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若木传》张舒媛

3、捷足先登

　　这转眼五年已经过去，这道士也该来了吧？
　　自从五年前那个出手阔绰的道士委托自己照顾孩子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
　　不过每年的今日，一早她都会在院子里捡个小包袱，每次里面不多不少整纹银十两。
　　今天她一大早起来，却没有看到小包袱，估计是该来领人了。
　　五年的时间不长不短，但于这个村子却是巨变。
　　这个村子原本没几十户人家，如今闯外的闯外，投亲的投亲，搬迁的也就剩没几家了。
　　就连村子西头老梧桐树下的封家都早早搬走了，说是那棵老树成了精，愣是砍不倒，耽误他家传宗接代，干脆将仅有的一点家当往驴车上一套走人。
　　她之所以还在坚守，一来是和道士之间的许诺，这二来数算了一下上三代的亲戚关系后，也确实是无处可去。
　　她正张望着，从前面远处跑来数个欢笑着的孩童，彼此间追逐着，“叽叽喳喳”的声音令乔婆子皱了皱眉头。
　　唉，这些孩子成天没个安静的时候，天天吵闹地要命。
　　自从大前年她的丈夫因病去世、去年她唯一的儿子又因做工从房梁上掉下摔死，儿媳狠心抛下几个年幼的孩子一走了之后，她就因悲伤过度变得神经衰弱，一点大的声音都听不得，如今这些个孩子的吵闹声让她愈发头痛。
　　尤其头里那个跑得飞快的孩子，上树掏鸟，下水抓鱼，小小年纪也不知道天天哪儿那么多的精力，就好像永不知疲倦一般。
　　“婆婆，婆婆——”
　　大老远地，那个孩子就冲她扬起小胳膊。
　　乔婆子顿时目光一滞。
　　虽然这孩子年龄只有五岁，但论起心眼，她那两个六、七岁的哥哥加起来都不如她一个；论起体力，在这些孩子里，她年龄居中，又是个女孩子，却是跑得最快的一个。
　　同样都是吃五谷杂粮，偏这孩子就生就了一副好体格。
　　想当初她出生时就险象环生，出生后全靠米粥养大。如今是天天杂粮，她也不计较，小小年纪，拾柴烧火，照顾弟弟妹，样样都像模像样，全然没有一点女孩子家家的娇惯劲，也是，在这荒山野岭里，想娇惯也没的好东西给她啊。
　　果然她娘起的名应景，这丫头就是个烧火棍丫头的命。
　　唉，可怜的孩子，这爹娘走的时候一眼都没有过来瞧过，全当是个野孩子。
　　倒是她娘，走的时候过来悄悄看了一眼，顺手塞给自己一个小布包，说将来留给孩子。
　　乔婆子叹口气。
　　唉，现在这孩子慢慢大了，也会扰人了，领走了清净。
　　乔婆子心说，再想起当年那个道士留下纹银的时候信誓旦旦说这个丫头将来是个贵气命，可到现在她那活了大半辈子的眼光横瞅西看，也没有看出这个烧火棍丫头会“贵”在哪里。
　　看来，这道士的话也不能信。
　　你说这孩子天天跟野丫头似的和她的哥哥弟妹们满地里疯跑，一点女孩子家的本分安稳劲都没有，将来长大了能不能嫁出去都是个问题呢，还图什么富贵命。
　　再看看自己身后的几间老破屋，也不知道这些年的变故是不是这个烧火棍丫头带来的。
　　虽然得了道士几十两银子，但自打领养了这个女孩子之后，她家里就一桩接一桩的出事，还都是大事，眼瞅着原来一大家人就剩她和一群孩子了。
　　她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也还好说，关键膝下这一群孩子怎么办。
　　本就缺爹少妈的，又都还年幼，想想就头皮发麻。
　　就算她硬挺着还能撑几年，但若是道士今日来领了这丫头走，那以后这每年的十两纹银就没有了，这一想又有些怅然。
　　当年有了道士的纹银，算是捡了个大便宜，她干脆自己留下，也算是给自己的几个孙子孙女当玩伴。
　　如今她手也抖了，眼也有些花了，不能再当稳婆了，每年得来的这十两银子可是个大数。
　　这些年也幸亏她精打细算，这几年每年悄悄被扔进院子里的纹银连同道士开始给的一共得来的六十两纹银就算家里的变故也才花了一半不到，这以后的日子还能凑合着过。
　　唉，等下道士来了她得详细问问让他给自己指条路才好，不然自己就算存了这些个银两在这鸟不放蛋的地方也花不出去啊。
　　思绪纷乱间，为首的那个孩子已经躲开后面其他孩子的围堵，快速跑到乔婆子跟前，冲着她一边张开小手展示着战利品一边气喘吁吁大声道，“婆婆，我今天领他们上山的时候寻了个大蛋！”
　　大约是怕乔婆子耳聋听不清，孩子嗓门格外大还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如在乔婆子耳根前敲钟般，震得她耳朵嗡嗡的。
　　她眉头紧皱，只见孩子身上灰色的小衣服上下全是泥巴，小脸也看不出原样，脏兮兮的模样令乔婆子沉了脸，不免斥道，“若木，你个丫头家家的，怎么尽去钻山爬岭的？你这些个弟弟妹妹也都被你带坏了......”
　　或许是被训斥惯了，若木也不害怕，只是眨巴着黑葡萄般灵动的大眼睛，解释道，“婆婆，我路上听应采哥哥说后山的野鸡下蛋能治你的耳朵，我就去寻了——我跟了这只野鸡三天了，今天终于找到了——这是它刚下的蛋，我藏在旁边看着它下的，你快去煮煮吃了吧。”
　　乔婆子听了，叹口气，接过似乎还带着余温的野鸡蛋，说道，“我耳朵没事......”
　　“没事？”
　　若木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疑惑问道。
　　若不是耳背，为什么婆婆总是在一个地方一坐就是老半天自己叫她半天她才答应呢？
　　看着若木疑惑的眼神，乔婆子叹口气，这孩子哪里能懂自己遭遇的变故和眼下的烦恼呢？
　　她看着眼巴巴看着野鸡蛋的孩子们，又将野鸡蛋还给若木，说道，“谁捡的谁吃了吧。”
　　这些和若木差不多大小的孩子都是乔婆子的孙子孙女，最大的不过七岁，最小的三岁多，加上若木共六个孩子，有比若木大点的，可力气没有若木大。
　　而且就一个鸡蛋也没法分，乔婆子这么说，意思就是让若木自己吃了以示公平。
　　哪知道其他孩子一看乔婆子不吃，顿时眼馋劲上来了。
　　刚才在路上就一路嚷嚷着让若木烧了给大家分了，若木非不让，还跑得飞快，他们追不上。
　　既然婆婆不吃，于是就开始争抢。
　　若木早就将野鸡蛋紧紧捧在手中，高高举起，大声道，“既然婆婆不吃，那就送回去，让野鸡蛋再生出个鸡仔才好.......”
　　若木举着野鸡蛋飞快转身往回跑，几个小孩子在后面气得干跺脚，还埋怨着乔婆子不赶紧拦下。
　　乔婆子懒得理会他们小孩子之间的把戏。
　　论起孝心，这些孙子孙女全都赶不上一个领养的孩子，时时知道心疼自己。
　　孩子们见若木跑了，又一哄而散，在旁边的草场上玩耍起来。
　　乔婆子则靠墙打起了瞌睡。
　　——
　　通往城西的官道上，几匹马飞奔而来，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
　　马上的人虽然寻常人家打扮，但却是目露精光，身形矫健。
　　一早得令从城内快马加鞭赶来，加上雨后山路难行，如今已是辰时，希望不会太晚。
　　及到路边一块巨石的时候，众人这才勒住马匹，其中一人下马在周围看了看，对前面马上的年轻男子说道，“应该就在附近了。”
　　及到官道一侧茂密的草丛，年轻男子下马，仔细看了看地上，没有被踩过的痕迹，又看了看小路旁一人高的杂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看来还没有人来过。”
　　随后转头吩咐道，“你们在这里候着，一只鸟也不准飞过去。”
　　天气虽然有些阴，但太阳慢慢升起，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乔婆子还在靠墙打盹，蓦然被孩子们的嬉闹声惊醒，睁开眼。
　　远远地，居然看到一个着青衫的年轻男子向这里走来，她睡意顿消。
　　青衫男子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会，他老远就看见一群小孩子在追逐嬉戏，而为首的那个脚力惊人，同时刚才乔婆子的话也顺风吹到了他的耳朵里，再然后，他就看到那个孩子抹把额头的汗，不知疲倦般转身往林子里跑去。
　　当他听到老婆子训斥孩子为“若木”的时候，目光一闪，看来消息是对的。
　　真特么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之前早就接到司天监的任务，要他们在此方位寻人，说凡是五岁左右孩童都不可错过，尤其有异常的地方。
　　开始他们还以为是哪个官员家丢了孩子，后来才弄明白，是要他们找在异于常理的地方出生的孩子。
　　偌大一个临安城，他先后寻了几个，司天监都认为不是。
　　要说异常，这附近还真没有什么，只在这个以前就不曾听说过的凤生村里，看到了那棵惹眼的得有百年树龄开外的老梧桐了。
　　他还记得来到此处看到被斧头砍得伤痕累累却无损分毫的老梧桐的时候，也是诧异不已，居然还有人在树下搭屋盖房。
　　只可惜，他们人来的时候那户老梧桐树下的人家已经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