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航》木卫六

20、【秘密】似曾相识 这背影，好

　　童小舟垂着头，跟在海鸥身后一路无言。

　　默默看她开门，默默随她穿过漆黑的底楼，好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过去窥探别人的性向都是为了尝鲜磕糖，如今真相主动送上门来，小舟反倒像被人摁着脑袋强灌了一碗狗血，整个人从头丧到脚。

　　妈的，外人把你当成怪物倒也算了，自个儿亲妈都不拿你当人那就太没意思了！

　　看着海鸥瘦骨嶙峋的单薄肩胛，童小舟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以八卦同志为乐是件特别缺德的事儿。幡然苏醒的良知让她决定向那些被她踹爆柜门的同志们道个歉，既然眼前有个现成的受害者，那就便宜这家伙做个代表好了。

　　“那个谁……对不起啊……”

　　语气僵硬，态度也并不诚恳，但如此有担当的认错也算是童小舟这辈子头一回。

　　海鸥顿了顿，习惯性地说了句：“没事的。”

　　路灯的光线穿透后墙上贴着彩纸的玻璃窗，在她白帆一样的旧T恤上映出一道温柔的彩虹，而蜷缩在这平静皮囊里痛苦的灵魂，早已像一只被风雨折磨到力竭的飞鸟，完全丢失了求生的欲望。

　　童小舟呆呆望着那个在黑暗中独自隐忍的剪影，突然觉得自己认识它已经很久了。

　　其实，早在她看到海鸥的第一眼，心脏便莫名地颤了一下，虽说只是转瞬即逝的悸动，但这不明不白的慌乱却像一块不知来处的骚痒，抓心挠肺地折磨了她一个晚上。

　　这背影，好像真的在哪儿见过？

　　边琢磨这问题边转角而上，眼前突然又闪过几道银光。猛抬头，一扇不锈钢防盗门正透着渗人的凉气，扎扎实实地堵在楼梯的尽头。

　　小舟不禁打了个寒战，以为看到一间牢房。

　　“卧槽，这门有毒吧！” 这还是她头一次看见有人把防盗门装在室内。

　　“嗯？”海鸥愣了一下，显然不太习惯现在年轻人的说话方式。

　　“我是说，你家为什么要把防盗门装在二楼？”小舟本就替海鸥憋屈，一见这居心叵测的设计，突然像炸开的炮仗一样对着窗外大骂，“这特么到底是在防谁呢？”

　　年轻人就是中气十足，这句含沙射影的反问洪亮到十里以外的妈祖庙都抖了三抖。

　　果然，隔壁那栋楼很快就有了回应，咣当一声传来茶杯摔烂的脆响。

　　海鸥一个哆嗦，一把捂住了小舟正欲反击的小嘴，直到这丫头把唇边那句MMP生生咽了下去,才慢慢松开她哀求道：“求求你，不要再招惹我妈了，行吗？”

　　“招惹她？要不是她装这破门，我招惹她做什么？我这是在替你打抱不平好么！”小舟狠狠跺了跺脚，看着那不争气的海鸥气得牙根直痒痒。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这儿的村民都会把一楼租给附近工厂的工人，自己搬去楼上，所以几乎家家户户都会装这种门，明白吗？”

　　海鸥长叹一声，用力捏了捏眉心，从来没多想过的事儿，被这小戏精一搅和，她心里竟也开始有些不是滋味。

　　“那，那你家一楼现在租给谁？”小舟红着脸，不依不饶。

　　“我家没租……楼下是我婆婆住……”海鸥皱了皱眉头，声音疲惫至极。

　　“哼，那还不是关你的么！”小舟占了上风，仰起头躲开了海鸥的眼光。

　　海鸥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接话，只是轻轻掀起墙上一幅小画，从画框后摸出一把钥匙，叮哩咣啷地打开铁门，对那靠着俯首抖腿的小舟轻声说：“先进来吧，我找点药水帮你擦擦伤口，明天带你去医院做个详细的检查。”

　　“检查？不用！就你妈那小身板能把我给怎么样？”童小舟轻蔑地笑了笑，抢先一步溜进了漆黑的房间，“反正我也抽了她一个大嘴巴，大家就当扯平了。你放心，无论出了什么事儿，我都不会赖上你的！”

　　赖上我？这又是什么意思？

　　海鸥欲哭无泪，这精力充沛的姑娘究竟是不是老天爷派来折磨自己的？

　　“喂！愣着干嘛？快开灯！我喝口水就走。”小舟帅气地指了指屋顶的吊灯，伸着脖子在漆黑的房里到处找水，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

　　刚声嘶力竭地打完一架，她现在觉得喉咙眼儿都在冒烟。

　　一听这家伙居然有主动滚蛋的觉悟，海鸥顿时如释重负，于是赶紧按下墙边的开关，暗暗祈祷乔杰森能快点儿来。

　　“啪”一声，灯亮了。

　　小舟被那突如其来的灯光刺得双目紧闭，再睁开，眼前的世界竟泛着一片茫茫的血色。

　　天花板，墙壁，家具……看哪儿都是红艳艳的。

　　“啊……”

　　随着一声惊恐的尖叫，刚刚还英勇洒脱的小丫头顿时被吓得花容失色，猛地冲过来扯住海鸥腰间的衣料，扬起小脸跺脚大哭：“你快给我看看，眼睛是不是被你妈拍出血了？我不管，我要是瞎了你可得养我们全家……”

　　养她全家？

　　这就是这丫头说的赖上自己？

　　海鸥抽了抽嘴角，僵硬地看着突然抱住自己的那个智障，赶紧将灯关了再开……

　　紫色，蓝色，黄色，白色……

　　接连开关了四次，屋里才总算有了正常的色彩。

　　“现在还红吗？”海鸥低头，凉凉的鼻尖差点触到小舟额头的肿包。

　　童小舟揉揉眼，立刻收住杀鸡一样的哭声，直等到眼角最后一滴泪顺势滑落，才尴尬地松开海鸥，奶凶奶凶地愤愤骂道：“变态！把家里当KTV么，装这种灯！”

　　海鸥无奈地耸了耸肩，嘴角憋笑：“我婆婆买的。”

　　“哦？是吗？那我倒要看看你婆婆还买什么好东西了？”小舟冷哼一声，狠狠瞪了一眼那害她出糗的破开关，毫不客气地在屋里转悠起来。

　　与叶小美那房子的结构不同，海鸥家的二楼被改造成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套间。童小舟抄家似地盘问了一圈，果然，与那变色吊灯一样，屋里老气的假红木家具，花哨的窗帘织品，累赘的吊顶墙围，廉价的摆设装饰，无一不是出自那憨厚老实的菊姐之手。

　　“你婆婆是在给自己布置婚房吧？”小舟咂咂嘴，对着随处可见的双喜贴纸和卧室门上的婴儿海报，冷冷地笑了笑。

　　“简单装修就好，不用太新潮。”海鸥淡淡回应，心事重重地往冰箱走去。

　　自打听到小舟说口喝，她就一直惦记着冰箱里有没有什么小孩儿爱喝的东西。海鸥自己不爱吃零食，家里也很少有人来往，突然来了个年纪相差这么多的客人，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招待她，她总觉得有点失职。

　　“果然，在工厂上班的人就是没追求。”小舟翘着腿坐到沙发上扔下一句结论。

　　海鸥面对冰箱里扑面而来的冷气顿了顿，并不打算反驳，反正她做人没追求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拿出仅有的一罐雪碧递给小舟碰运气：“只有这个了，喝吧，很甜的。”

　　语气就像在哄一个孩子。

　　“不喝，我只喝橘子水，没有就算了。”小舟拧起眉将雪碧放在一边，随手抄起沙发角落里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翻了翻，“哎呦，丹麦旅游手册，看来我得收回我的话，你这是要出国浪的节奏呀。”

　　海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哪来那么多钱出国玩儿，我就随便看看。”

　　“也是，要不是这回我爸妈他们学校组织，他俩也没钱去。”童小舟突然想起自己在欧洲旅游的父母，鼻头一皱有点发酸，“这俩老家伙在国外吃香喝辣，把老子一个人扔在梧州被人欺负……”

　　听到小舟拖着哭腔的抱怨，本来对她就有些愧疚的海鸥更觉得心里不好受，拧着眉头看着那满脸碎发的小脏脸，郑重地向她道了个歉：“对不起啊，我今天真的不是故意撞倒你的，也没想到我妈会这么激动，让你吃苦头了。”

　　童小舟看着海鸥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故意将身子缩在沙发的角落，戳了戳额头的瘤子，龇牙咧嘴地喊了一声：“好疼……”

　　海鸥信以为真，来不及多想便扶住小舟的头凑近去看，见她额上的大包正不断渗着淡红色的组织液，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肿得挺厉害，还破了点皮。”

　　面对突然贴近的一张脸，小舟立刻打了个激灵将身子往后靠了靠。

　　见到这明显的躲避，海鸥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毕竟，刚刚小舟什么都听见了。

　　一个年轻姑娘，与一个女同志同处一室，有所防备也很正常。

　　海鸥尴尬地松开手，抱歉地后退了一步，言辞有些混乱：“别，别怕……虽然我……但我不是坏人……我，我结过婚了……”

　　“不不不……你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人很开明的……我也有GAY蜜的……”看着海鸥极度难堪的表情，小舟同样乱了阵脚，语无轮次地解释了半天，突然急得大喊，“解放同性恋就是解放全人类！！”

　　面对这小脸通红突然握拳喊口号的妹子，海鸥懵了半天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哦，知道了，我去拿药。”

　　“嗯嗯，去吧去吧！”童小舟眯起眼，强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待海鸥转身往房间走去，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好险，还好那死木头不算太玻璃心。

　　童小舟，你是被烟灰缸砸傻了，还是丢了魂，说话做事怎么都不过脑子！

　　回想自己今晚糟糕的表现，懊恼不已的小舟不禁对着面前的茶几狠狠就踹了一脚。

　　一本厚厚的水晶相册从茶几底衬上呲溜滑落，精准地砸到了她的脚背上。

　　卧槽，疼疼疼……

　　小舟刚想破口大骂，目光就被相册封面上那张文艺的结婚照牢牢地吸引。

　　镜头的右上角，披着头纱的海鸥画着清淡的妆容，坐在海浪边的礁石上平静地望着远方，而近景中精致挺拔的帅气男子，则骄傲地扬起性感的下巴，双手插袋，以不输超模的狂狷造型，霸占了整张相片的焦点。

　　有病吧，这两口子到底会不会选封面照片，相册主角居然不是新娘！

　　小舟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又继续翻看相册。老实说，她对精心打扮后的海鸥充满了想象。

　　果然，五套服装，五种妆容，画风唯美，极度养眼。小舟花痴兮兮地看了半天，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僵硬了起来。因为她发现，照片中这对夫妇的动作看似亲昵，眼神却没有任何爱的交流，尤其是那意气风发的新郎，从始至终都是自顾自地对着镜头放电，丝毫没有照顾过海鸥的感受！

　　我去，这样拍照算哪门子夫妻，这特么是竞争对手吧！

　　看看气势微弱，处处被压制的海鸥，童小舟突然有种扑过去撕烂新郎脸的冲动。想她这辈子看过的结婚照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来都是新郎烘托新娘的美，哪有这样争奇斗艳，将新娘当成人肉背景的贱货。

　　靠着这些年踹柜门积攒的经验，靠这几套照片，童小舟足以断定这男人有问题。

　　GAY无疑了！

　　只不过，这是骗婚，还是形婚？海鸥这大白痴到底知不知道她老公的底细？

　　正想着，就看到海鸥端着药盘从卧室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都吓了一跳。

　　“这个，呃，你结婚照拍得不错。”小舟尴尬地手足无措，吱呜半天才打破僵局。

　　海鸥的眼神也有些飘忽，不自然地挤出一个笑容：“谢谢。”

　　小舟一看情况不对赶紧解释：“我可没乱翻你东西啊，是它自己掉出来的……”

　　没想海鸥并没有生气，只是慢慢走到沙发边，放下药水淡淡说：“没事儿，拍了就是给人看的，一定是我婆婆拿给谁看忘记收回去了。”

　　“来吧，我帮你洗洗伤口。”海鸥轻拍沙发坐垫，示意小舟靠过来。

　　小舟自觉理亏，吐了吐舌头乖乖放下相册，老老实实地坐了过去。

　　“抬头，有点儿疼，忍着啊。”海鸥抱歉地看着眼前那睫毛颤动的姑娘，深吸了一口气托起她下巴，将沾着碘酒的棉花棒沿着额头的肿块轻轻地擦拭起来。

　　“啊，疼……”药水渗入伤口，小舟果然痛得皱起了鼻尖，无奈不争气的鼻子早就受了伤，两处疼痛并在一起，眼眶瞬间就糊上了一层水雾。

　　刚挥舞双手扇了两下，就听见药瓶打翻在地的声音，睁眼一看，海鸥面前已染上了一片橘色的污渍。

　　不等惊慌失措的小舟开口，海鸥便下意识地拍了拍她的头：“没事的，旧衣服。”

　　言罢，弯腰擦掉了地上的药渍，默默捡起药瓶：“你这伤口已经消过毒了，我先去换身儿衣服，你可以给小乔打电话了。”

　　童小舟哦了一声，磨磨蹭蹭掏出手机，发现微信上密密麻麻收了乔杰森二十来条消息。大概意思就是自己先把车送到修理厂，等会儿会打车过来接小舟，让她发个定位什么的。

　　“喂，小乔去修车了，要等一会儿才能过来。”小舟抬起头，对着在卧室翻衣柜的海鸥大声说道，“你该干嘛干嘛，不用管我，我在这儿等他就行。”

　　海鸥抓着两件干净衣服走了出来，有些为难地说：“行吧，那我先去洗个澡，你就在客厅看看电视，不要乱跑，我很快就出来。”

　　小舟圈起手指比划了一个OK，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翘起二郎腿随意地翻起台来。

　　海鸥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这鬼丫头，确定她不像要乱跑的样子，这才锁上了洗手间的门。

　　小舟鬼精灵一样竖起耳朵，直到听见连续不断的热水声传出，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大摇大摆地朝着海鸥的卧室走去。

　　哼，反正已经背上乱翻东西的罪名了，那老子干脆把你的卧室也参观一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