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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合欢情缘32 威海行。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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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小姐朋友的饭庄叫做‘西海龙香阁’,乍一听名字,一准是做龙虾最地道拿手的饭馆。大海是山东人最无私最博爱,舍得任何一切她能够所有的,她都全情倾囊相赠的母亲。亿万年以来,大海是生命的摇篮,她孕育了我们的始祖,也无私孕育了这万千生命。蟹和龙虾,也占据她孩子当中有名有份的谱系名额。我不知道我们人类为什么能吃它们,仅仅因为它们没有智慧,没有爱,没有道德秩序?---其实,这很难说得过去,我们选择这种方式的自圆其说,有我们的自私立场,简单点说,那是为了心安理得。人类占据食物链的顶端,规则是我们制定的,把它们的生命做成一道道大菜,做成艺术,这就是我们倡导和标榜的‘文明’。我们习以为常,不感到任何异样,甚至有时候还需要大加炫耀,你看我吃到了一只三斤重的龙虾。你或许找到了这些低等生命薄爱的证据,你觉得它们残忍,它们一生除掉疯狂繁殖就是履行活着的意义。它们活着的意义跟你活着的意义,别无二致,无非是吃掉比自己弱小的,下一个阶梯里的食物,就像你吃它以前,它也去吃别的更弱小的生物。
本来是很愉快的饭局,因为有晓晓,就意外形成了相当尴尬的局面。晓晓不仅不吃海鲜,蛋类和肉类,甚至厨师烹饪肉食的厨具(可能是没洗干净)熬的疙瘩汤,晓晓也没能下咽一口。龙虾很美味,蒸大海蟹也是说不出的口齿留香。海胆大菜,闻所未闻。鲍鱼油煎的脆黄娇嫩,海参汤就像人奶水一样有一种奇特的白,说不上,也形容不出的一种白。满满荡荡一大桌子菜,我跟文文大饱口福,小李有所顾忌,每个菜都客气的浅尝辄止。我跟文文都不好意思的发现,单单晓晓就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事实是,每一道菜一上桌,她都努力克制她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了的腻烦神态。如果你真正意义上的走近晓晓,你会感觉这个世界的奇异,如果每个人都是一道风景,那么,晓晓绝对称得上是那种最另类的一种存在。她尊重一切生命,不管是残忍的,卑微低贱的,还是温良淳厚的,在她的眼中,在她不可测的灵魂里,有一条不去伤害它们的不二法则。别人都在这么做,她没办法,她能做到的,就是恪守她自己的原则。葛小姐作为东道主,她忙的跟哪吒脚底板上的风火轮子一样。每一道菜,本来店里不缺服务生,当店里穿着白色干净服装的伙计一出厨房门廊,总是葛小姐第一个发现,第一个一个箭步如非的接管那个小厮的职责。除了香气缭绕的美食,额外馈赠的就是葛小姐独特的解读跟她热气腾腾的笑脸。推杯换盏,饭至中局,葛小姐亲自从厨房里端出来给晓晓的南瓜煎饼跟一碗红豆加了白糖的熬粥。小李投去为温暖的感激的目光,后者会心一笑。我们几个都注目而视,耐心的等着晓晓品尝葛小姐的贴心‘御供’。葛小姐说,这次是她让那个杭州厨子小心翼翼做的,做晓晓饮食的所有家把什都是新的,绝对没有冤魂和什么动物的血溅碰过那些新锅。晓晓脸红,不好意思的低低垂着头。文文先抄起筷子,撕开那张黄灿灿的煎饼,夹一块放到嘴里,她蹙着眉头,吧嗒着嘴儿,装腔作势的,也或许由衷的赞叹煎饼的味道留有南瓜原生态,不可多得的醇香。她把盘子端给晓晓,并说这是晓晓一个人的专供,作为妹妹,她也只是有这个殊荣,首先尝了尝。晓晓在一众人等的目光中,颇有几分腼腆的吃了两口。
“好吃吗?”文文问道。
晓晓只是点点头,她的脸上红潮迭起,就像梦幻的天湖被风吹皱的温柔的涟漪。文文催促她多吃,在这里不必跟葛小姐客气,如果她吃的多,吃的饱,葛小姐才会觉得她自己作为东道主,尽到了心意。葛小姐使劲儿点着头,目光不无恳切的哀求之意。晓晓吃了一盘煎饼,喝光了那碗粥。她刚放下碗筷,新的一轮小米稀饭加韭菜盒子也端上了餐桌。
“我吃好了。”晓晓羞赧的,怯声说道。
“你没吃好,吃好了会打饱嗝,你还没有打,要再尝尝这韭菜盒子,也有不一样的味道,保准姐姐爱吃。”葛小姐劝饭。
晓晓迫于无奈,只得又吃了一只韭菜盒子。再劝饭,她就不搭理人了。葛小姐有点脸色挂不住,小李看进眼里,把后来端上餐桌的稀饭跟韭菜盒子,一扫而光。席间文文还跟小李争抢韭菜盒子,惹得葛小姐开心的大笑不止。
晚餐一直吃到七点多,结款时发现葛小姐已经事先把饭费都结清了。最后一轮的敬酒由店家女掌柜的出面。我们早已经酒足饭饱,但是山东人的实诚让你不可能推却。又喝了几杯红酒。晓晓滴酒不沾,她像一个钉子一样订进红木做成的古典古香的椅子里。葛小姐浑圆,店主却婀娜,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眼睛里一团亲近于友善。文文喝了红酒,脸上就像落下了一片嫩红的朝霞,她很美,美的都有点抽象。当我们得知饭费都是由葛小姐一人独单时,小李情绪斗转,很生气的说不能这样既让葛小姐劳神还令她破费。他果断的给葛小姐发了一个微信红包转账,发了一个千元大包。葛小姐承诺一定收,但最后直到我们回家她都没点开领取。应葛小姐要求(她说这个要求就是跟饭费的相抵,小李跟文文都不同意),她跟小李亲密合影(小李开始有顾虑,我用眼神狠死的奚落他。当他看到晓晓的无动于衷的表情时,就坦然接受了合影),她勾着小李的脖子,让店主她的闺蜜拍照,那个女孩也有额外的勒索要求,无非是合一个影,李最终想明白跟谁合影也少不了一斤肉疼,都欣然应允。文文也起哄,也要合影。最终,小李跟葛小姐,跟令小姐,跟文文都合了影。
“晓,咱俩合一个影吧?”他们在起哄,嬉闹,留下我跟晓晓形单影只。
“不合。”她看看我,眼神温突突的,随后又低头不语。
“为啥不合?”我问她。
她又开始沉默起来,像是没听见我再问她。
“你想和小李合?是不是?”
“不想。”她不抬头。
“我知道了,晓,你想和你弟弟合,是不是?”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每提到她弟弟,话语才能戳痛她的心。
“你跟我合一个影,明天我就给你和你弟弟合一个,你看,行不行?”我笑眯眯的问她。
她抬起头,她的目光里有一股强烈的哀怨。
“你要是觉得委屈就算了!我可不跟小李一样,我就是我自己,我想要什么我自己很清楚。敌人跟敌人不会合影,只有亲近的朋友才会跟你合影,这是一份纪念,因为时光会慢慢的流逝,有一天,我们都会变老,然后得个什么病死掉。在我们没死或者快死的时候,如果我们偶然看见我们今天的合影,那么,我们就会想起这个快乐的片段,想起许多故事我们曾经经历过。是不是?”我看向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有点潮湿。
“小李很爱很爱你,他能为你去做任何事。我也爱你,但是,那是因为小李是我弟弟,他爱你,所以,我才爱你(爱屋及乌的成语典故我想晓晓压根就不知道)。我明天一定让你跟你弟弟合影。你弟弟生活在这里,他不可能回去,但是,如果你有你跟他的合影,今后的每一天,你拿出来照片,你就会无比清晰的想起他的样子。你也可以给你妈妈一个交代,给她说,你找到了他。知道他的生活的基本的样子。是不是?你是不是知道了你弟弟的现状后,第一时间告诉你的妈妈?”我看着她跟个小孩子一样充满委屈,用手抹了一把眼睛。
“嗯。。。告诉。。。妈妈。。。”
“晓晓,你要学会跟别人交流和沟通才行(我像突然间就老了几十岁,说话的语调充满耐心的谆谆教导)。像爱你的人们,像小李,像文文,像我,你很有必要学习新的技能。这个世界上有爱你的人,你就要学会跟他们沟通,可以跟他们多说说话,把你的心事告诉我们。让我们能帮到你。世界上有许多坏人,存在很多,他们无意中或者是故意的伤害到过你,像你的姨,我的政治老师。像你的姨家的哥哥,他们都欺辱过你。你恨他们是应该的。但是,像小李,像文文,雯丽,我们都站在你身旁,给你陪伴和保护,让那些过去的和从今往后的坏人不能再来伤害你。我们应该多吃吃饭,多说说话,多在一块聚会。这样,你才能溶进这个社会里来。你妈妈死了,死的不明不白,这点你可能永难释怀。从小你就无依无靠,受尽了坏人们的虐待和白眼。你才变成了这样,冷冰冰的,跟只小刺猬一样,遇到什么事情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先保护好自己。这很正常,没有错。你今天给我叫了声哥,那么你就是我妹妹,那么你的事情以后就会是我的事情。你的妈妈就是我的妈妈,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你的悲欢从今以后就是我的悲欢。你高兴,我就高兴,你不高兴,我就会发脾气。晓晓,我说的话,你懂吗?”我问她。她茫然的抬头看着我,我总是读不懂她目光里深邃的含义,我只能觉察出那份宽阔的苍凉跟摇撼不动的哀伤。
我的话就像丢进海里的一块小石子,---她又一次深埋起她的头。
其实,我不相信朝着大海扔一块小石子,海的容积不会有什么变化。这是谬论。怎么可能呢?你朝着大海扔了一块小石子,那么大海里自然就会多出一块我扔的小石子,这有什么异议吗?话语的力量春风化雨,有时候,奇迹也需要历经时间这道长河然后长出触角,从彼岸慢悠悠的游到此岸,那么耐心,必不可少。我跟小李的最大区别就是,小李一直再做什么,而我,一直再说。做什么当然很重要,但是,表达,更不可或缺。有时候语言也像一道光,透进幽暗秘深的心灵世界。行动是粗狂的线条,结果可能硕果累累;语言是复苏冰冷心灵的春风。对于晓晓而言,最好是双管齐下。
他们一伙子儿玩的疯了累了,就像一群鸟雀哗啦一声都飞回巢里来。
“我要跟这个姐姐合一张影,这个姐姐----”葛小姐兴高采烈的转头对她的闺蜜叫道“---这个姐姐能通灵!”后者对葛小姐的话怀着十二分的敬意把刚刚热闹的表情即刻抛洒到九霄和云外。
“妈呀?真的吗?”令小姐夸张的表情符号就是那双刚才还水灵灵的大眼睛这个时候因为睁的大,手术骄傲的双眼皮又成了单行道。
“可不是真的嘛,今天下午在海边她帮小红雨见到了她外公。你说怪不怪,红雨她外公是意外死的,骨灰就洒在了海里,她能召唤他回来。”葛小姐信誓旦旦的跟她的闺蜜讲。
“我今天刚看了一本书,就是讲人的灵魂的。书里说人死时灵魂会脱体而出,被吸进我们看不见的黑洞里去。因为人的魂灵特别轻,像烟一样。”令小姐眼睛瞪的又大又圆,并且直勾勾的瞅着晓晓,---晓晓一直低着头,不做任何回应,---她也像没听见她们的谈话。
文文过去抱住晓晓的肩头,她就会撒娇,---晓晓抬头看看她,又要去低头,---文文急忙用手掌托住晓晓的面颊,----
“晓晓姐,跟我们照一张相吧?”
她甜腻腻的说完话就把晓晓拽起来,招呼我。
“你赶紧的---抓紧时间----”
葛小姐跟令小姐慌里慌张跑过来,都伸出手臂挽着晓晓,四个脑袋凑到一起,我赶紧按下手机拍照的操作,----一张有晓晓在场的合影,应运而生。
照片看不见晓晓的眼睛,拍照的一刹那,晓晓的前额头发突然就遮挡了将近她三分之一的面庞!
拍完了之后,我让文文给我和小李拍照。文文照做。拍完了跟小李的合影,我要求文文拍我跟晓晓和小李的三人合照。小李面有惊惧之色,我反倒大大咧咧的走过去,把晓晓拉起来(她一直坐着,即便拍的那张照片也是坐着的,文文把她拽起来的一个狭小的时间段里,我们竟不知道晓晓什么时候又坐回了原位?)---她抬头看看我,目光里看不见疏离跟亲近的情愫,---有那么点麻木,---她在任我摆布!我把她的手抓起来(晓晓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既不粗糙也不滑润。你攥紧它,竟找不到什么词汇形容它究竟是什么),同样把小李的手抓过来,把他俩的手放到一起,然后我的大手盖着他俩的手,---小李身子离着晓晓稍远,我把他抓过来,我们三个挨在一起,只有我面露微笑。文文喊了一声Ok.我们的影子就被定格成了一帧图像。晓晓的头发还是遮着将近半张脸,一只眼睛也看不到,即便没有被头发遮拦的眼睛,眼睑也是低垂的,她不想看人世间的什么人或者东西。它的矜持,你无法揣度和想象,总之,谁也不能违拗它。不过,多少年的时光荏苒流逝我也知道,中间的那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姑娘,头发遮掩了面庞的姑娘是---
晓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