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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虚虚实实 ...

  •   “进京?”段荞皱眉问道,“为何要进京?”

      “不能成亲?”兰英提高了嗓门,两只眼睛瞪得铜铃大,“不和齐家成亲了?”

      段夫子颓然坐在石凳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地面,“赶紧收拾行李,我们今晚就走。”

      段荞这时才感到事情不对,想要去看信纸,却被段夫子扭身躲过,“爹!”她低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段夫子充耳不闻,他站起身来去书房收拾东西,只撇下一句敷衍安慰的话:“与齐家结亲就此作罢,到丹京有更好的亲事等着你。”

      兰英惴惴不安地看向段荞:“小姐,我们收拾些衣裳吧?”

      段荞捡起地上的信封,上面潦草地写着“段云”二字。写字之人运笔狂放,“云”字的最后一点饱蘸了浓墨,在夕阳下闪现出丝丝金光来。她把信封放到鼻下轻嗅,果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松香。

      这是上一世丹京盛行的碎金松涛墨,最初是暹罗国送来的贡品,明帝登基后曾夸赞此墨“绝无仅有”,便从宫中流传开来。因为色泽浓郁、香气持久,被丹京诸多墨坊仿制量产,连贺危梧这样的穷书生都跟风买了一锭——他曾用碎金松涛墨洋洋洒洒地誊写了数篇文章,一边写一边俯身去闻,还不住赞叹好气味。

      碎金松涛墨的流行应在数年之后,如今能用得上此墨的人,必是在丹京非富即贵,或许与宫中也有牵连,才能用得上暹罗贡品。段荞想通了此节,信封的主人已然呼之欲出。

      “父亲,祝闻道命你进京吗?”她不顾兰英的眼色,径直闯入书房。

      段夫子本是陷在椅子当中发呆,被她出言惊醒,胡乱从桌上抓起几本书塞进包袱。他心中纷纷扰扰,疑问并不比段荞少,因此也没精力隐瞒,“你猜得很对,正是祝太尉命我即刻进京。”

      此话一出,段荞立即品出父亲言语之中的细微变化,此前他毫无遮拦的高声直呼祝闻道名讳,接了信后却仿佛忽然变得瑟缩畏惧,颤颤巍巍尊称了一个“祝太尉”。

      好个同科进士、至交好友,段荞暗中冷笑了一下,她自重生以后,对段夫子的观感简直每日俱下,他层出不穷的拙劣谎言也令她难忍,“父亲,祝太尉与你我有何干?你不在官场,还要受他钳制吗?”

      “你懂什么!”段夫子强打着精神开始整理自己过往文章,这些都是他十几年的心血,今日草草离去,怕是只能带走一部分。段夫子心急如焚,对段荞更加没有好脸色,“你快回去收拾!”

      段荞看出了他的焦急,反而从容不迫地坐下来:“父亲,我与齐平成婚在即,只怕不能跟去丹京尽孝,还望父亲一路走好。”

      “你不要给我添乱!”段夫子怒不可遏,“马上去收拾东西!”

      他越气越急,段荞坐得越安稳,她看出段夫子已经成了半个无头苍蝇,决定要诈出他最后一滴油水,“父亲,我只愿在梅州做一个无足轻重的草民,齐家上下待我甚好,你大可以放心离去,我是断不会离开梅州半步!”

      她的话斩钉截铁,斩断了段夫子最后一丝理智:“祝太尉要的就是你,我才是无足轻重。”

      段荞一愣,她本以为父亲是有把柄在祝闻道手中,被他威胁回京,可为何会扯到自己身上?

      她不敢再问,可是段夫子却自暴自弃地说:“祝闻道在信中命我即刻带你进京,听明白了吗?带你进京!你!”

      他说完这句,耗尽了浑身的力气跌倒在椅子上,却隐隐感到痛快。段夫子背负这个秘密太久,实在不堪其重,他抬眼看向段荞,甚至期盼她继续问下去。

      但段荞迟疑了,在前世的记忆中,她与祝闻道没有半点瓜葛,祝元嘉虽然是祝太尉幼子,但他到梅州后一心不想走,也很少提父亲祝闻道。如果非要强说关联的话,她曾站在数百人之中,被迫观看祝家全族被行刑,但那时祝闻道已经油尽灯枯,祝家也灰飞烟灭。

      段夫子见她沉默不语,渐渐从吐露秘密的兴奋中回过神来,头一件便想到了祝闻道的雷霆手段,脊背立时起了一身冷汗,这事情干系甚多,实在轮不到他来捅破,他急匆匆扯出一道慌来:“祝太尉有一幼子,早年我与他有过戏言,约定你二人未来可结为夫妇,”段夫子见段荞神情莫测,越发紧张起来,“我只当是酒后胡言乱语,没有放在心上,但祝太尉一言九鼎,在听说我想把你许配给齐家之后,非要履行诺言,让我送你去丹京与他儿子完婚。”

      祝太尉一生有三女一子,想必段夫子所说之人必是祝元嘉了,段荞越发觉得古怪至极。当初杨廉被诬谋反,祝元嘉奉旨来到梅州“清缴安思王余孽”,他只随便捉了几个安思王府的杂役处死,并没有为难段荞,反而悄悄把她藏了起来,二人自此相依为命,直到祝元嘉命丧石江。若她不是前世识得祝元嘉,此刻怕是真要被段夫子虚虚实实的谎话蒙骗过去。

      祝闻道很早就与岳帝口头约定,将岳帝的五公主许配给祝元嘉。虽然只是口头约定,但在丹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谁也不敢觊觎皇帝的女婿,所以祝元嘉从小就被同龄女子敬而远之,连青楼女子都不敢随意接近他,清清白白活了十几年毫无滋味的生活。他不辞辛苦跑到梅州,就是因为此地离丹京最远,想要来这里“快活快活”。

      段荞会知道这些事,也是祝元嘉曾经向她大倒苦水,抱怨祝闻道与岳帝在年轻时候戏言太多,坑了他和五公主两个——一个不想嫁丹京第一纨绔子弟,一个不想娶宫内第一泼辣公主。

      “爹,”段荞直视着段夫子的眼睛,她忍不住冷笑道:“祝家幼子是要尚五公主的,祝太尉他居然敢为了你我,违抗圣旨吗?”

      段夫子顿时大汗涔涔,双目无神地盯着段荞,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女儿似的:“你胡说什么?”他软弱地驳斥了一声,但心底已经信了七八分,“这些传闻,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父亲,你到现在还不说实话吗?”段荞站到段夫子面前,气势已经压倒了他,“祝闻道为何要我进京!”

      段夫子目光躲闪,两只手慌乱地交握在腹部,觉得段荞很不对劲儿。他养了段荞十多年,她一直是个文静冷清的性子,不爱出门、不擅交际,是个标准的梅州“土鳖”。这样一个闺阁女子,怎么会说起丹京和祝太尉来条条是道?他为段荞取名为“荞”,就是想让她长成一棵本分老实的野草,可莫名地好似有人在背后悄悄给这颗野草施肥,待他反应过来时,段荞已经长成了一支带刺的玫瑰。

      段夫子并不傻,在最初的慌乱之后,一个推测在他脑海中慢慢成型。段荞知道的太多了。先是她莫名其妙识字,认出段夫子与祝闻道的信件往来,而后又说出祝家幼子与宫内结亲的秘闻。段荞又不是天纵奇才,也不是顺风耳,她怎么能识字,又怎么能知道祝家的事情呢?

      ——有人,在悄悄栽培段荞。

      段夫子轻呼了一口气,手也不抖了——看来祝家改变了注意。他想明白了一切,不由有些恼火。当年是祝闻道亲口吩咐他,要带着段荞隐姓埋名,此生不要回丹京,所以段夫子才不得不在梅州蹉跎了半生。现在祝闻道又背着他,暗中培养段荞,还要他二人立刻上京。祝闻道这般出尔反尔,置他于何地啊!

      段夫子苍白着脸,想到自己本可以拥有的另一种人生险些掉下泪来。他抬头去看段荞,轻声细语地说:“阿荞,我今天把实话全告诉你,你不是我段家的女儿,你是祝闻道的亲女,只不过你出生时,他和妻子凌蓉尚未成亲。你若是晚生一年,就是祝家嫡长女,可惜啊可惜,你现世太早,只能跟着我流落在乡野之间。”

      段荞千万种猜测,也想不出父亲口中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是祝闻道的女儿?段荞刚要继续追问,忽然想起自己上一世的被杀,这下完全理顺了——难怪有人会追杀一个穷书生的妻子,她竟然是祝氏余孽?是刑场上的一条漏网之鱼!她浑身发冷,渐渐站立不稳,本想着今生为前世查凶报仇,现在真相大白,段荞却再没有了复仇的勇气。

      谁还会时隔多年之后,关心祝家是不是死绝了?

      只有一个人——明帝。他在继承岳帝的皇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诛杀祝闻道、灭祝家满门。

      看来自己死得不冤,段荞苦中作乐地想,自己甚至还在祝家灭亡后无知无觉的多活了几年。她本想逃脱上辈子的命运,而命运的枷锁早已架在自己肩上。

      段夫子不知段荞心中痛楚,只当她被大运砸到了脑袋,喜得说不出话来,“阿荞,祝闻道此番招你进京,也许是改变了当初的决定,想把你认祖归宗,祝氏是丹京第一大族,你若是成了祝家的小姐,以后前程似锦啊!”

      前程?段荞嗤笑了一声,好一条通往刑场的前程!

      她这一笑,段夫子心中便是一紧,连忙问道:“你不会还想着嫁给齐平吧?他一介商人之子,哪里配得上你?”

      段荞想到齐平热烈的目光,又忆起雨水打在贺危梧冰凉尸首上的声响。她是逃不掉的,又怎么能拖无辜之人入局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虚虚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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