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心痕》迟恒

3、陆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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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了。一望无际的草原满眼都是枯黄色，就像一望无际的沙漠。只是这里却还有几丝生机，几棵粗壮的大树孤零零地站在地上，遥望着远方，似乎在守护着后方的家园。

　　两只狼，慢慢朝对方走去，又不断变幻着身形，最后变成了一男一女两名人类。女子风华绝代，男子潇洒风流，蒙古草原狼的桀骜与不羁完全留在了男子脸上，也只有在看向女子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温柔的神色。

　　“海，”女子开口说道，顺便将自己的头放在男子的胸膛上，紧贴着，“我们的孩子就快要出生了，你说取什么名字好？”女子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已经隆起很高的小腹预告着分娩的来临。

　　海答道：“若是男孩就叫天儿，是女儿就叫铃儿。”温柔的目光落在女子身上，眉宇间尽是宠溺。

　　“冰儿，”海突然道，“如果真的不能，我只要你活着。”他左手搂着冰儿的腰，右手搭在冰儿抚摸着小腹的手上，眉头微皱着说道。

　　“不！”冰儿断然拒绝，语气中充满着坚定，“不管我如何，孩子一定要生下来！这样才对你有交代。”

　　海不禁哽咽，悲伤地说道：“可我又如何对得起你啊？！”

　　“我们本就是夫妻，没有什么对起对不起的，只要能和你携手到老，其他的，都无所谓！”冰儿轻声说道，闭上双眼，露出浅浅的微笑。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两个月后。

　　“半灵，谢谢你的帮忙。”海朝着面前的男子说道。

　　男子模样冷峻，给人一种生人勿进的感觉，道：“我不需要你的感谢，只要你真心地待冰儿、爱着冰儿，能让冰儿幸福，我做这些也就没什么。可是，”半灵突然目光如炬地盯着海，接着说道，“如果你要再让冰儿收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我一定会杀了你！”

　　“不会的，我用命发誓，绝不会让冰儿受到任何伤害！”海举起右手三根手指，目光极其坚定地发誓。

　　“但愿是这样。”半灵上前一步，错身背对海道，“对于冰儿分娩一事，我已告知父亲。他让六位长老一起主持接生仪式，祭坛方面也准备好了，你接冰儿后直接去祭坛那里就好。”

　　“多谢！”海双手抱拳，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知道你我都不想冰儿出事，但事已至此，接下来的，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

　　一块巨大的黑色玄武岩躺在地上，整体呈现出规则的六边形，三圈圆形凹槽呈同心圆排列在上表面，并且互相连通。六根粗大的石柱竖立在六边形石台的六个角上。上面布满了奇形怪状的花纹。

　　“六位长老，我们开始吧。”海站在石台下，朝着身边的六位灰袍老人恭敬地说道。在他的另一边，站着已经准备好的冰儿。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冰儿的分娩。

　　六位长老身着同样的灰色长袍，都顶着一头斑白长发，但精神却是矍铄无比。大长老无奈的看了挺着肚子的冰儿一眼，说道：“冰儿，你又何苦为难自己？狼族分娩危险万分，事不可为啊！”

　　“大长老，您不用再劝我了，我们还是赶快开始吧。”冰儿温柔地看了海一眼，微笑道。

　　“唉！”大长老摇摇头，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好，开始吧……”

　　“冰儿，我们上去吧。”海牵着冰儿的手，柔声道。

　　“什么叫我们？是我上去，我又不是不能走路！”冰儿做出一个调皮的表情，挣脱海的手，向前走去。走出两步，冰儿突然转过头，看着海的眼睛，道：“放心等着我们回来。”说完，她运起灵力，飞向了祭坛中央，稳稳地落地。

　　海目送着冰儿飞向祭坛，他的心从来没有真正地放下过。

　　没等长老吩咐，冰儿已经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一滴血滴在祭坛中央的小坑中。血液瞬间化成极细的血丝，顺着连通凹槽延伸，瞬间充满三个同心圆凹槽。金色光芒大亮，淹没了冰儿的身影。

　　六位长老同时飞起，各自落在一根石柱顶端。灵力注入，石柱上的纹路仿佛活了一样，欢快地跳跃着，还发出了银白色光芒，更添朦胧之感。

　　六人双掌同时前推，十二道银白色光柱向着正中央汇聚、融合。最后融成了一道银色光柱从冰儿头顶落下，将冰儿笼罩在内。而那些纹路则全部脱离了原本的石柱，争先恐后地贴向银色光柱。

　　“啊！！”冰儿痛呼出声，肚子里传出的剧痛让她原本的坐姿变成了双手撑地，额头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冰儿！！”海和半灵同时惊呼出声。两人对视一眼，半灵冷声道：“如果冰儿出了什么事，你不会有好下场！”海何尝不是心如刀绞？他实在不愿冰儿再受一次这样的苦，可他却没办法，他现在只能等，千万不能冲动，要等最好的结果。

　　银色光柱没有丝毫消失的迹象，冰儿仍然承受剧烈的痛苦，却再没有叫出声。

　　冰儿身体已经飘起，全身同样呈现出银白色，却夹杂着一丝丝灰色。一团光芒渐渐地从冰儿肚子里钻出。

　　可就在这时，密室坚固的穹顶被一道暗蓝色光悍然击穿！紧接着暗蓝色光又穿透了早早就已经布下的结界。而六位长老已经看清了暗蓝色光的真面目——一颗心脏！

　　六人同时色变，大吼道：“是贪婪之心，快阻止它！！！”

　　蓝色和金色两道灵刃飞去，没有起到一点作用就消失了。海和半灵腾身而起，冲向贪婪之心，两人一拳一掌，运足了灵力。贪婪之心幻化出两道暗蓝色长鞭抽向两人，两人明显不敌，被抽的暴退而回。

　　贪婪之心，太强大！一声尖啸传来：“没用的，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贪婪才是真正的归宿！！！”话音刚落，贪婪之心便没入了尚未和冰儿分离的光团中。

　　海、半灵、包括六位长老在内，所有人的脸上都已是绝望的神色。海怔怔地坐在地上，长老们则立刻加大了对灵力的输出。光团瞬间与冰儿分离，光芒消散，漏出了一个全身散发着暗蓝色光芒的婴儿。

　　“不！！！”冰儿与海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冰儿抱着婴儿失声痛哭。

　　突然，冰儿全身都爆发出金色光芒，一颗金色圆珠从冰儿胸口处飞出，扭曲着钻进婴儿体内，在这之后，金光和暗蓝光同时消失，冰儿瘫坐在地上，气息奄奄。

　　“冰儿！”海悲呼一声，闪身登上石台，怀抱着冰儿流泪道：“冰儿，你怎么这么傻？我不是说过吗？你一定要好好的！”

　　眼泪没完一样地流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不知道。

　　他只剩她了，可现在，他却只能看着她死在自己怀里，什么都做不了。

　　没人出来安慰他，这种场合，谁出来安慰都没用。

　　半灵呆呆地杵着，他本想如果冰儿出了什么事，自己一定不会放过海。可如今，他却说什么都迈不出那一步，不是不敢，是没有理由。

　　所谓爱，不是理由。

　　没有人可以以爱为理由进行任何报复，爱经不起。

　　“长老，求你救救冰儿！”海怀抱着冰儿，扭头对大长老悲声说道。

　　长老们都已经从石台上跃下，大长老深深地看了冰儿和海一眼，无奈地摇摇头。他又何尝不伤心，冰儿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感情虽然不及父女，但又能相差多少呢？“已经晚了，冰儿的灵丹已经全部化为封印，封住了贪婪之心。这样的后果，已经无法挽回。”接着，他又转身朝着其他五位长老说道，“贪婪之心太强大，我们根本无法压制，就算有冰儿的灵丹封印，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贪婪之心一定会突破封印，而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这个孩子，不能留！！”

　　大长老的话清晰地落入冰儿和海的耳中，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仿佛那个孩子的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奈何桥。

　　“不、不可以，长老，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冰儿求你们了！”冰儿抱着婴儿，跪在地上，努力的哀求着。

　　“冰儿，”大长老不忍地看着冰儿，说道，“请你原谅我们，贪婪之心真的不能留！”

　　“不、你们不能杀我的孩子，不能！！”冰儿目光突然变得呆滞了，使劲地摇头道，甚至变成了怒吼。“海，你快带着我们的孩子走！”冰儿一把把婴儿塞进海的怀里，然后挣扎着站起来，喃喃道，“今天，你们不能杀我的孩子，不能，不能！啊！！！！”

　　冰儿疯狂地大叫，刺目的金光从体内散发而出，磅礴的灵力疯狂涌动，化成道道黄金大蛇向其他人卷去。一根金色光丝由冰儿眉心长出，直到与额头脱离。冰儿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多想和自己的孩子一起，可现实不允许，所以，无论如何……

　　“冰儿，你疯了！”半灵大喝一声，运足灵力，一掌拍散了气势汹汹的大蛇。接着闪身上前，又挡住了两条大蛇。

　　六位长老勃然色变，同时后退。大长老大声喝道：“冰儿！你会死的！”

　　冰儿没有时间回答他们的话，她现在要争取出足够的时间让海带着孩子离开。金色光丝一分为七，朝着六位长老和半灵飞去。她已经没有机会活下去了，所以她不在乎自己所施的法术对自己的伤害有多大，只要他们能够离开。

　　金色光丝不是别的，正是深藏在冰儿体内的狼族血脉之力！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冰儿一掌推飞海和孩子，道：“海，你说过，要叫她铃儿！快走！！”

　　“半灵，去拦住海，绝对不能放贪婪之心离开！！”大长老看着将要离开的海，大声吼道。

　　“对不起长老，”冰儿凄然道，“我不想我的孩子这么早死去。”

　　话音刚落，冰儿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就像筛糠一样。金色光丝化成的七道血脉之力轰然爆炸，半灵七人不得不全力抵挡，因为那是血脉，强大无比的血脉。

　　爆炸掀起了大片尘雾，遮住了众人的身影。

　　海已经无法再说出一句话，他第一次体会到了生不如死，他好想和冰儿一起走，但他们还有孩子啊！他走了，孩子怎么办呢？

　　腾身而起，海从穹顶的洞口冲了出去，一滴眼泪从空中落下，坠入那尚未消失的尘土中。

　　尘土散，众人都低着头，不知该说些什么。祭坛中央，一只灰色的狼躺在上面，已经没了呼吸。血液从嘴角流出，顺着凹槽流进了中央的小圆坑，而那血液上，漂浮着一滴眼泪。

　　冰，我爱你……

　　海，我爱你……

　　7

　　“因为千年之劫，我们失去了第一个孩子，冰儿也因此元气大伤，足足用了三百年才恢复。本来长老说，冰儿已不再适合生育，可冰儿为了我，坚持再要，没想到，却引来了贪婪之心。”灰光一闪，穆海的灰狼真身消失，出现的，却不是刚才长满胡子的大汉，而是一名英俊的男子。没有桀骜与不羁，只剩下凄凉与无奈。

　　陆泽看了穆海一眼，没有做出任何回答，又转头对半灵说道：“我相信他刚才说的话，但是，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半灵回过神，扫视众人一眼，当他的目光经过穆铃儿的时候，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我们狼族，天性贪婪。而在初生之时，贪婪之念更是最为浓郁。贪婪之心凝结了世间所有物种的贪婪之念，是最不该存在的东西。可是他依旧出现了。”半灵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在狼族生产的时候，如果有贪婪之心在附近，他们会钻进新生婴儿的体内，并在心脏中沉睡。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寄生的生物的灵魂、血脉最后都会变成他们的养料。等到觉醒之时，寄主完全被贪婪之心占有，灵魂被吞噬、不入轮回。而贪婪之心也因此变成了贪婪之妖。根据狼族史料记载，每一次贪婪之妖的出现，都会令人间生灵涂炭！”

　　听了半灵的一番叙述，陆泽的眼神又冷了几分。“你明明知道他们住在这里，可是你为什么要选择今天来？早一点来，你们就能早一点解决掉贪婪之妖的问题。”陆泽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呵！”半灵轻笑一声，语气中是那种心酸、心伤的感觉，“冰儿临终前轻声说：‘我的孩子还没有看过这个世界呢！’不仅仅穆海爱着冰儿，我也爱她！我不想她最后的话都成为幻想……”

　　“所以你才等了十九年。”

　　“我一直都在暗处观察穆铃儿的状况，只是我没想到，冰儿的封印居然足足持续了十九年！”半灵又看穆铃儿一眼，道。

　　陆泽也看了穆铃儿一眼，却不再说话。

　　“不是的，不是。”穆海摇摇头说道，“贪婪之心不停地吸收灵丹中的能量来强大自己，而封印却越来越弱，此消彼长，封印早就坚持不住了。”

　　“这又是为何？”半灵疑惑道。

　　穆海笑，一抹释然出现有随后消失：“我用我的灵丹加固了封印。”

　　平静又宛如霹雳。

　　“疯了！都疯了！！”半灵突然大叫起来，“为了所谓的已成贪婪之妖的女儿，付出如此得不偿失的代价，她不是狼族，她是贪婪之妖啊！！”

　　“你不懂，，孩子对于父母，你不会懂。”穆海苦笑。

　　“是，我不懂！所以今天就算是我葬身于此，也不会让贪婪之妖现身人世！”半灵大吼，全身爆出金光，一根长长的细丝从他的眉心处钻出，和冰儿一样，半灵一上来就用了自己最强大的力量，也只有血脉的力量，才有机会杀掉贪婪之心。

　　耀眼的尾光是那么绚丽，却让穆海的脸庞顿失血色。他飞身上前，挡在金丝前面。“轰！”穆海重重地撞击在墙壁上，然后缓缓地跌落，他的腹部闪烁着刺目的光。

　　穆海爬起来，艰难地说道：“如果你现在杀了铃儿，贪婪之妖就会立刻苏醒，在这里没人可以挡住他！”

　　“你不觉得现在说这些有些晚了吗？”半灵刚想说话，便被一声尖啸打断，“你们的故事还真是感人呢！”躺在地上的穆铃儿的双眼骤然睁开，暗蓝色光充斥着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铃儿，你……”穆海只是大叫了一声就瞬间绝望了。他知道，就在刚才那一刻，自己的女儿，真正的死了。

　　“我本来还想再听你们说些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必要。”贪婪之妖站起来，用着穆铃儿的口音慵懒地说道，“我的好爹爹，都是拜你所赐，我才会被封印了十九年，才会如此强大！”阴阳怪气的语气令人作呕。

　　强大的压力扑面而来，穆海冷冷地看着贪婪之妖，咬牙恨道：“你，该死！”

　　贪婪之妖将目光转到别处，哈哈大笑道:“因为人心，想要无限得到，所以贪婪！”他又突然伸出食指，指着穆海刚刚被半灵血脉之力击中地地方。

　　金光钻出，穆海的脸色瞬间惨白无比，金光从贪婪之妖的指尖渗入，消失。“我还是比较喜欢血脉的味道，营养很丰富。”贪婪之妖舒服地呻吟一声，说道。

　　“这将是你的最后一顿晚餐。”半灵缓缓说道。他的双手渐变成爪形，银灰色的毛发密布，锋利的爪子闪着冷冷的寒光，幽幽的绿芒在双眸中跳动。

　　“要发怒了吗？我好怕哦！！”充满挑衅的笑声。下一刻，贪婪之妖已经出现在半灵的背后。右手朝前伸出，却没有丝毫的皮肉，只有森森的白骨。

　　心脏，近在咫尺！

　　“贪婪，好久不见了。”

　　贪婪之妖的骨爪瞬间停滞，面色惊恐地看向甬道尽头的黑影，诧然到：“你是谁？也是原罪？”

　　“看来，就连你也辨认不出我的气息了。”声音越来越近，那人的身影，也愈发清晰。

　　“你……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