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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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时韵收了银针，一言不发的望着床上的人。那么多人求生不得，眼前的人却一心求死。洛时韵坐在床边，托起她的后脑，喂她吃下了药。过了一会儿，妇人苍白的脸色转红，慢慢的睁开了眼。她以为身后人是子卓，便撑着虚弱的身体问道：“吓着了吧，子卓？”出乎她意料之外，一道女声在耳边响起：“夫人，您既怕吓着孩子，为什么不好好吃药呢？”
妇人心中先是一惊，后察觉到这声音她曾听到过，正是平安郡主洛时韵。她又想到这几日来历不明的那些药。原来如此。洛时韵瞧她不说话，又问了一句：“夫人？”十一岁孩子的眼睛亮的惊人，几乎要穿透到了心底，她闭了眼睛认命般道：“为了子卓，民妇必须要死。”洛时韵看着闭着眼睛的妇人道：“没有哪个孩子，会希望母亲为了自己去死，不论什么原因。”
洛时韵面容沉静，又带了无尽的哀思。妇人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道：“郡主看子卓，是不是依稀有纯皇贵妃的模样？”洛时韵看着眼前人，试探着问道：“子卓是纯皇贵妃的孩子？”妇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连眼角都沁出了泪。
“郡主说笑了。子卓他是皇帝的孩子。可命不好，没托生到纯皇贵妃的肚子。这才活得连普通人家的孩子都不如。”洛时韵心里一下就炸开了。她开始仔细打量起了眼前的这张脸，越看越心惊。先前没注意，这脸若再年轻十岁，活脱脱……活脱脱就是纯皇贵妃的翻版。电光火石之间，洛时韵想到了皇后。千波殿的事情，皇后不可能不知道。
妇人看洛时韵脸色变幻，轻声一笑道：“郡主已经想到了吧？是，这些年我母子能活下来，全靠了皇后娘娘仁慈。如今子卓越发大，长的越发像皇帝，恐怕娘娘也不能遮掩了。皇帝从来恨我入骨，只有我死了，子卓才能活得下去。”
又是皇帝。洛时韵原有劝慰的心思，可想着想着，她竟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当今皇帝历经兄弟争权、外戚压制，九死一生才将权柄牢牢握于手中。终其一生，皇帝最恨无法掌控的事和人。在皇帝的掌控之下，母子二人竟活了十几年。这其中的心酸不易，洛时韵自己是深有体会。
算起来她和子卓母亲的境地，其实相差无几。子卓母亲为了孩子牺牲，她为了亲人无穷尽的忍耐。若要她劝慰子卓母亲放弃牺牲，那她也不该再忍耐下去。她想起洛时闲被打的血肉模糊，想起太子无处不在的禁锢，想起这个要为孩子去死的母亲。无穷的愤懑堵得胸中生疼，只想大哭一场。这么想着，洛时韵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泪水一颗一颗的砸了出来。
子卓母亲看洛时韵久久不言，以为是说动她了。可没想到这小姑娘不说话，最后竟哭了起来。还是个孩子呢！她心中一叹，拉过洛时韵的手劝道：“小小年纪，该是爱笑爱闹的时候，哭什么呢？”洛时韵察觉到手心一暖，哭的更厉害，抽抽噎噎的道：“我就是…..就是觉得…..活着太不容易了。”
子卓母亲有些诧异，但想到小姑娘父母双亡，在宫中又被太子拘着，这日子怕是不易。油灯下，小姑娘泪眼朦胧，看着十分惹人怜爱。子卓母亲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洛时韵的头道：“郡主的人生还长着呢，你的好日子总有来的时候。”洛时韵感觉头顶的温暖仿佛浸透到了心里，泡的一颗心更加酸软。父母走了之后，还没有哪位长辈如此待她。
自洛时闲走后，洛时韵一直强撑着。她没有留一滴泪，镇日里笑的没心没肺。今日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她的神经仿佛松懈下来，只想肆无忌惮的发泄着委屈和恐惧。她终是嚎啕大哭了起来，哭了许久才稍停片刻。
洛时韵带着极重的哭腔道：“夫人不必如此劝我。若真能等到好日子，夫人为何要作践自己呢？我以前觉得忍一忍，坏事总能过去的。可这样的日子仿佛没有尽头。且那忍耐换来的，也许还是最坏的结果。我真的害怕，怕再也不能从这个皇宫里出去了。”说到最后，洛时韵任由着泪水流下来，再无一点声音。
子卓母亲看着洛时韵，收手拿起了帕子，给洛时韵擦起了眼泪。洛时韵的眼神转向了子卓母亲，愣愣的看着她。子卓母亲声音极温柔道：“小时候，郎中断言民妇活不过三十。这幅残躯饱经病痛，一直也是为了子卓强撑。如今民妇离三十不过两年，而子卓已长大了。民妇心愿已了，早点走，也能少受些病痛。”
她身子弱，歇了歇又续道：“民妇在郡主这般大的时候，也有过极难熬的日子。可后来有了子卓，便觉受的那些苦算不得什么。人活着，遇到什么、能做什么，大抵由不得自己。可不用害怕，因为人能决定做什么事情，这是谁都无法干涉的。郡主在这宫中，别把自己拘在旧事里，也不要苛求尽善尽美。您身体康健，再耐心等一等，日后说不得转机就来了。”
子卓母亲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只靠着枕头上，静静的看着洛时韵。这个小姑娘是被皇宫障住了。人生有许多坎坷，洛时韵现下遇到的，不过是其中一段。她只是被当下的坎坷吓坏了。其实只要人活着，坎坷会随着时光，变成伤疤、变成勋章、变成心头血。而人的生命还是会如溪河一般，继续往下流淌，直至汇入大海之中。坎坷在路上会消失无踪的，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洛时韵先前哭了许久，又听了那样长的一段话，一时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心里也如乱麻一般。而此时，门外的子卓更是度日如年。他在门外的花台边站着不动，耳朵却时刻注意里头的动静。屋里先是长久的沉默，后来又传来一阵哭声，如今又安静了下去。那阵哭声，搅的子卓内心仓皇不已。
母亲究竟怎么了？子卓手握成拳，紧紧的攥着。就在他越想越绝望的时候，房门忽然打开了。洛时韵红肿着眼睛走了出来，她指了指内室道：“进去吧，你母亲喊你了。”子卓看着洛时韵眼睛红肿，内心十分不安。是母亲出了什么问题吗？当他走到床前，看见脸色红润的母亲时，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洛时韵跟在他身后，稍稍抬了眼，她看见子卓如释重负的样子，默默的低下了头。子卓母亲神情疲倦的看着子卓道：“子卓吓坏了吧？娘没事，就是一时疲倦，没撑过去便睡了。下次可别这么大惊小怪了。”子卓对母亲的话半信半疑，那时他母亲脸色如此苍白，怎么都不像是一时疲倦。
他转头看着洛时韵，眼中带了求证的疑问。洛时韵察觉到了旁边人的目光，然而却不想回答。此时子卓的声音响了起来：“郡主，我母亲是因疲倦才昏倒的吗？”是吗？洛时韵觉得难以启齿。她稍抬起头，便看到子卓母亲也盯着她。她咬紧了下唇，拇指的指甲紧抠着手心，深呼了口气道：“应该是的。你母亲说昏倒前用了膳，那一时困倦也是有的。”
指甲攥入了手心里，洛时韵却浑然不觉。她觉得自己没办法再呆下去了，很快找了个理由告辞。一旁的子卓还有问题想问，然而母亲已经转醒，他也不好再留下洛时韵。洛时韵来这，已是冒了诸多风险。问题留待明日再问也好，今日就罢了。
洛时韵转身离开前，子卓母亲轻轻的喊住了她道：“郡主，今日多谢了。”洛时韵眼睛一热，摇了摇头道：“夫人可别这样说，是我该谢您才对。”说完便转身，极快的离开了小院。子卓母亲看着洛时韵的背影，对着子卓道：“天色都晚了。子卓，你去送送人家。”子卓刚听着二人那番奇异的对话，还没回过神。他听到母亲吩咐，有些迟疑，须臾又领命而去。
子卓走到院外时，洛时韵已不见了踪影。他惊讶于洛时韵的脚力，也加快了些步伐。走到中殿时，他忽然听到极细微的哭声。子卓心中一动，寻着这哭声找到了廊下。月光下，洛时韵坐在廊下，侧身靠着柱子，接近无声的抽泣着。泪水从她脸上滑下，打在纱衣上，一片狼藉。
子卓往前走了几步，看着洛时韵的面容，一时呆住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狼狈的洛时韵，她脸上的妆白一块红一块的，眼睛像红桃子。他马上掏出了帕子，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般道：“你别哭了，擦擦眼泪吧。”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