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海湾1998》孙小乙

12、第十二章 生活破灭 车子启动，

　　到家已经接近九点，大院里的人都睡得早，不少居民楼都已经漆黑一片，远远望过去，自家的厨房竟然亮着灯，穆桐玥欣喜的加快脚步。
　　没想到今天妈妈能回来，下午电话里妈妈只是答应了一声告诉她注意安全，并没有提到已经在家。故意不拿出钥匙抬手按响门铃，穆桐玥嘴角弯弯，刚才探头看了眼厨房并没有妈妈的身影，她一定是把宵夜做好了放在在客厅忘了关灯吧。
　　按了两次都没有动静，穆桐玥疑惑，或许妈妈睡着了……她只得从书包里捞出钥匙打开门，关上门她往屋子里走去，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还伴随着呕吐物的刺鼻味道，妈妈则躺在沙发上，周围地板上扔着好几个酒瓶子，白酒和啤酒都有。
　　从没有见过这样子的妈妈，她一向不喝酒，也极其注意自己的形象，此刻显然喝了许多，且发丝凌乱，面容憔悴，一定发生了非同寻常的事，穆桐玥惊慌的扑过去搂住她：“妈妈，你怎么了？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李启华眼睛红肿，应该已经哭了很久，听到穆桐玥的声音似乎清醒过来一些，她转头看向穆桐玥，拉着她点头：“玥儿，妈妈没事，你不用管我，我没事……”说完猛烈的咳嗽起来，穆桐玥惊慌失措，跟着哭起来：“妈妈你不要吓我，到底怎么了？”
　　“好孩子，别哭了，别哭……”李启华撑起手坐起来，想抚摸穆桐玥的头发，却因为全身无力，又滑倒下来。
　　穆桐玥抱住她，哽咽道：“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启华却不再回答她，穆桐玥慌忙站起来，想要去找电话，边走边喃喃自语：“我打电话给爸爸，让他回来。”
　　“别打！”沙发上的李启华突然尖锐的叫出声。
　　穆桐玥吓了一跳，拿起的电话落到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转头颤声道：“妈妈？！”
　　“玥儿，过来。”李启华茫然的看着天花板，虚软的对穆桐玥道，说完又想起身坐起来，穆桐玥忙过去扶住她，用力将李启华扶起来坐稳，这么一番动作，冬天的室内，她竟然觉得周身都出了虚汗。
　　“玥儿，我要和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害怕。”
　　“恩，妈妈，我不害怕。”咬着唇，压抑着，穆桐玥尽力让声音平稳。
　　“你爸爸他……可能要坐牢。”李启华疲惫的道。
　　“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爸爸要坐牢，这怎么可能！？什么事情严重到要坐牢？
　　“这件事情很复杂，有人故意要整咱们家，你爸爸他真的不知情……但是不管怎么样，坐牢是免不了。”
　　“怎么会这样？我们可以报警……”
　　“玥儿！”李启华严肃道，“你以为妈妈不想吗？你爸爸不想吗？可是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妈妈……”
　　“好了，我现在很烦躁，想要先休息，其他事情明天再说好吗？”
　　“恩。”穆桐玥抽噎着站起来，“我扶你进去。”李启华点点头，在穆桐玥的搀扶下进了房间，在床上躺好，穆桐玥给她盖好被子，又关了灯，关了门出去。
　　先把一片狼藉的客厅收拾整洁，坐在沙发上托着下巴冥想，许久后穆桐玥才拿起电话打给爸爸，关机，想要给舅舅打电话，但是她忍住了，先等明天一早妈妈醒来再说。搬了个单人沙发到妈妈的卧室外面，找了个毯子盖着，关了客厅的灯，坐在黑暗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浑浑噩噩的睡过去了。

　　李启华天未亮就醒了过来，在床上坐了许久……才掀开被子下床来，推开门便看到睡在门外沙发里的女儿，瘦瘦的脸上犹带着泪痕，蜷缩着，头发蓬乱，手里还抱着电话。
　　她就这样注视着女儿，心中的想法越加坚定：即使之后的风浪再大，她也要为女儿遮风挡雨，现在不是怯弱的时候，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女儿正需要她。
　　摇醒了穆桐玥，在穆桐玥惊喜的目光里她笑了笑：“玥儿，对不起，昨天吓到你了吧？”
　　穆桐玥拼命摇头，然后小心翼翼的问：“妈妈，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长大了，可以帮你和爸爸分担。”
　　“乖孩子，你不懂，这里面的事情太复杂，妈妈都弄不明白，你怎么会知道呢？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好好读书，什么事都有妈妈。”
　　“那爸爸呢？爸爸现在在哪里？”
　　李启华眼中平静：“你爸爸现在在警察局，但是，不要担心，妈妈接下来可能好几天都不能回来，因为有好多事情需要妈妈去解决，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穆桐玥心中有千万个不愿意和千万个担忧，但是也只能咬牙点头：“恩，我知道的，妈妈。”
　　“这几天让小卉到家里面来陪陪你，如果有事可以去舅舅家。”穆桐玥又点点头，李启华递过来一张卡，“把这张卡拿好，密码你知道的，妈妈现在要收拾东西，你去自己买点吃的。”
　　“我不想吃，我就在这里坐着看着你好吗？”
　　李启华眼中有泪光一闪而过：“好。”
　　穆桐玥看着妈妈收拾妥当出门，对着她微笑。
　　而她只能在家里等着，她没再去给高城补课，给舅舅家打了电话，是舅妈接的，舅妈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闻言立刻答应没问什么，她忍不住问了舅舅在吗，舅妈才说舅舅有事这几天也一直不在。
　　这样过去了五天，穆桐玥才接到舅舅打来的电话，接她去省城见爸爸。
　　她自然欣喜万分，这应该代表爸爸没事了。
　　一路上她都在想只要爸爸没事了就好，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家里一贫如洗，那样正好，小时候的家里也什么都没有，那段时光却是她最幸福的时候。
　　她坐在出租车里，笑了起来。
　　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她看到的却是全身冰凉的爸爸的尸体。
　　那是一间难以辨清楚什么颜色墙壁的房间，周围围着很多人，见过的、没见过的，见到她进来，都露出了同情的目光，穆桐玥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被一片又一片的阴影笼罩过来，不要过来，不要扑向我……我不需要同情……她奋力挣扎，却不敢向出口奔去……从人群中穿过终于走到了床前，她应该是走了很久……很久，身体很疲惫，终于，到了，看到爸爸穆卫城一身黑衣躺在床上，面目安详。
　　李启华看到女儿失魂落魄的走进来，任心中已经是千疮百孔，却仍是平静的站在丈夫身旁，对女儿开口：“玥儿，你爸爸他出了意外。”
　　“不……”这一声吼仿佛从胸中破开血肉而出，令在场的每个人都闻之心惊，闻之悲恸……这不是真的，怎么会是真的……她扑到躺着的穆启成身上：“爸爸，你醒醒好吗？爸爸，我是玥儿啊！爸爸，爸爸，爸爸……”一声声叫唤不停歇。
　　李启华看着几乎崩溃的女儿，上去抱着她：“好了，玥儿。”安抚的摸着她的背。
　　“爸爸，爸爸……”穆桐玥却似没有知觉，只是紧紧抱着爸爸的身体，趴在他的胸前，一如她小时候经常在她怀里撒娇一般，呐呐的叫着：爸爸，爸爸，爸爸……
　　李启华看着这样的女儿，跟着无声的流泪……在场的人都静静的看着，没有人发出一丝声音，没有人忍心去惊扰这个正在呼唤爸爸的女孩……

　　“李总，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你去做，穆总留下的事情还没有处理，法院那边也派了律师过来……”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你先帮我把资料整理出来，还要一份欠款明细。”
　　“我马上去办。”李启华看着门内趴在爸爸身上的穆桐玥，眉眼间灰暗一片：启成，你这样子就去了我不怪你，可是我们的女儿呢？她还那么小，你忍心看她遭受这些吗？你在天上看着，我一定会把这些灾难都顶过去，至少要再减少一点对玥儿的伤害。
　　穆桐玥麻木的跟着李启华举办了穆启成的出殡仪式，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说。李启华奔波在各处，有太多的事需要她去操持，穆桐玥则一直跪在爸爸的灵堂前，一跪就跪了八天，第九天李启华把她接回家，她也没再开过口。
　　直到半个月后，穆家来了一群身着制服的人，出示了法院查收房产的证明，穆桐玥跟着妈妈一起收拾行李，仍是什么也没问，只默默的把爸爸用过的东西一一收起来：爸爸喜欢的烟灰缸、爸爸爱用的茶具、还有爸爸的拖鞋、袜子……她都一件不落的全部收拾出来。
　　李启华亦是沉默不语，看着她坐在屋子里，手里拿着一个芭比娃娃流泪，那是爸爸唯一一次给她买回来的，她不喜欢就放进了柜子里的……
　　房间内浅紫色的窗帘被卷了起来，温暖的光线射了进来，洒在空荡荡的写字桌前，李程卉失落的看着一直闷声收拾东西的穆桐玥，担忧的道：“小玥，你真的不能留在江城吗？”
　　平淡的声线：“恩。”手里继续有条不紊的整理着。
　　李程卉帮忙把书放进箱子里，三天前才知道穆叔叔的事情，她便急忙赶来看小玥，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多天，小玥看上去也平和安静下来，但是她知道她只是在默默的承受，把痛苦难过都自己咽下去，穆桐玥虽然性格喜静，可也带着少女的活泼气，偶尔也能说出些俏皮话，可是现在，这样安静的穆桐玥已经完全失去了那份灵气。
　　她很担心，可在这样的小玥面前，任何话都显得那么单薄……
　　“小玥，好了吗？”李启华敲了敲门。
　　“恩。”又是一个字的回答。
　　李程卉一手一个行李袋，跟在穆桐玥后面出了门。
　　舅舅早已经等在外面，身旁还有李城，难得的一脸正色，帮着她们把行李全都装上车，舅舅上前来，看看穆桐玥又看着自己姐姐：“姐，你们真的要去A县，其实在江城找个房子很容易。”
　　“你知道我有我的考虑，选择去那里也是迫不得已。”
　　“可是玥儿的学业怎么办？”
　　“A县一中的教育也不差，玥儿去那里也可以。”
　　“姐，你再考虑考虑……”
　　李启华摇摇头，其中牵扯到的人和事太多，她们只有远远躲开，才是最好的，“我们走吧。”说完转身上车。
　　站在一旁的李程卉再也忍不住，走到穆桐玥身旁：“小玥，到了住的地方就给我写信，知道吗？你要好好的。”
　　“恩。”
　　还是一个字，李程卉忍了忍眼泪扑上去抱住她，平日里她是不会这么做的，因为小玥不喜欢和人过多亲密接触，她在她耳边小声道：“你答应我了，我相信了。”直到穆桐玥点了点头，她才松开她。
　　穆桐玥又对她笑笑：“小卉，我会的。”转身上了车。
　　车子启动，缓慢的开出了大院，穆桐玥这才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眼，爸爸，我希望我和妈妈还能回来，回来有你的地方，你会保佑我们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