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青萍》二流梯队

24、第 24 章 母亲

　　长生殿的宫人们近来开了个赌局，赌的是子卓还能在殿内呆上几天。扫撒的春玲赌了五天，厨房的春红赌了十天。只有一个刚进长生殿不久的小宫女，赌了二十天。管着药房的林太监看不过，私下里提点小宫女少赌几天。小宫女多嘴问了句原因，林太监不说话，只朝着太子的寝宫努了努嘴。然而小宫女仍旧云里雾里的，林太监看着她那样，直叹孺子不可教。

　　感叹孺子不可教的还不只林太监，还有何粟黎。这几日，洛时韵时不时遣人给他送信，信中都是些脉象疑难。可他哪有这个时间去理？季考里选的几个人都来了，为考察这几个人他忙的是分身乏术。而太子那边，刚巧脉象有衰败的迹象。他要斟酌着改太子的药方子，这更棘手。对着洛时韵的上进，何粟黎只觉不合时宜，干脆给她敷衍回去了。

　　洛时韵收到她师傅的回信，倒没察出来敷衍。她养在太子身边，于医术上擅长养生，而不擅长治病。何粟黎本想把一身医术传给她，可太子把人拘在长生殿，学起来有诸多不便。他没法子，干脆便只教洛时韵用药。因着这层缘故，如今的洛时韵只擅使毒和温补。脉象上的问题，她是完全不行。这几日子卓出的问题，难是真的难，但她觉得大有裨益。

　　今日子卓来的时候，看着桌上放茶点的位置都没了。医书、信件、答题的稿纸，满满当当的铺满了桌面。他边坐下边看着眼前埋首于医书的女孩子。洛时韵听到动静，抬了头带些关切道：“子卓来啦，我昨日换了药方子，你母亲喝着药好些了吗吗？”子卓喜欢这话里不见外的关切，他看着洛时韵的眼睛点头，脸上带了丝笑意。

　　洛时韵习惯了子卓的少言。她看着子卓脸上的丝丝笑意，心下大慰，感觉辛苦总算没白费。这几日子卓写的问题，实际是他母亲的脉象和症候。洛时韵得知后，连日里请教何粟黎、还遍查医书，希望把何粟黎的药方改的更适合病人。如今有了好的结果，洛时韵长抒了口气道：“哎呀，我放下心了。这几天为了药方，一颗心都是吊着的。”

　　子卓看着女孩子眼下的青黑，心中越发过意不去。她这几日的辛苦，子卓都看在眼里。母亲喝着药有了起色，子卓更是想谢谢她。可他没有能送出手的东西。洛时韵有的东西，他只在古籍上见过；而他有的东西，寻常的富贵人家都看不上。洛时韵的眼神追过来，子卓心中一刺，马上躲开了她的目光。

　　洛时韵一愣。从脸上带笑到眼神躲闪只是一瞬，为什么？她在宫里呆了三年，再细看他脸上略有窘迫，瞬时便明白了。她站起来，走出了门。子卓低着头，余光瞥见人出去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片刻后，他感觉手上多了个温热的东西。子卓一看，竟然是块马蹄糕。

　　他抬头便看到笑嘻嘻的洛时韵，洛时韵蹲下了身子，仰头看着人道：“可别想着报恩那些有的没的了。你同我说脉象，我也学到了许多东西，这也没谢过你啊？喏，吃点马蹄糕吧，禾溪刚刚做出来的呢。”子卓看着洛时韵亮晶晶的眼睛，蜜一样的笑，脸上还有个小酒窝，像个小太阳。他心中窘迫的影子，被太阳一照，慢慢的消失了。

　　洛时韵看他脸上没了窘迫，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人比起她哥哥，可要难哄多了！哼！看在他帮了自己学脉象的份上，哄就哄了吧。洛时韵施施然吃起了另一块糕点。子卓看着洛时韵吃起了糕点，极矜持的开始吃下了他手里的那快。

　　下午子卓回去时，他母亲还在睡着。他看母亲呼吸平稳，便回了房间看医书去了。晚间，子卓去了厨下做了些粥，盛好一碗配了些香菇酱，一起端到了母亲的房中。他母亲已经醒了许久，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察觉到墙上的影子，转过头对着儿子笑了笑。子卓看母亲醒了，赶忙上前道：“您醒了呢？我做了些粥，您吃点吧。”

　　他母亲挣扎着想坐起来，子卓见到了，赶紧拿了枕头放在她背后。她靠在枕头上，看了眼托盘上的粥道：“嗯，这粥瞧着是比昨天的好多了。”子卓得了母亲夸奖，脸上并无喜色，只安静的端起粥喂着母亲。她知道许是昨日的话伤着孩子了。然而不得不说。她的生命已快走到尽头，离开之前，该教的必得要教。

　　母子二人一个喂一个吃，都沉默了下来。待母亲吃完，子卓收拾碗筷便出去煎药了。坐在炉子前的子卓扇着扇子，那火炉里的火明明灭灭，像他如今的境况。呲啦，药溢出了炉子，他揭开盖子，逼出了药炉的药，端着碗再次走进了母亲房里。母亲倚在枕头上，像是睡着了一般。他把药碗放在桌上，拍了拍母亲。

　　此时在长生殿，洛时韵拍了拍手里的药包，打了个呵欠。这几日晚上想着药方，都没怎么睡好。前夜更是熬了许久。今晚送完了药包，一定得好好休息。洛时韵想着，小跑着往水光阁去了。到水光阁时，只有个小太监在，她把药包递给小太监道：“太子殿下呢？”那小太监接过药包，恭敬的回道：“正与何太医说着话呢。”

　　师傅吗？若平日，洛时韵得要打听一番，今日她着实累了，便答了句：“知道了。待殿下来了，你便说本郡主近日劳累，先回去了。”小太监恭敬的应了声，洛时韵转头离开水光阁。

　　回到寝宫，洛时韵马上吩咐禾溪去准备热水。想到今晚能早些休息，她心里轻松无比。禾溪不在房，洛时韵自去准备衣服。她刚打开衣柜，黑色人影从衣柜中一跃而出。洛时韵刚要叫出声，便看到了子卓的脸。她紧张的盯着子卓道：“发生什么了？”子卓声音微微颤抖道：“我母亲….我母亲又晕过去了！”

　　药方子出了问题吗？洛时韵紧紧咬住了下唇，她思索了片刻便道：“你等等，我马上和你去千波殿。”她跑去书桌翻出几个小瓶子和银针，又去关了门吹熄蜡烛，一叠声喊来禾溪。透着月光，她看到门外有影子过来，便沉了声音道：“禾溪，我等不及去沐浴，便先睡了。你也去休息吧。”门外的禾溪听着这声音，虽略有疑虑，然还是应了声：“禾溪明白了。”

　　待门外的人走远，他二人马上从窗户跳出去，悄悄的掩了窗户。走到墙边，子卓便拉着洛时韵，想跳墙而出。洛时韵止了他的动作，反握住他的胳膊，带着他走了一条能避开人的小径。子卓看她熟稔无比，怕是已走过无数次。他压下心中的怪异感，随人左转右转的出了长生殿。

　　一路上，二人疾步如飞，洛时韵问了几句子卓娘亲的情况，便再不说话。待到了子卓娘亲的床前，洛时韵即刻探出手号脉。子卓看了看母亲，又转头看了眼洛时韵的神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洛时韵诊了许久的脉，这让子卓的心里越发没底。他迟疑了许久问道：“我母亲，如何了？”

　　洛时韵手搭在妇人手上，心中五味杂陈。她转头盯着子卓道：“子卓能不能先出去一下？你在这儿，我总怕诊错了。”子卓不疑有他，即刻起身离开了。

　　待子卓离开，洛时韵拿出银针，朝着妇人的大穴扎了一下。看着眼前的人逐渐苏醒，洛时韵眼神极其复杂，她低声轻喃道：“夫人，您为什么不想活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