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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
      在夏侯尚的葬礼上熟面孔倒是挺多,像司马懿曹真陈群之类的朝中大员基本上方便的都来了,区别只是停留时间的长短。
      司马师虽不是什么人物但也是在的,还是从早到晚的那种,从早到晚的坐在一边,时不时站起来迎迎客,作为捧哏再致致哀,按同一个流程客套下来后再礼貌的道别。
      这种礼节上的东西自然是繁琐而无聊的。
      早上他还会因为见到陈泰这种幼时的小伙伴而甚感欣喜,多说两句追忆童稚时摸鱼的题外话,然后两个少年还会隐秘地在人家的葬礼上相视而笑,也算是能寻得一丢丢乐趣。中午他在见到钟毓已经完全丧失了与小伙伴沟通的热情。下午就开始喝水上茅房喝水上茅房的循环。
      他并没有觉得很尴尬,因为和他一样来帮忙的曹爽从上午就已经开始这个循环。
      中间夏侯玄来看过他们一次,只有一次,并且很快就又回到父辈那边去了。

      晚上终于人少了,皇帝来了。阵仗不大,像是微服私访,仿佛有点罪魁祸首的自觉。
      曹丕给夏侯尚上了柱香,就拉上司马懿进屋深谈,连夏侯玄都打发走。
      夏侯玄见曹丕此时来访,也无皇帝出宫时的銮驾相随,又想到曹丕素日性格,知其不愿被人打扰,索性离开,去寻司马师。
      他找到司马师时,见其一个人靠在墙边,百无聊赖的样子。
      夏侯玄于是走上前,伸手轻轻拨拨对方的头发,问道,“阿师,我表哥呢?”
      司马师突然看到夏侯玄本颇为开心,不想夏侯玄一开口便问曹爽,心情急转直下,随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说:“酒足饭饱了就孝敬他姑妈去啦。”
      夏侯玄见他反映,觉得好笑,又想他为自己辛苦琐事一整天,现在必烦闷疲惫,于是伸手大咧咧一拍司马师的肩膀,道:“去假山走走?”
      “哦。”
      当两人并排走在夏侯府弯曲的回廊上时,司马师被凉风吹得一扫白天的烦躁,倒是突然想关心夏侯玄的情况。
      “你那边怎么样啊?”
      夏侯玄不想他突然发问,一愣后反而有些难过,颇直言不讳:“这人都死了,不就是大家礼节性地致致哀吗,还能怎样。”
      司马师听出夏侯玄腔调中的哀思,有些心疼,也只能不痛不痒地安慰几句。
      语言都是干巴巴的,都无趣。
      于是两人沉默地走,开始不发一声。
      司马师边走边盯着路边的草,盯了一路。时不时想起夏侯玄白日里各种貌似从容稳重的举动,他装得像模像样,使宾客们叹服夏侯家公子翩翩风度的同时,忘记那是个刚丧父的、十六岁的少年。
      甚至连自己都几乎忽视了他心中可能有的悲伤,司马师觉得很愧疚。
      “阿师,其实我爹死了,我很难受。”
      “我知道。”
      夏侯玄低下头,昏暗的光线让司马师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我也知道我爹宠妾灭妻,实在过分;死了个姨娘就自甘堕落更是毫无男子血气,”他顿顿,停了良久,最终还是小声说,“可是我再也不会有一个爹了。”
      司马师愣愣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到夏侯玄叹了口气,他也想叹气。
      “阿师,”他调整下情绪,道,“如果你喜欢一人,你会想尽你所能让她过得更好吗?肯定会的吧。”
      他说着又皱眉,随手摘下一片叶子,沿着脉络撕开,道,“我爹就是喜欢那个姨娘,想对她好,这有错吗?可是如果我爹真的尽他所能只为让那个姨娘过得更好,我娘又要如何自处呢?”
      司马师不知如何回答,抬头看夏侯玄的眼睛,隐隐看到对方眼眶微微泛红。
      于是两人又沉默下来。
      良久后,他听到他说,“只怕现在我娘更难自处了吧。”
      司马师看他将手上被撕扯成小块的叶子随意扔在地上,又叹了口气,“走吧。”

      许久曹丕都没有说话,司马懿也沉默地坐在一旁,看着窗外还算圆的月亮,揣度君王之心。
      其实没什么好揣度的,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就是,司马懿于是更加正襟危坐,一脸肃然。
      “仲达。”
      忽听曹丕出声,司马懿一个激灵,看到对方略带疲惫的眼神后,老老实实道,“臣在。”
      然后曹丕又不说话,司马懿心里也颇紧张,本不愿直视君王冒犯龙颜,不想曹丕这一沉默,又是一大段的空白,值得趁着间隙,悄悄打量一番。
      他正值壮年的君王似有白发了。
      他没头没脑地想起曹丕“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的句子,忽地怀疑他们都已然不是曾经挥斥方遒的青年,岁月中的他们将走向的是行将就木。
      是否真的如此,他还是怀疑的,毕竟在他心里曹丕年少时时而安定时而倜傥的记忆还是很鲜活,还可以慢慢与眼前人重叠。
      啊,所以真的是错觉吧。司马懿这样想。
      曹丕起身,衣的下摆在地上扫过,像是孔雀扫过的尾。
      他伸手轻轻拔下司马懿的一根头发,随意放手,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一根很轻很轻的东西慢悠悠地飘落到地上,他平静地说,“仲达也有白发了。”

      司马师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看着夏侯玄,看着对方随手从假山上掏出一个鸟窝。
      他立刻坐直身子,惊奇地看着,夏侯玄抽出鸟窝的动作太过流畅自然,他几乎以为夏侯玄引他来假山就是想给他看这个私藏已久的宝贝。他想起他们俩以前干过的蠢坏事,看着夏侯玄手里的稻草窝觉得非常奇妙。
      夏侯玄也很意外,表情诧异地拿起那个脏兮兮的窝,看了看,伸手捏起一颗小小的,同样脏兮兮的蛋。
      “……”
      两人隔着一颗蛋对视良久,然后庄严肃穆地把蛋放回鸟窝,再把鸟窝塞到假山的犄角旮旯里。
      “我以为你会再提议煮了吃。”司马师有点恍惚。
      夏侯玄尴尬了一下,道“我怕剥开里面又是小鸟。”
      “别说了我这几年才刚能吃蛋……”
      “我现在还不吃。”

      “我们都老了,”他的君王笑了笑,说,“叡儿刚加冠,文烈和子丹家的孩子也快了,你家孩子和伯仁家孩子也十六了。”
      是啊,下一辈都长大了。
      他没说话,倒是曹丕语气变了变,听上去难过又可惜,“伯仁家的孩子这样早就没了父亲。”
      司马懿想到夏侯玄白日处事的镇静持重,又想到这孩子的年岁,比自家孩子尚小一些,却没了父亲,心中也是半是欣赏半是可惜,碍于皇帝颜面不好表露,只俯身道,“臣见伯仁将军之子夏侯玄虽年少,然行事从容颇有风范。想来日后也是我大魏栋梁。”
      曹丕听他这样说,也点点头,道,“伯仁之死,是朕不解其用情之心。今日见到伯仁的一双儿女,各具风姿,朕对他们愈发愧疚。”
      司马懿见他自己说出来,也不敢接话。
      曹丕扫了他一眼,仿佛料定他不吭声的个性,道,“仲达,夏侯家的一双儿女你多多关照吧。”
      “臣遵命。”
      曹丕见他摆出一副接旨的模样,倒是心情转晴,扬起嘴角打趣他道,“仲达年龄越大越与朕生疏了。”
      司马懿本想回说“臣不敢。”想想还是忍住。
      曹丕看到他的表情,笑起来,转头看到房中挂的芙蓉图,忽道,“朕想到了两个很好的字。”
      司马懿也不知曹丕是哪里来的好兴致,觉得他莫名其妙,于是应付地附和他一下。
      “媛容。”曹丕无视司马懿的应付,道,“媛者,美也。恰如徽。这两字是否配得上伯仁的女儿?”
      皇帝都发话了自然要配得上。
      “朕把这两个字赐给她。”
      听起来挺厉害的样子,希望夏侯家的那个小姑娘会喜欢。
      司马懿觉得曹丕时不时的热情来得简直是奇奇怪怪。
      于是他奉承了两句,很明显很谄媚的那种。糟糕的是曹丕还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仲达你说媛容以后会嫁到谁家呢?”
      这就叫上了?还有这关他什么事?司马懿腹诽。转念一想又觉得曹丕就是这样的性格——重情且多事。
      他想起他们年轻时常有的争吵,无非就是司马懿惊异世上怎会有如此多愁善感鸡毛蒜皮的人而曹丕也恼怒世上怎会有人如此冷漠而不近人情。
      他心软了软,于是破罐破摔地开始陪着对方思考这个狗拿耗子的问题。
      就在他觉得他和他的君王就像两个村口瞎唠嗑的老头子时,他听到曹丕微不可闻的声音,“仲达,我死了以后,让叡儿继位好不好。”

      这个点夏侯府的厨房早就没有人了,夏侯玄和司马师各自提着一盏小灯,萤火虫一般潜入厨房。
      “你做的鸡蛋我不想吃……”司马师小声地说,在听到夏侯玄的笑声后狠狠踩了对方一脚。
      两人在厨房中像两个笨贼一样翻箱倒柜,终于在找出一只铁锅,一罐油还有两只鸡蛋的乒铃乓啷声中达成共识。
      “大丈夫敢于超越自我。”夏侯玄打出两个蛋,在看到明黄色的蛋黄后长舒一口气。
      司马师看着他紧张兴奋的表情,心说夏侯玄这真是刺激受大发了,直想着要逃,又知他近日心情抑塞,现在倒是有了些兴味盎然的样子。虽然显得很不正常,似欲发癫之兆,但此时司马师的良心活蹦乱跳,总觉得这种时候舍命陪君子才不枉他俩发小一场。
      然而看着夏侯玄状若残疾的炒蛋动作和锅里的那摊尚未修炼成型的小鸟,他恶心得表情都有点扭曲。
      “阿师,张嘴。”
      他几乎良心骤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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