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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礼 看他既紧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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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四年,长乐街,花灯巷。
今天是元宵节,常德决定带着温礼出来逛逛。这孩子,平日里也太能一个人待了,再这样下去岂不容易憋坏?他可不想把自己辛苦照顾了两年,已经当亲儿子养的小徒弟养成那样。
好说歹说终于是把他从家里劝了出来。去年元宵,因自己临时出诊没能带他出来,常德便十分遗憾,今年可不能这样了!好在温礼最后还是同意了,常德便高兴地拉着他出了门。
临安县不愧是个大县,长乐街也不愧是县里最为繁华热闹的街。尤其像元宵节这种一年一度的大节日,街上除了挂着许多庆祝的灯笼外,各色商品更是琳琅满目。饶是常德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元宵灯会也来了不少回,也是年年有惊喜,从不觉得生厌。更不用说身边这个大概是初次来到灯会的小家伙了吧!
看他既紧张又有些激动的小表情,常德有些好笑。这真真是个别扭孩子啊!明明很害怕人群,却又很渴望热闹的世界;明明想出来玩,却又假装小大人表示可以留下来“看家”;明明对糖葫芦和小糖人很感兴趣,却硬是假装不在乎的样子……别扭,可又懂事得让人心疼。
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串糖葫芦就可以笑得那么灿烂的小孩儿,常德忽然回想起自己和这个孩子的初遇。
两年前,六岁的温礼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时,刚出门准备上山采药的常大夫被吓了一跳。那时,天上仍然零星点缀着几颗星星,朝露尚凝聚在青草叶上,惹得草叶累得头上下一点一点的。借着那一点点星光,常德注意到了缩在墙角的那个孩子,以及他那破烂不堪的衣服下青青紫紫的伤痕——如果他穿的那身还算是衣服的话。
常德慢慢靠近他,发现他已经独自在墙角里睡着了,衣服已经被夜间的深露打湿,可他却好像完全不受影响似的,依旧睡得香甜。他的小脸缩在从脖子处扯上来的布里,头发乱糟糟的,尽管脸上有着许多瘀伤和泥土,可那张沉浸在梦里安静的脸依旧能看得出来极其乖巧,就像个被遗弃的——破烂的布娃娃。不过作为一名医者来说,常德首先想到的是,不能放任他在这里睡觉,否则会生病的。
他放下手中的小锄,来不及放下背篓,一把将小孩儿抱起来冲进屋里……
从那天以后,这个小孩儿便一直跟在了常德的身边。他给小孩儿取名“温礼”,字敬墨。希望他能时时注意礼节,做一个有礼貌,有气度,有善心的人。其实临安人的孩子都是成年后才给取字的。不过,常德并不在意这些。反正,字平时大概也只有他自己叫罢了。
闲暇时他会在家里教他识一些字,或者认识一些草药,如果实在忙得没有时间,干脆就将他带到医馆,以便能在自己的视线下照顾到他。
其实常大夫也是迫不得已,二十六七的人了仍然没有家室,靠着父辈留下的祖宅一个人过活。因此凡是与温礼有关的事,都只能事事亲力亲为。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过媒人上门说亲,甚至人家姑娘都愿意主动嫁给他了,他还是一口回绝掉了。理由极其简单干脆,“吾有隐疾”,简简单单四个字便打消了媒人和有意相许的姑娘的念头。自此以后,常德家便冷清得门可罗雀了。好在常德祖上一直行医济世,给常家积攒了累世的名誉和好人缘,常德自己也成了一个医术了得的大夫,方圆几十里几乎没有哪家家里的病人是没有经他手看过病的,甚至还有不少外地人慕名而来。因此大家对常德都是心存感激。有时附近邻居大姐们看他一个人有些孤独,还时常结伴上门送送菜,串串门什么的。所以,虽然常德拒绝了多家好女儿的心意,人们即使感到遗憾,也不好说他什么。常德自己也乐得自在,从此安心行医。
然而,他从未料到过有一天自己的生活里会突然多出一个孩子。小温礼在医馆里经常露面,露得多了,一些传言便慢慢蔓延开来。
“常大夫什么时候成亲了?连娃娃都这么大了!”
“难道是常大夫偷偷在外面……”
“不可能,常大夫是这样的人么?依我老婆子看,可能是他哪家亲戚的孩子吧……”
听着这些传言,常德简直哭笑不得,久而久之自己竟也觉得无法忍受,终于有一天,大清早的,常德在医馆门口点了两串爆竹,高调向大家宣布了收那小孩儿为徒,人们心里认定这小孩儿是好心的常大夫在外行医时收养来的孤儿,这下左右邻居的传言才消停了些。
只是,小温礼却有些懵了。
“叔叔,他们为什么说我是您的徒弟啊?徒弟是什么?”
“就是我今后会教你一些医术,你今后就要跟着我学医啦。从今天起改口叫我师傅吧,咱们师徒一起治病救人好不好?”常德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好!”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听到可以学治病救人的法子,温礼用力点了点头。
可是从那以后,常德却觉得,这小孩儿处事儿越来越小心翼翼了。做事总是要先取得自己的同意,甚至有时自己被病人恼到了还会照顾自己的情绪。出诊忙得时常当天来不及从医馆送他回家,他也不会抱怨。你叫他背书他就去背,即使内容再长再难也不会表现出不乐意。有次常德故意拿屈子的一篇楚辞试他,他翻了翻书,稍微皱了皱眉头,又是不带犹豫的答应下来。常德本想都算了,可是这家伙花了好几天愣是给背下来了。对着自己也越来越毕恭毕敬的,总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后来常德渐渐明白,这家伙大概是怕惹自己这个师傅生气,给自己添麻烦吧!
常德开始反思自己。其实两年来自己都没怎么好好陪他,心里总有些内疚。只是内疚归内疚,作为一名百里闻名的医者,他总是忙得没有时间。难得有时间的时候,温礼又表示只想看家。以前自己忽视掉了他的心理,这次的好机会可不容错过。
温礼今天肯出来,他高兴了许久。看到温礼目光不时停留在小糖人身上,他便知道温礼大概是对其有兴趣了,于是他又高兴地买了两个糖人给他。
走至安予桥边,桥下的河面漂着许许多多的河灯,他感觉到温礼的脚步慢了下来,本打算鼓励他也去买河灯,没想到这小家伙居然主动开了口!他自然喜不自胜,放手让他自己去买河灯,好好体会体会难得的乐趣。
他站在河边,欣慰地看着小温礼缓缓地将一只河灯推入河中,继而认真地闭上了双眼,似乎在许愿望。他忽然有些好奇,这小家伙会许什么样儿的愿望呢?
常德刚准备上前几步,突然感觉后背似乎被谁撞到了,然后身体一个趔趄,眼睁睁看着自己就那么直挺挺地栽进了石头里……
身边似乎有许多人在惊叫,不过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墨儿还在河边,墨儿…带他回去……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医馆内,但明显不是自己的医馆。医者难自医啊!想想自己前面的二十几年,常德突然苦涩地想笑。然而开口笑是没笑出来,却是因为一口气提不上来而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师傅!师傅您终于醒了!墨儿好担心您!”怀中趴着一个小脑袋,此时正抬起头来急切地望着他。奶声奶气的声音
中似带着哭腔。
“墨儿?太好了,你没丢……怎么找到这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