝地倒着，四壁塌了两面，里面挤满了躲雨的人，在偶然间的闪电亮光下，可以看见清一色的灰白面孔，被雨水浇得发肿。

　　“小姐，你要祭拜龙王吗？”兰英好奇地摸着香炉边上的金色法器。

　　段荞微微一笑，这个龙王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能指望他保护什么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