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心痕》迟恒

25、斤竹（六） 祈求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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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海，海风伴着海浪的声音一遍遍地冲刷着紫瀛岛的沙滩。一道倩影迎风而立，风吹起她的裙角，在沙滩上显得萧瑟，靠近了，发现脸上有着莫名的表情。
　　末影已经站在这里好久了，她好像有点喜欢这里了，咸涩的海风有种别样的感觉。
　　昨日，父亲来信说让自己遵循内心的意思，不管结果如何，她都永远是他女儿。
　　可她又不敢了，她看着父亲越来越老的容貌，尽管命数悠长，可还是抵不住时间的摧残。她想，自己是不是要放弃这里的一切？
　　爱上那个人，本身就是个错误。还好，自己已经不在乎了，自己已经不会再被他影响。
　　末影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缓解一下疲劳，她觉得脑袋很胀痛。
　　远方的天空突然出现三个光点，飞快变大，显露出三个人影。其中有个人长着一对超宽的黑色翅膀，很是吸引人眼球，另外两人身上则闪着绿色和粉色光芒。
　　末影看着来人，特别是那个全身闪着绿光的人，眼神变得温柔了几分。
　　辛夷、斤竹，还有陆泽，三人迅速从远方靠近，最后落在末影面前，陆泽也收起了翅膀，恢复成正常大小。
　　“我已经尽力了，李栋本不同意，所以他也不会帮我们劝血胤。他……已经离开紫瀛岛了。”末影尽量避开斤竹的目光，看着辛夷说道。
　　“我们现在过去吧，就算那孩子不同意，我也要将血之种拿到手。”辛夷突然向四周望望，鼻头也是皱了皱，然后点点头，下决心地说道。
　　末影眉头微皱，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仍逃不过辛夷的眼睛，辛夷安慰她道：“你放心，我会尽可能地保他性命，但血之种我今天一定要带走。再说，我们还有陆泽在，放宽心。”
　　陆泽也出来安慰末影：“是啊，我们都在，一定不会让最坏的结果出现。”
　　末影点点头，一言不发。
　　他们踏着细软的沙滩，背对着海风，朝着那几间破旧的木屋走去。
　　血胤现在正坐在屋子里，他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李栋已经全部跟他坦白了。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自己的娘亲，知道了自己体内，有一颗足以让自己瞬间灰飞烟灭的炸弹。
　　他看起来很平静，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桌子旁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看不出喜怒哀乐。
　　辛夷他们很快来到木屋，自然也看见了坐在屋子里的血胤。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停在了屋外，除了辛夷和陆泽，斤竹和末影脸上都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虽然末影一斤下定决心要帮助辛夷拿走血之种，但等真的到了这一刻，她还是觉得，自己像一个恶人。
　　“你们来了。”辛夷他们看见了血胤，血胤自然也看到了他们，问话语气冰冷。
　　末影走进屋子，看着血胤道：“孩子，你怎么样？”
　　血胤没有看向末影，道：“现在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吗？所有人都在欺骗我，只有等我死到临头的时候，才有人被迫告诉我真相，你们觉得我怎么样？”
　　“我们都是为了让你过得更好，所以才不告诉你的。你爹，你娘，要不是为了你，你娘当初也不必散尽修只为救你一命。”末影声音有点哽咽。
　　血胤眼皮微垂，道：“我对往事没有兴趣，或许我应该为此而对你们抱有感激，但这么多年了，也该过去了。”
　　末影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血胤会说出这样的话，婉转却又决绝，冰冷而又无情。
　　“过去了”三个字，他居然能够这么轻易地说出来。末影眼神有些落寞，她低下头，声音小了几分：“那么，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呵呵！”血胤自嘲似地笑笑，笑声冰冷，“人啊，都是想要竭尽全力活下来，虽然我不算是一个完全的人类，但对于活着的欲望，一点也不比任何人少。”
　　末影眼神里面都是担忧，说道：“可是，如果血之种再不拿出来，你命不久矣啊！”
　　血胤摇摇头，嗤笑一声：“所以说，我的命，还是掌握在你们的手心里么？你们不如直接杀了我，或者引爆血之种，那样，你们也不用冒着不必要的风险，来冠冕堂皇地说帮我解脱！这不就是最好的解脱方式吗？”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成全你！”末影还没说话，辛夷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他似乎已经有点微愠，表情冷漠，这在斤竹他们眼里，辛夷已经想要发怒了。
　　“就像你说的，我们不必要冒着风险来小心翼翼地从你的体内取出血之种，直接在你身体里引爆多好，这多方便？”辛夷走近到血胤的面前，后面跟着陆泽，他接着道，“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在你安全的情况下取出血之种？你以为，你的命只属于你一个人吗？”
　　血胤怔住，松开的手掌不自觉地握成拳头状。“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为了你们心中所谓的正义，就可以随便决定他人的死活么？”他觉得有些理亏，可还是不服气，理由也是很烂。
　　辛夷没有说话，而是上前一步，在血胤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指点在他的胸口上。众人都震惊地看着辛夷，却没有一个人阻止他。
　　血胤被他点住，更加愤怒，怒吼道：“你干什么？！”
　　“如果你想现在就死，就尽情乱动，你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你。”辛夷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宛如散发出一股实质的寒气。
　　斤竹三人随着辛夷的话都注视着血胤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睛已经变得通红，那是血一样的红色。
　　辛夷一边将自己的右手放在血胤头顶，灵力从掌心喷出，一边用着之前一般冷淡的语气说道：“从刚落到紫瀛岛沙滩上的时候，我就闻到了血的气息。说浓重也不浓重，要不然陆泽他们也不至于察觉不到，你错就错在于，太在乎我了。你无时无刻不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仅仅是因为我的修为最高，可你却没发现，对你最有威胁的，而是陆泽。”
　　“身为一枚血之种，生了灵智，着实是莫大的机缘。可是你也明白，自己的造化来之不易，所以无比小心。”辛夷看血胤没有反驳自己，便知道自己判断对了，于是接着说道，“你时时刻刻防范着我，也终究暴露了你。”
　　辛夷的话让斤竹他们大惊失色，特别是末影。她从来没有想过眼前的血胤会是血之种，而且还是有了灵智的血之种！
　　“孩子，你……”末影瞪大了眼睛，想问又问不出口。她是相信辛夷的，而且血胤也没有对辛夷的话表示任何反驳，这让她心里的那一点点不相信瞬间消失殆尽。
　　她之前还在想，就算当初自己已经知道血胤身上没有多少人气了，但她仍旧保留着心底的那一丝希望。她多么希望那一丝人气还在，可现在，她口口声声叫过的那个“孩子”，真的消失了。
　　辛夷加大了灵力的输出强度，同时说道：“把你当做一个人类来聊天，真是很累啊。”
　　血胤突然不说话了，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辛夷掌下，双目紧闭，整个人的气息都忽隐忽现。
　　其实，现在的血胤正处在一个挺危险的状态，体内的血之种已经觉醒，而且生了灵智，这对于血胤本身来说，是一个已经无法逆转的现实，他的灵魂，很可能已经完全被血之种同化！
　　也就是说，血胤早就已经死了，他的这副身躯早已被血之种夺走，两千年的时间，赤雅等人的付出，全部作了赤雅的那颗血之种的嫁衣。也正是因为这些无比丰富的营养，血之种生出了灵智！
　　不过辛夷搞不懂的是，既然血之种已经生出了灵智，就意味着血胤成为了一只新的血缚。他完全可以在李栋不注意的情况下，离开这里。普天之下，他可以猎取更多的食物，制造更多的血奴。
　　可他没有！
　　没人知道血胤留在紫瀛岛上的目的。
　　辛夷现在正在用自己的灵力压缩血之种充斥在血胤体内的血气，他想完好地将血胤的身体保留下来，这是他答应末影的。
　　如果能够完全地将那些血气压缩回血之种，再用引渡之法将血之种引出体外，一切都好办了。当然，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已经生出了灵智的血之种不反抗的情况下，而现在，辛夷正控制着他。
　　可是，令众人没想到的情况出现了，血胤的身体突然变得通红，好像在身体周围生出一团血雾，紧接着，血胤的身体居然完全炸开，融进了那团血雾！
　　辛夷因为没有来得及收回手掌，他的掌心被灵力炸的血肉模糊，同时闷哼一声，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脸色顿时苍白如纸。
　　尖锐的声音从血雾里面传出来，比哭丧都难听：“若不是为了雾化，我又怎会如此轻易被你控制？这一天，我终于等来了，哈哈，哈哈哈哈！”歇斯底里的笑声。
　　斤竹扶住受伤的辛夷，陆泽挡在众人身前，突然一掌拍向血雾。
　　陆泽早已面沉如水，一身杀意爆发。他将最纯净的净世之力凝聚在掌心，如果要用毁灭原罪的标准的话，就这一掌，足以令两只原罪之妖瞬间灰飞烟灭！
　　但是，无往不利的净世之力居然出现了意外！血胤，不，他现在已经不能被称作血胤了，他真的变成了一只血缚。血缚正面迎上陆泽的手掌，而陆泽却觉得自己的手好像打上了棉花，无力感令他极其难受，掌心的净世之力也瞬间溃散。
　　不仅如此，血缚趁机化作两道血光，顺着陆泽的胳膊飞快地攀到了他的面前，然后幻化出一张扭曲的人脸。那正是之前血胤的容貌。
　　他偏头看向陆泽身后的辛夷，用着他难听的声音，鄙夷道：“你真的以为他能奈我何？一只灵鸦而已，不过是拥有着一丝的净世之力，有何好倚仗的？今天，不光是这只灵鸦，你们，还有这紫瀛岛上所有生灵，都将成为我的血食！”
　　血缚疯狂地大笑，疯狂的话令在场所有人脸色巨变。
　　末影已经不抱希望了，看到现在“血胤”的样子，她真的放弃了。就当自己欠他的吧。她想。
　　辛夷一边恢复，一边看着血缚低声对斤竹道：“离龙呢？来了没有？”
　　斤竹摇摇头，向他传音道：“还没有。”他顿了顿，心里挣扎了几分，下决心似地继续说道，“辛夷，要不我们走吧，你已经受伤了，而且看起来陆泽的净世之力也对他没用，我们已经尽力了。”
　　辛夷摇摇头，他并没有因为斤竹说出这种退缩的话而生气。他很清楚，如果现在离开，那么整座岛上的生灵……
　　等等！整座岛？！辛夷心里突然生出一个他觉得很极端的念头。
　　他似乎忘了，紫瀛岛上不仅有他们，同时紫瀛岛还是龙族的牢房！
　　“末影！快！”辛夷顾不得自身伤势，又咳了一口血，道，“快去找离龙，让他去检查紫瀛岛上的结界！快！”他最后一个“快”字说的撕心裂肺，因为他知道，后果有多可怕。
　　作为牢笼，虽然仅仅才存在百年，但这百年来，不知道有多少穷凶极恶的犯人被关在这里。为此，东海龙王甚至与其他三海龙王合力下了四海咒来作为紫瀛岛的结界！如果四海咒被打破，那么东海派发在这里的看守连一瞬间都抵挡不了，这里所有的犯人都会一涌而出，而且这里离大陆这么近！
　　被关了这么多年，就算用脚趾头都能想象他们的复仇会有多疯狂，那种骨子里对于世人和天界的憎恨，足以让他们不计后果。
　　而当这些犯人在人间大开杀戒时，最开心的自然要属面前这只血缚了，他最需要的，就是血！
　　末影有些懵了，她还没有真正明白辛夷的想法，在她看来，现在让自己去找离龙，不如留下来帮忙尽早消灭血缚，以挽救全岛生灵。但她还是去了，她也知道，辛夷有足够的理由。
　　末影一闪身离开，辛夷三人再次将目光集中在那一团血雾上。血缚也听到了之前辛夷的怒吼，呵呵笑道：“你心思倒是活络，可就算你现在知道了又如何？在我化身真正血缚之前，四海咒就已经被我打破了，不消一刻钟，整个紫瀛岛上的结界就会尽数崩溃，到时，这囚山上的所有犯人，都会涌入人间！想象一下吧，想象那山河破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壮阔景象吧！哈哈，哈哈哈！！”
　　疯狂，简直太疯狂了！辛夷没想到，当初只不过迟了十年，到最后却酿成如此大祸。如果当初自己和离龙能晚点找出血之种，又或者末影斤竹他们能早点跟自己坦白，又怎会有如今的情况出现？
　　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来后悔，眼前的血缚反而不再重要，阻止四海咒的崩溃才是重中之重！
　　“一刻钟。”辛夷喃喃了一句，倏地瞪着得意至极的血缚，道，“也就是这一刻钟，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的语气淡淡，却不自觉地给人一种陷入冰天雪地的感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斤竹有些动容地看着散发着的冰冷气息的辛夷，原本扶住他的双手也颤抖了几分，差点松开。
　　血缚虽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眼睛，但他却真真地感觉到了辛夷身上宛如实质一般的冰冷与杀意，血雾顿时一凝。
　　他不得不正视，眼前这个原本就比他强大的男人。就算他现在已经受伤，他依旧强大。
　　辛夷挣开斤竹，淡淡说了句退后，然后双目紧闭。就这么一个闭眼的动作，不仅是斤竹，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天塌地陷了一般，死亡的气息紧紧地将他们包裹。
　　“无相为生，具象即死，生死无常。”短短十二字的法诀，仿佛要将众人从天堂狠狠摔向地狱，那种从生到死、反复无常的痛苦，是斤竹和陆泽他们这辈子都没有体会过的。
　　而相比于斤竹二人，血缚的感觉更加清晰，也更加痛苦。他好像看到了一片大海，而自己就像海面上的一叶扁舟，随浪而行。突然，一柄巨大的石锤从天而降，狠狠砸向海面，登时海浪呼啸，自己这一叶扁舟瞬间倾覆，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