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而向死》宋果

8、书店常客

　　谁知三天后的下午，弥漫草木清香的书店里，却迎来不速之客。来人脚步轻盈，径直走向柜台来人脚步轻盈，径直走向柜台后的她。旁边的服务员想要上前，那人轻声说：“不用管我，我找你老板。”楚颜认得他的声音——那天跟陆米在餐厅遇到的男人。她立刻站起来：“你好。”
　　韩林在她跟前站定。
　　邓伦韩林性格迥异，但有的时候看人的目光、喜好倒是出奇一致。譬如昨天邓伦也路过这家书店，心念一动进来逛逛，但只看着楚颜干净如雪的容颜，就觉得心里舒服。
　　“你好，我叫韩林。”他开门见山，朝楚颜伸手。
　　楚颜微微一笑，也伸出手，只是离他的手还有一点距离。韩林手往前一移，主动握住。
　　韩林选了几本解剖方面的书，正沉吟间，楚颜微笑说：“国外医学杂志的书在第五排，还有些，在最后的货架上。”
　　韩林一怔，侧眸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楚颜笑容浅浅：“我鼻子很灵的。你身上有医用消毒水的味道。”只是说完后，楚颜轻轻蹙了下眉，转瞬消失的异样却分毫不差落在了韩林眼里。
　　怎么可能只有消毒水的味道，他清楚，她闻到了。
　　晚上韩林认认真真洗了澡，从不用香水的他也在身上涂了些。过了好一阵，才从浴室出来。
　　“她要是没盲，鼻子也许就没这么灵了。”韩林自言自语道。
　　那张脸从韩林第一次见便欣喜若狂，真像。他看向橱柜收藏的娃娃，那是人面木雕，用橙黄圆润的木头雕CD是圆圆的可爱的娃娃脸，栩栩如生。眼睛的部位用的是黑色的皓石，小嘴里似乎还镶了瓷还是玉石，透出些莹白的光泽。
　　他随手拿起一个玩偶，靠近唇边，嘴对着嘴，轻轻一吻。月色极为清透明亮，玩偶嘴里那一片瓷白得像牙齿的东西，闪烁着柔和的微光。
　　韩林和楚颜的相处并不亲近，只是有一次，一个年轻女店员，看着频频光顾的一名男顾客走远，面带娇羞地嘀咕：“这人是干什么的啊？”
　　一旁的楚颜头也不抬：“他是小学教师，挺适合你的，想追就出手。”
　　众店员都是一愣。
　　韩林则放下书，看着楚颜。而楚颜安静的黑眸中，浮现澄湛的笑意。
　　楚颜是闻出来的：墨水味儿、粉笔味儿，还有霖市二小门口大片大片郁金香的香味。
　　尽管事实就在眼前，但他每每想起楚颜眼盲这件事，始终少了点真实感。
　　怎么说呢？
　　见过那双眼的美丽，见过她眼中璀璨胜过星光雪色的色彩。这么一双眼，怎么会看不见呢？
　　当然这点小心思，他不会提。
　　韩林想了想，居然点头答：“是。”
　　此后，韩林去书店坐坐，这仿佛是顺理成章的事：有时候顺路去喝杯柠檬茶、买份报纸杂志。
　　对邓伦的到来，楚颜的态度依旧云淡风轻。可韩林老觉得，她看自己的目光，跟别人是不一样的。一抬眸一蹙眉，那如盈盈水光般的黑眼，沉默而温和。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看不见。
　　偶尔店员们订外卖时，楚颜也会问一句：“韩医生，要不要？”这种普通外卖，韩林在单位每天都吃，当然说不用。但翻看杂志时，不经意间抬头，见她跟几个店员坐在吧台后，捧着饭盒无声地吃，一口一口，斯文又缓慢，他忽然就有点饿了。他发觉她虽然看不见，吃饭却是很精细挑剔的，辣椒、葱段、姜末都被她仔仔细细挑到一边，她也不喜欢吃大块的肉，不喜欢吃猪肝，总是挑出来——猪肝是明目的，她不懂吗？原来她也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沉稳老练，也会有小小的任性和孩子气。
　　这么无风无浪地过了几个月，有一天，雷晓笑着调侃他：“韩林，女朋友是谁？”
　　韩林意外：“女朋友？”
　　雷晓：“是啊。”
　　韩林答：“我没女朋友。”
　　雷晓愣住了。没有？没有女朋友，一向工作狂的韩林怎么可能每周五都准时下班，一脸春风地开车离开？他桌上还多了好几本文艺畅销书，以他的性格，怎么会看这种卿卿我我的书？书中都夹着精致书签，还有女人娟秀的字体，居然不是女朋友？
　　朵朵生日这天，韩林早早从公司下班，买了一个大大的龙猫扛回雷晓家。按下门铃，却是楚颜来开门。他还没开口，她已经展颜而笑：“韩医生，你好。”
　　“你怎么认出我的？我身上有气味？”韩林今天心情很好，声音中就带了笑意。
　　“嗯。”
　　“什么味儿？”韩林抬起手臂嗅嗅，“我洗得很干净啊。”
　　楚颜被逗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不是不好的味道。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环境相对是稳定的，所以沾染上的气味，也是不同的。”
　　韩林：“你还真光靠鼻子就能成大神啊，身边人做什么都瞒不过你吧？”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前头去了，留下楚颜一个人，微微一怔。
　　他刚才的话，多少有点喜怒难辨，也不是有意为之，随后进了洗手间，反复洗起手来。
　　其实韩林今天心情不佳与邓伦不无关系，虽然那家伙看上去很不靠谱，可他是什么水平，韩林还是清楚的。
　　众人一起聚餐的时候，邓伦和楚颜都格外沉默，空气中似乎有种怪异的气氛。
　　男女之间，气氛越诡异越有戏。所以看到这一幕，雷晓笑着朝他们点头：“韩林，楚颜。”
　　楚颜站起来，韩林也站起来，两人离得很近，楚颜眉头微蹙。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被韩林捕捉到了。
　　邓伦听到他们邻桌的几个男人在交谈：“嘿，坐在韩林旁边的女人还真是漂亮。”
　　“可惜眼瞎了。”
　　“明天问问韩林，她有男朋友了没。”
　　邓伦忽然又焦躁起来。
　　以往要是对别的女人有这么一丁点好感，他早就展开热烈追求。
　　可楚颜不一样啊。听楚颜说，二十五岁的她，还没有交过男朋友。这种女人，谁敢碰？他反正是不敢的。这样是为什么明知韩林对她的与众不同，邓伦依旧什么也不做的原因。
　　原来她的世界，是这样的。
　　而楚颜对于韩林来说，变成了一种存在。
　　一种习惯性的存在。
　　每个周五，他还是会去她的书店，翻翻书。他们很少聊天，很多时候只是目光的不经意间交错。他会盯着她的容颜看，而她的目光会依旧平静地从他身上滑过。
　　一切都是安静而美好的。闭上眼，整个世界都会安静下来。
　　清明这天亦是周五。不知不觉，韩林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月亮升上枝头时，他起身将外套搭在肩膀上，沿着暗黑的走廊往外走。
　　这时手机却响了，是两个他订好的记事本提醒。
　　一是“w”。
　　二是“还书给楚”。
　　夜色这样清冷，到期需要归还给楚颜的书，还在车后座上。韩林低头看了看表：这个时间，书店早关门了吧。
　　但这样的一天，他到底无处可去，开着车，他不知不觉又绕到了楚颜的书店门口。街上人很少，她的书店居然还亮着灯，一盏柔白的光透过玻璃门洒在门外台阶上。依稀可见一个苗条的身影，坐在吧台后，低着头。
　　韩林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她，听到声音抬起头，那湖水般的眼睛里，依旧有温和的笑意。
　　“来了。”她站起来，将手里的书和笔合上。
　　韩林坐了半个小时就走，开车出去几分钟才想起来，又掉头回去，就见楚颜一个人在关店门，双手熟练地在门帘上摸索、上锁。
　　“我送你。”他坐在车里，默默望着她。
　　韩林开车送楚颜回家。
　　轿车飞快地在夜色中疾驰，灯火照耀。两人一路都没说话。到了她家楼下，韩林下车替她打开车门：“我送你上去’’
　　楚颜拢了拢衣领和围巾，摇头微笑：“不用的，路很熟。”
　　芸芸众生，他却恰好遇到这么一个，从第一眼见到，就让他情难自已。
　　但他忍住了，只淡淡地点头：“再见。”驾车绝尘而去。
　　他走之后，楚颜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上走。她租住的是老式楼房，没有电梯，有几层的灯也坏了。但没有关系，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韩林一忙就停不下来。
　　一天，两天，三天。
　　不是没有空暇的时候，只是疲惫之余拿出电话，看到楚颜的号码，却拨不出去。
　　是进是退，是抓住还是放手？
　　不是他优柔寡断，只因为她太过于吸引韩林。她眼盲，她敏锐过人，她纯洁无比，似乎比收集那些更让他兴奋，因为她足够鲜活？
　　跟她一开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轨迹。
　　到了第四天的早晨，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他连着几天没睡。
　　书店里，楚颜不在。韩林随手拿起楚颜常看的书。同行的同事瞥了一眼慢慢读起来：“十二月七日，初遇韩林。”
　　韩林神色凝滞，听同事继续念道：
　　“他的声音很低，但隔得这么远，我还是能听清。其实那时候，我根本不认识他。”
　　“他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还有福尔马林的味道，血腥味，他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可我想象不出来，他应该是个怎样的人，那么冷漠的语气。”
　　“他原来是法医，虽然看不见，可还是想看看他的样子。”
　　读完，韩林一怔。
　　看来，不止是她一个人在等待，他也等了太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