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
      夏侯玄和司马师两人就这样混着,一道读书玩闹,半年下来倒也感到了时光如白驹过隙,易逝得很。
      他脑中忽地冒出一个句子。
      “瑰异谲诡,灿烂炳焕。”
      这诚然是洛都的风貌了,让人如沉湎美色一般,甘愿在这样一座城间蹉跎岁月。
      司马师想着,抬头看窗外,天上的云又是一副黄尘滚滚的样子,似要下雨。又想象着洛阳闹市上的人们这时定要作鸟兽四散而归,散入洛阳这座大城里,每一个被人重视或忽视的角落。
      他勾起嘴角。
      定神。
      在宣纸上写下这个句子。
      点下最后一撇捺后,他将笔轻轻靠在一旁,直起身俯视自己的作品。
      白字黑字中什么都暴露无疑。
      他因此轻易看出缺憾。有点无奈,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失落。只是坐下开始喝茶,放空。
      雨下下来了,这次倒是很爽快。
      开始时淅淅沥沥的,带着一丝虚伪的委婉;而后则扔掉了伪善的装饰,真实地凶恶起来。雨势越来越大,司马师在屋内甚至都能听到大滴的水珠砸在廊栏的炸裂声,霹雳啪啦的。
      他没有太大情绪地听着雨声。
      父亲带兵抗吴取得大捷,新皇曹叡已下旨迁其为骠骑大将军,不日将去驻守长安。
      他想着这些事,并没有看出什么风险的痕迹,不知是确实没有,还是他欠火候。
      不过有父亲在,以父亲的见微知著,应该并不会发生什么大事。这种想法令他心里踏实许多,便放下茶杯,想去给母亲问安,再顺道检查一下阿昭的学业。
      他尽量不显扭捏地靠着回廊内侧挪动,为了防止雨水打湿自己的衣摆和鞋。
      他就这样蹭到了母亲的房间,当是时母亲正在发怒,大声对侍婢呵斥着什么。他了解一下,无非又是些内院家长里短的闲事,他心中也无奈,只得宽慰母亲几句才走。
      快要到阿昭的书房时,他突然听到院外嘈杂的声音。
      司马师看着大雨雨势不减,疑惑下人如何会在此时做事,于是随意拉住一个小仆,问是何事。
      那小仆猛地被他抓住也是一惊,慌忙道声“大公子安”后,老老实实回答,“夏侯家的家仆来说,他们家公子一个人不见了,怕出事,央我们一起帮着找找。”
      ……
      当司马师似无头苍蝇般在洛阳的坊间巷陌里乱跑着找人时,伞就仿佛是一件毫无用处的东西了,还重得烦人,司马师见自己衣襟已然湿透,胳膊又在雨中奔跑时不幸撞到路边店家的招牌,又痛又酸,便干脆直接将伞一扔,跑起来。
      身后立刻响起家仆们的呼声,他不予理会。双眼只继续在他们平日常去的楼阁坊巷中搜寻。
      夏侯玄都不在。
      雨水还不停打在他的脸上,有点痛。
      身后的家仆见他放慢了脚步,立刻追上前去,给他打伞,扶他到路边的客栈休息。
      司马师闻着客栈茶水极淡的味,想着夏侯玄还不知所踪,心中烦躁异常。许是他的脸色太过低沉难看,家仆们都站在一旁低眉顺眼,不发一词。
      一时间客栈里只能听到雨声。
      司马师无暇顾及其他,脑中只想着这样恶劣的暴雨天,夏侯玄孤身一人不知在何处瞎晃荡实在是一件凶险的事,需得立刻找到他才好。
      可是他找遍了他们平时常去的地方,都没有见到他。
      他想着还有哪里被他遗漏。
      ……
      去……洛郊夏侯尚的坟地。
      于是又是一群家仆跟在他身后,在这样一个暴雨天,狂奔于大街上。
      还是没有。
      他失望担忧至极,心中连焦虑都不会了,只剩下紧张。
      “走吧。”他在心里叹口气,转身对仆役们说。
      回程的某段路实在涝的厉害,极不好走。而不远处恰有一农舍。
      司马师虽挂记着夏侯玄,然经过这样长时间的大雨中奔波,也累极,在心中纠结一番后,还是带着仆役们,去农舍求暂歇。
      司马师在院门前叩着木门,心力交瘁。
      有人打开门,是一位老伯。
      仆役上前和老伯沟通,老伯很爽快地就同意了。
      一行人于是由主人带着向前厅走去。
      司马师颇有些萎靡不振地走着,意外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带着惊喜的声音:“阿师?”
      他猛回头——
      夏侯玄。
      他于是意外地愣在当场,落汤鸡的样子或许还显得傻兮兮。
      夏侯玄身上也被雨淋得厉害,只是看去明显比司马师更有精神,他上前,张开手抱住司马师,像平时一样笑起来,“想来阿师是来找我的。”
      两人衣衫均已湿透,都嗒嗒滴水,司马师本在焦虑之下,心思难以顾全其他,还并不觉得不适;现在见夏侯玄无恙,心中大石落地,乍一被夏侯玄就着湿湿的衣物抱在怀里,登时打了个冷战。
      夏侯玄自然有所感觉。他于是挑挑眉,道,“冷吗?我烧好热水了,一起洗澡吧。”
      所幸木桶够大。

      司马师靠在桶的边缘,热水让他的身体几乎全然放松下来,热气蒸在他的脸上,暖暖的很舒服,还带着草药清淡的香味。
      夏侯玄此人好享乐的本性浸入其生活的方方面面,在这样一个农家杂舍里,他还能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搜寻出一两种芬芳的草药来泡澡,一部分沉在盆下,一部分飘在水面上。
      哟呵,还挺讲究啊。
      他于是对靠在木桶另一半边的夏侯玄翻了个白眼,看到夏侯玄俊朗的脸在白色的热气后若隐若现。
      夏侯玄敏感地捕捉到司马师即将开始说教的信号,当机立断要抢在他开口前开口。他摆出一副诚恳的面孔,哄道:“阿师,别生气啦。”
      司马师确实正要说话,不想被夏侯玄截胡,他措手不及,一时哑火,只得闷声将头转向一边。
      夏侯玄看他反应知他还在气中,更知此次一声不提就至洛郊是自己太过率性,闹出这样的大动静,心中也挺心虚。
      他腆着脸,在水中靠近司马师,讨好道,“刚才听李伯说,阿师为了找我受了伤,还疼吗,不如我帮你揉揉。”
      他口中的李伯是司马家的老仆,因着在司马家做事的时间久,为人又勤劳肯干,司马师和司马昭平日常称一声“李伯”,夏侯玄和司马师发小多年,也早与这位李伯熟稔。
      夏侯玄凑近他,果然发现他的右手臂和右肩都是一片青紫,登时有点心疼,本说着要替他揉揉,现在却有点不敢动手了。
      司马师正觉得两人虽是同性,但不着寸缕却靠得这样近,还是有些难以言说的尴尬,夏侯玄此时突然沉默,他心脏立即咚咚直跳。
      夏侯玄此时靠他极近,四周又静,自然听得到,他大惑不解,“你紧张什么?”
      我有甚好紧张?!
      司马师心中骂道。
      “你不是要帮我揉手吗!”他说。
      夏侯玄伸手捏住他两边肩膀,带起小水花,“我帮你捏捏肩吧。”他小心地避开司马师身上的青紫,又补充说,“淤血的地方我不太会弄,怕你疼。我们还是回去再找大夫来看看吧。”
      司马师不说话,感受着他给自己捏肩的力道,还有手指与肌肤未隔衣料的直接接触。
      然后又是良久的安静,只有些小水花因夏侯玄动作颠倒翻腾的声音。
      “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这样恣意妄为了。”司马师突然说,又觉得夏侯玄没有告诉家人自己去看父亲,或许是有他自己的想法在,自己作为朋友似也并不适合说太多,就搬出救兵来,轻轻地提了一句,“德阳乡主和阿徽肯定都要急死了。”
      “我知道,是我不对。”夏侯玄见司马师总算有所缓和,放松地笑起来,又捏了一会儿后,不知是不是内心特别愉悦,他开始小声地哼曲儿。
      司马师听着他乱七八糟的调子,忍不住用手舀起一捧水向他脸上砸去。

      当两人洗完澡,换上李伯从府里带来的衣物时,天已经晴了。湛蓝的天空,没有又白又软的云朵,只是一望无际的蓝。农舍的院子湿漉漉的,带着泥土、青草和雨水混合的香。
      司马师深吸一口气,心旷神怡。
      他抬头看到那样蓝的天,竟觉得这里的天与平日在司马府中的天并不一样。
      “这里的天似比城里的好看许多。”
      他听到夏侯玄这样说。
      原来他也在这样想。
      农家老伯见他俩直着脖子,仰头看那天上一望无际的蓝,好笑中带着一丝骄傲,仿佛这里的天真的是天外的天,是独属于这里的农舍的。
      老伯搬出竹桌竹凳,又拿出自家酿的米酒给两人品尝。
      很好喝。
      也是不同于平日之酒的味道,这里的酒味甘而香,有花香,有青草香,可是都很淡,若放在平日他们司马府或是夏侯府的酒宴上,大约就闻不到了。
      也或许这些都只是雨后的香气罢了。
      这里的一切东西都仿佛是独特的。司马师一面想着,一面听着夏侯玄和老伯的谈话,听到老伯说,他和夫人准备将这里改成供旅人歇脚的茶铺。
      这倒是很好,他们以后可以常来了。
      司马师拿起米酒碗,轻嗅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放下酒碗时,见夏侯玄看着自己,眉眼里是藏不住的促狭,“阿师嗅东西的样子,就像一只抱着松果的松鼠。”
      他想起他们曾经在某片林子中见到的松鼠,一蹦一跳地跳到夏侯玄的肩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