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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第七章年轻 ...

  •   第七章
      年轻人都是爱玩的,还爱扎堆玩。
      太和元年的洛阳,那个最顶尖的圈子也如此。
      他们常出入的那个洛都酒楼叫荷园。有水榭歌台,蜂房水涡。风雅为皮,奢靡是骨。
      已入座的司马师无心赏景,只不动声色地环视酒桌上的各位贵公子,果然尊尊大佛。
      此次聚会的发起人是曹爽,这个胖子一向喜欢这类骄奢淫逸的活动,按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得配得上他们曹家人的气派。
      “这就是份儿了,丢不得。”
      司马师还记得曹爽说这话时严肃又滑稽的脸。
      曹家人?
      司马师心中暗笑,这可有些尴尬了,祖上不是姓秦的吗?
      他看到此人正好整以暇地靠在主位的黄花梨木椅上,翘着二郎腿,端着茶杯,附庸风雅又附庸得不像。
      司马师其实并没有恶意讥讽的意思,是真的不像,那个别致的茶杯里是装着酒的。
      不过不管像不像什么风流才子,或是其气质根本就是坐镇农庄的土财主,曹爽确实是他们三代圈里有召集这样多世家子弟能量的第一人,以其父曹真朝中大将军之职的兵权,姓什么还真也不重要了。
      哪怕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都得给脸的。
      其他人暂且不提,主桌上的自己、夏侯玄、曹肇、钟毓、陈泰,虽都因年纪尚浅未入仕途,然大家父亲在朝都可称股肱之臣,再加之背后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也绝对不容小觑。
      或许正因着如此“不容小觑”,才有了圈里相互捧臭脚的习惯,以满足他们几个常年坐在聚会主桌人的虚荣心和其他不够份儿世家子弟的进取心?
      那倒真是一种别致的利益交换了。
      虽然还是无聊又无趣。
      然就算司马师对这样的聚会嫌弃,也只能偷偷嫌弃,他还是要带着温和又疏离的面具出席,然后躲在面具后观察,希望能像春天江水里的鸭一样,敏感地捕捉水温变换的趋势。
      他看到曹爽又在亲自给曹肇倒酒了,今日胖子仿佛对这个族兄特别热情。
      这就反常。
      且凡是反常,则必有蹊跷。
      司马师心中怀疑曹爽是不是从哪里探到了曹肇之父曹休要升的消息。
      不过曹休作为先帝曹丕四大托孤重臣之一,已经是征东大将军了。
      应该不会再升。司马师想。果然我在这样的聚会上就要神经过敏,乃至杯弓蛇影。
      他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不愿合群和勉强合群后的神经兮兮就觉得身心交病。
      他喝了荀、李两家公子敬的酒,又暗暗观察曹肇的表情。
      嗯……此人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对桌上的推杯换盏视若无睹,仿佛全然置身事外。
      唔,这很好,他倒也很想这样……
      曹肇突然抬头,正正和他对上目光。
      他吓了一跳,有些尴尬。却见曹肇不在意地对他笑笑。
      笑容很淡,但司马师还是看到了。
      他不知自己是否该惊异于曹肇的好脾气,因为他居然摸不清曹肇的脾气。毕竟在他的记忆中,自己与曹肇无甚交集——在生活圈重叠大部的背景下,两人竟然不怎么说话。
      他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怪异了,他们竟然会这样陌生?
      他于是从回忆入手研究,终于获得了一个接近真相的答案——
      当年幼的他紧紧揪住夏侯玄时,对方只怕也揪着曹叡呢。
      他脸上突然烧红,觉得很不好意思。虽然这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答案,他还是被这个答案背后的意味折腾得狼狈又难堪。
      不过其实根本上是虚假的狼狈与难堪,他心中正私密地快乐着。
      司马师转头看夏侯玄,看到他正专心咀嚼食物,闭着嘴巴,腮帮子却小幅度地动,这些都让人想起那个松鼠的比喻。
      他曾听人说人吃饭时的样子是最难看的,那时他将信将疑。现在则坦然而确定地将这个命题否定了。
      夏侯玄吃东西的样子仍然是好看的。
      还很好看。
      他近日来发现了自己的秘密,才发现。略带震惊而又理所当然,并没有紧张,反而觉得欢欣。
      他这样好,还就在我的身边,我可以随时抱住他,他一定会惊讶,但不会推开我。
      他惊讶的样子也好看而有趣。我特别喜欢。
      想要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顺势靠在那个人的身上,心思缠绵地蹭。
      “阿师?”他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
      “你醉了吗?”他听到他问。
      好像真的是醉了。
      于是那天夏侯玄和他一道回家,在马车狭小的空间里,他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嗅着他衣服和头发的气味,吸进肺腔里骨髓里。马车友善地颠簸,所以夏侯玄单手搂着他,隔着布料也有他血液的温热。
      他是醉的,意识却清晰,穿梭在他们平日的种种相处场景之间,回放他们从小到大不可胜数的共同秘密。光怪陆离,缱绻蛰伏。
      他想起他们两人那日在农舍里的赤裸相对,他湿漉漉的头发被他攥在手里。而现在他的头发枕在他的肩上。
      发丝许些落在他的胸膛上,许些和他的头发交混在一起。
      他几乎要向他说出来了。
      可语言在肚里肠中几经周转,到嘴边却还觉晦涩难明。

      司马师明确自己的内心后,就开始从未有过地急躁起来,他害怕夏侯玄某日和一个陌生人一起消失而自己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吐露那些最重要的东西,他还忧心这样独具慧眼发觉夏侯玄好的人并不唯他,以是每日杞人忧天一些私密柔软的闲事。
      近二十年都被忽视或是不敢探寻的领地问题,就在某一天被堂而皇之地提出了,还喧宾夺主一发不可收拾。
      他意识到自己的情况出了问题,但将夏侯玄赶出自己的脑海断然是不愿意且不可能做到的。
      这个侵略者可是悄悄蛰伏了这样久呢。
      那么在这样的思路下,让他的内心重归平静的唯一方法就很明确了——
      比如具体到他某日做的一个梦,场景简单到只有一张床的那种。

      夏侯玄近日也觉奇怪。
      时常地,他察觉到司马师炽热的眼神如影随形,然他一狐疑地回头,对方就近乎胆怯地收回目光,接着他眼神中的炽热偷偷转移。
      他看到司马师快速红起来的耳朵。
      ……似乎是转移到了耳后。
      他感受到了这种微妙。
      这是他们两人间从未有过的经验,那样细腻中似还带着难言的温存,感受复杂又纯粹。
      夏侯玄第一次见到对方这种情态,觉得这种情态好像书中说的羞怯。
      他有些难以置信,但更多是觉得合意。他私心里觉得这样的司马师也挺有趣,且越看越有趣。

      这边司马师对夏侯玄的合意与趣味毫不知情。他正私下谋划及早踏出第一步,为此他总是一边寻找机会,一边鼓舞士气。
      可惜每次当他以为自己已然可以一鼓作气地冲锋时,夏侯玄回头看他的眼神总是让他开始瞻前顾后畏缩不前——
      啊,他真好看!这时他会先隐秘地赞叹一句。
      我会不会太唐突。接着他夷犹地想。
      不能打草惊蛇。他谨慎起来。
      最好能让他先爱上我。他开始做战略意义上的白日梦。
      ……
      那我要怎样勾引他。
      ……
      这件让司马师暗中迷乱非常的大事,一旦仔细研究,最终总是会被这个碾碎廉耻的问题卡住。
      卡得不上不下,卡得恰到好处,卡出尴尬难堪,卡出猥里猥琐。
      还卡出了司马师的羞耻心。
      不是只有被人看见的狼狈才是值得羞耻的,真正高级的羞耻是连自己私下想想都会觉得自己臭不要脸。
      不过在五次三番琢磨这个问题,导致羞耻习惯后,麻木作为一种必然结果,也能很大程度上弥补心态的不足。所以没过几天他就能够以平日治学批注那种严谨负责的姿态来钻研探究这个妖里妖气的课题。
      “能勾搭到夏侯玄的话,你还要脸干嘛?”
      司马师羞愧于自己一蹶不振的底线,如是安慰自己。
      于是夏侯玄发现自己与司马师相处间那种新颖奇妙又别致的趣味开始渐渐充斥他生活的每个细微角落,悄然填充他生活的每个细节。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只傻里傻气的金鱼,本来在清水中游得欢畅,某日忽地被一只手捞起,扔进了糖水罐子里。
      这是什么不得了的趋势,他不会有什么大胆的想法吧……这条金鱼齁得害怕地想。

      肉食者的野心不会因为两个洛阳少年的造作而搁浅。
      魏太和二年,对吴东线石亭大战,大败,曹休背上毒疮发作。曹肇作为长子在旁伺候,也不出户。这理由正当无比,于是洛阳闲人们的日常聚会中无可厚非地少了许多人,曹爽见状也嫌无趣,更懒得再搞多大的排场。司马师由是清净了几日,可以掏空心思地不予夏侯玄清净。
      由是司马师和夏侯玄两人相处着,气氛玄妙。
      各抱地势,勾心斗角。
      直到某日夏侯玄邀他一起参加曹爽的一个私人小聚会,司马师虽和这个胖子没多大的交情,然想到此时看好夏侯玄才是第一要义,也欣然应允。
      地点还在荷园,只是换了个小房间。
      司马师和夏侯玄尚未进入房间就听到荷园姑娘们的笑声,伴随着浓而俗的香。
      ……推开门,人群中果然有一张白得和鬼一样的大脸。
      何晏。
      这位辈分儿大,算来是魏武曹操的养子。据说挺聪明,可惜混得那是实在不好,一把年纪还要仗着与侄子曹爽关系亲厚,来他们小辈儿圈里露脸充大。
      司马师对此人一向没有什么好感,这时意外相见也只有翻白眼的想法,然碍于对方的辈分,更碍于曹爽的面子,他只得问好,欲张口却发现对方一介冗官,几乎与布衣无异,难以称呼官职,一时竟不知要如何是好。
      何晏似乎看出他的顾虑,也不气恼,笑道:“司马公子称晏字平叔则好。”
      司马师有些尴尬,也不愿与其有甚更多交往,见他无意为难,便只微笑,也不接话,只安静地在一旁坐下。
      他照例和夏侯玄坐在一起,貌似老练地应付来自各种人各种目的的推杯换盏时,顺便不动声色又密不透风地将夏侯玄与那些好看的莺莺燕燕隔离开。
      还有熟悉的套路和不熟悉的人。
      开始喝得还算文明,酒过三巡后,酒桌上的气氛就躁动了。司马师看到不熟悉的何晏正往酒里抖一种不熟悉的粉末,抖得潇洒随性,抖得毫不避讳。
      他伸出手指随意地搅拌了一下,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单手端起酒杯,将酒一饮而尽,动作挺大,颇豪爽的样子。
      司马师看到他另一只手攀上一个舞女的胸脯,引得姑娘娇叫。
      这种事情司马师虽尚未亲自尝试,然也见怪不怪。只是因何晏此人风评实在不堪,这样的举动看在他眼就显得浓墨重彩的猥琐。
      他见曹爽大笑起来,并挤眉弄眼,何晏会意,随手抛给他一小袋粉末。
      这又是在分什么仙药……司马师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听到的关于何晏痴迷炼丹的传闻,觉得这次的聚会性质竟然和他想象地有出入——连装腔作势的上流感都没有了,这是一个低俗版的道友聚会。
      曹爽果然还是熟悉的曹爽,何晏也果然是传闻中的何晏。
      “阿玄,”何晏突然站起身,突兀地叫了声夏侯玄的名字,又似乎颇兴奋地走了两圈,他突然定下来,低头看了看夏侯玄不明所以的脸,放肆大笑起来,带着酒意与酒气随手拉过一个姑娘,有所指道,“阿玄日后定是我们中,最受姑娘喜欢的。”
      姑娘?
      司马师脸色沉下来,环视一圈,几乎忍不住要冷笑起来,转头看夏侯玄的反应,看到对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一颗心不上不落。
      他欲说话。
      “这是真真的好东西!表弟,尝尝看。”他一转头,就看到曹爽笑得像傻子一样的嘴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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