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海湾1998》孙小乙

13、第十三章 潞县生活

　　青石板的路面因为雨水的洗涤变得越发光亮，鞋子踩在上面嗒嗒作响，随处可见的墨绿色青苔散发着雨后清香，袅袅白烟从老旧的烟囱里飘出去，穆桐玥远远看到便微微一笑。
　　走到家楼下时，穆桐玥拐到一旁的窄小商店里，将右手里拎着的一袋大米放到商店柜台上，对里面扬声道：“李米姐姐，大米给您带回来了，放在桌子上，我走啦。”说完便要转身。
　　一帘之隔，靠在木质椅子里正抱着孩子哺育的李米忙探身出来，一只手轻拍着孩子，一只手去拉小抽屉，边拉边道：“小玥，你等等，我给你点核桃。”
　　穆桐玥转过头摆了摆手道：“不用了，核桃你留着自己吃就好了，妈妈昨天买过。”末了又止住脚步忍不住加了一句：“李米姐姐你真好看。”
　　确实很好看。
　　此刻的李米，怀里抱着个碎花布包裹着的奶娃娃，暖暖的夕阳余光里，随意扎在两侧的辫子凌乱又闲适，仿若二八年华的模样，似是谁家初长成的姑娘，可谁能想到她这几年的经历和酸楚？独身一人，未婚带着个孩子，因此李启华和穆桐玥也都照顾她一些。
　　李米抬头看过来，有些害羞的笑，脸上酒窝陷进去，更添几分可爱：“小玥你每次都帮我买东西还拎那么远送过来，我怎么好意思，这是自家种的核桃，吃起来特别香，小玥你上学费脑子，拿回去可以补补。”李米已经从抽屉里取出来一个白色袋子，放在柜台上，这时怀里的孩子“呜呜”的哼起来，李米忙低头去哄：“哦，哦，小宝，乖……”
　　“小宝可真能吃，以后一定长的高。”穆桐玥笑看着宝宝嗷嗷待哺的模样，憧憬的道。
　　“这么能吃，怕没长高反而成了小胖妞。”李米好笑道，捏捏宝宝身上的肉。
　　宝宝似乎听懂了年轻妈妈的笑话，“呜呜……”的哭闹起来。
　　“李米姐姐你先照顾宝宝，我脑子灵活着呢，不用吃那么多核桃，妈妈做了饭等着我呢，我先走啦。”招了招手便快步走了出去。
　　“哎，小玥……”李米还待要再说却又顾不得怀里的孩子，有些手忙脚乱……
　　家门是开着的，李启华正从厨房里端了菜出来，见到穆桐玥便道：“玥儿回来了，快去洗洗手吃饭。”
　　把手上的袋子放到饭桌上，“今天帮李米姐姐买米的时候买了点青梨回来，妈妈你也吃点。”她快速从塑料袋里拿了几个梨，走到门外的水池去清洗。
　　“妈妈很喜欢吃青梨，但是你下次应该买点自己喜欢吃的。”李启华摆放好碗筷，坐到饭桌前。
　　“妈妈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吃水果。”将梨子放到碗里，接过妈妈递过来的米饭，穆桐玥边夹菜边道。
　　“小米怎么样？气色好些了吗？”想起李米生孩子时候大出血，后来做完月子身体一直不好，又营养不良，奶水不足，前几天还发烧，折腾几天憔悴了许多，李启华不禁有些担忧。
　　“好多了，脸色红润着呢”
　　“嗯，刚才回来的时候没见到她，等会我给她送点汤过去。”李启华掀开桌上的锅盖，“你最爱吃的排骨炖莲藕，这可以多吃点了。”
　　“好香啊，最喜欢这个了，以前每次吃……都有，我都要吃好几碗。”穆桐玥开心的道，却在言语间微微断了一下，接着才继续说完。
　　李启华自然知道女儿那断了的字语间说的是什么，她心中一酸。
　　看到妈妈爱怜的目光，穆桐玥夹起一块排骨，随意催促道：“妈妈你也快吃吧，不然等会都被我抢光了。”
　　李启华明白女儿是想转移话题，心中更加酸楚：来到了潞县三个月，女儿没有如自己担忧的那样消沉抑郁，反而懂事乖巧，学业也认真努力，她自然是高兴的，却也有隐隐的担忧：失去父亲的伤痛难以愈合，这些痛苦玥儿却因为不想让她忧心而独自承受……
　　吃过晚饭后穆桐玥洗了碗，从卧室取了台灯坐到饭桌前开始写作业，李启华则出门去给李米送汤。穆桐玥有个做题习惯：先从最难的下手，也就是化学习题，县城里的老师教学经验不足，上课时还掺带着方言，穆桐玥听得很艰难，原本化学对她来说就是一大难题，这样下来课后她需要花费更大力气再次温习。
　　作业完成，穆桐玥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米黄色信纸，动笔书写起来，信是写给李程卉的。一个月前她已经写了一封，这是第二封，简单的说了自己平日的生活情况，然后花了一大篇内容在诉苦，诉被化学折磨的形容枯槁的苦，和上一封没有什么差别。这次还多了一点事情，她想要拜托小卉帮忙买些练习书，县城的书店就只有一家，而且书的种类极少，这令她很苦恼。
　　将信纸仔细折好，再将牡丹图样的邮票贴上，她将信封夹进数学课本里，收拾好书包，看了看表时间已经快十一点，看来妈妈一定留着帮小米姐姐给奶宝宝洗澡，于是她拿了脸盆去打水洗漱，正在拧干毛巾，开门声响起，李启华回来了。
　　“课业都写完了？饿不饿？”
　　“嗯，”穆桐玥转身点头，“准备睡觉不想吃宵夜了，”将手里的牙刷杯子放好，她取了毛巾擦手：“奶宝宝洗完澡睡了？”
　　“嗯，李米今天气色确实好些了，就是身子消耗大还需要补补，没什么力气又没经验的，刚折腾完，小宝和她都睡了。”
　　“小宝什么时候能说话长大走路呀？”
　　李启华笑出声：“小宝也得先走路才讲话，到时候咱们给他送一辆学步车，你带着她好不好？”
　　“可以吗？！学步车我们挑粉红色的，适合她胖嘟嘟的脸。”
　　“到春天的时候差不多。”李启华点点头，准备去洗漱，又加了一句：“小玥，去睡吧，给你加了床被子，你从小怕冷，别冻着了。”
　　“新被子吗？真好！”穆桐玥开心的欢呼，入秋许久，她的那床小被子真的抵御不了寒冷。
　　“对，新棉花做的，去试试吧。”
　　“谢谢妈妈，妈妈也早点休息。”穆桐玥回了房间，闻了闻新被子上阳光的味道，上床关灯，她想，希望小卉能快点邮寄，这样她就有书了，希望小宝再长快点，这个奶宝宝，她想要教她走路……
　　另一个卧室。
　　李启华揉了揉眼睛，将手里的本子放进床头柜子最下面的抽屉，拉开被子躺进去。
　　算起来搬到这里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所有的财产和欠款差不多结算清楚，终于，她们再也不欠谁一分钱，只是也没有任何余钱，下个月或许可以到城里采买些潞县没有的商品来出售，这样能增加一些收入；冬天潞县比起江城要冷得多，需要用蜂窝煤取暖，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玥儿怕冷，还需要织几件毛衣……李启华直到入睡，脑子里都是这些已经多年没有接触过的琐事……

　　穆桐玥在校门口将手里抱着的一摞书递给班长陈惠，挥手与她告别，独自朝着自家位置走去，然后在家门前拐了个弯进了一旁的小街里。
　　小街的尽头是一座二层竹楼，搭建得极为精致，和周遭颤巍巍破旧的房屋格格不入。第一层四面都围的严实，中间是个竹门，门框上挂着编织的帘子，微微撩动便沙沙作响；第二层是仅有半人高的围栏，四面通透，挂着透明纱质帘子，竹楼四个角高高翘起，别致非常。
　　房檐正中挂了个竹子牌匾，上面写着五个红色大字：朱姐农家乐。
　　此刻，竹楼前的水池前，一个四十岁左右妇女正蹲在一旁，对着水龙头清洗木盆里的绿色菜叶，见了穆桐玥伸手关了水龙头，对她招了招手：“玥儿，今天来得这么早，吃饭了吗？”
　　穆桐玥已经走到了跟前，将书包往一旁的椅子上一放，跟着蹲下来：“今天周五，我妈可能回来的晚，我就先过来，饭一会回去再吃。”
　　“这怎么行，还在长身体的时候挨饿不好，阿姨给你做个菜去。”说着妇女便要站起身来。
　　穆桐玥忙制止道：“真的不用了朱阿姨。”那边朱裙已经站起来，拉着围裙擦了擦手，“你别劝我了，等你妈妈回来，也上这儿来吃点就完了。”说完就抬腿往厨房走去。
　　穆桐玥来这里帮忙了两个月，知道朱阿姨是说做就做的个性，便也不再多说，打开水龙头，仔细清洗起来。等到一堆菜都洗干净了，穆桐玥又拿来扫帚进了竹楼里开始打扫，刚把事情做完那边朱阿姨就叫道：“玥儿，洗洗手过来吃饭吧。”
　　她应了一声，把东西都放了进厨房洗过手，又自己去拿碗筷。
　　菜是朱阿姨的拿手菜：野山菌炖鸡，野山菌是潞县特产，鸡是自己养的，已经小火炖了几个小时，另两道菜是小炒肉和清炒野菜花，搭配在一起香气扑鼻，穆桐玥坐下来的瞬间就饿了，埋头认真吃饭，朱裙则拿了一些配料开始腌制咸菜。
　　这时李启华也进了竹楼，她在商场工作，原以为要加班，没想到今天老板特许员工早回去，她也就着急赶回来，回到楼下看到自家屋子没亮灯，知道玥儿一定又到朱大姐家来帮忙，也就寻了过来。
　　朱裙见了她手上的活不停，嘴里招呼道：“玥儿她妈，回来了？过来和玥儿一起吃饭，都还热着呢。”
　　“今天原以为会晚些，没想到结束的早，又麻烦大姐了。”
　　“哪儿的话，你们母女俩不知道帮了我多少。”菜板子上切菜声整齐又规律。
　　李启华也不客气，熟门熟路的打开厨房柜子，取了碗，坐到桌旁，才问女儿：“功课都做完了吗？”
　　穆桐玥站起来给她碗里舀了一勺鸡肉，又坐回去：“还没，今是周五，明天做也来得及。”
　　李启华闻言点点头，便不再说话，吃了饭母女两一起把朱大姐腌制的咸菜罐子封存好，李启华先独自回家，穆桐玥留下来帮忙，吃饭的点，正是农家乐忙碌的时候。
　　穆桐玥端盘子擦桌子又是一晚上忙碌，等结束了和朱阿姨一群人挥手再见已经是十点半，月上正中，好在离家近，安全。
　　进了家门，穆桐玥拿了台灯和书坐到书桌前，李启华从卧室出来，拿着一个灰色手袋，坐到女儿身旁，又取出几根毛线针和几团毛线。
　　穆桐玥见了惊喜的问：“妈妈你买了毛线？要织什么？”拿过来一团捏着玩，米色的毛线，软软的，很温暖。
　　“喜欢这个颜色吗？潞县不像江城那么暖和，冬天很冷，县城里没有取暖，给你织件毛衣穿。”
　　穆桐玥听了眉角眼梢都是笑，李启华抬头看见好笑道：“笑的跟捡到宝似得，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妈妈上次给我织毛衣已经是我很小的时候了。”
　　闻言，李启华手里一顿，明白女儿为什么这么说，她年轻时候擅长针织，总觉得外面卖的针织物品粗糙又难看，于是每每都是自己亲自动手给家里人做，后来条件好了也忙得没时间，再也没动过毛线针了，于是看向女儿的目光越加慈爱怜惜。
　　“妈妈织好了也教教我好吗？”
　　“嗯？感兴趣这个？”
　　“我也可以帮忙织快一点，织好了我的能织妈妈的。”
　　“好，不过得你有时间，不能落了课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