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漠上歌》叶子小六

9、东宫易主

　　孙玥自首，意味着唐家父子命运的转折。
　　果不其然，不多日，皇上就下令免了唐昱知燕州的处决。至于唐太师，在经历大起大落后选择辞官。
　　“唐昱留在这权力的中心，于他是福，但于你不知是福是祸。”皇上面露愁容，道，“唐昱绝非等闲之辈，到了一定时候，野心定然膨胀，有朝一日你若嫁给他，不知他会否因为你是公主，看中你背后的权力而阿谀奉承，虚情假意。”
　　一听这话，我咯咯笑了，说:“父皇多虑，女儿何时说过要嫁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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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中接到远在蜀地的太子的信，信中说水患已治，不日回朝。
　　“江山之望，社稷之福”这几个字一时之间全用在年轻有为的太子身上。
　　其实太子并非皇帝之长子，乃是次子。
　　长子身体羸弱，常缠绵病榻，在十岁那年害了场大病便夭折了，当时太子才两岁。
　　于是次子享有了长子的殊荣。顺理成章地，在他十六岁学而有成时就立为太子，入主东宫。而今不过弱冠，才取了字便入蜀治水，一鸣惊人。
　　人才矣！
　　我亦十分好奇太子是何等人物，让人对其赞不绝口。
　　这厢我才去书阁取了话本儿，转身就看见了手持素伞的辛臣。我方注意到外面下起了绵绵春雨。
　　“公主好兴致。”他看着我手中的《天下奇谈》调侃道。
　　我呵呵干笑，想来我与辛臣已经好几个月没见面了，如斯一见，竟略显尴尬。
　　“宫中无聊，只好拿话本儿消遣。”
　　“怎地没有宫女同你一起？”辛臣瞧了眼我身后，“你也粗心，出门不带把伞的。”
　　他说着就将伞往我这边挪，我一瞧，雨势挺大，没有停止的迹象，便顺势走进了伞下。
　　我听着雨点落在伞上的嗒嗒声，身旁是身姿挺拔，面容俊俏的男子，我怀抱着话本儿顿显无措。
　　“怎地，不嫌我丑，肯同用一把伞啦？”我企图打破僵局。
　　“雨势大，周围满是春日晨雾，朦朦胧胧，你的样貌着实让人看不太清，就不觉得丑了。”
　　看来是朦胧美啊。
　　我觉得辛臣着爱美癖应该改一改的，毕竟人不可貌相嘛。
　　我还想说些什么，让氛围不那么奇怪，一抬眼就看见远处迎面走来一弱冠男子，他未曾打伞，衣衫尽湿。
　　“太保这是欲往何处？”那人向辛臣打着招呼，接着瞥了我一眼，道:“臣姐。”
　　我忽地想起公主有三位兄长，除却太子外，另两个一文一武，看眼前之人打扮，玉带束冠，想必是能文的子岫。
　　他狐疑地瞧了瞧我和辛臣，我急忙解释道:“今日本欲至书阁拿些话本儿消遣，没想忽下大雨，太保恰经此地，便同用一伞。”
　　子岫点头。
　　“不知皇子去了何处，也不带些仆人，带把伞。”辛臣问道。
　　“父皇召见，说是皇兄回来，兄弟三人理应为其接风洗尘。”
　　“洗尘宴不是望月之夜才办么？”辛臣疑问道。
　　子岫耸耸肩，一副我也不知道的模样，道:“我也未敢妄揣君心。”
　　我心想，不就是皇上想让兄弟之间亲近亲近嘛。
　　我实在看不惯男人之间这种话说一半，高深莫测的气氛，随口道:“听闻子牟已出宫数月，不知去往何处，几时归来？”
　　子牟是我另一个能武的哥哥。
　　雨渐渐停了，辛臣收了伞。
　　“想必二哥知晓长姐挂心，甚是感动。”子岫不痛不痒地来了这么一句，接着道，“二哥出宫时，我向他践行，他当时说要去北边练兵，约半年而归。”
　　辛臣甩了甩伞上的雨水，说道:“雨既已停，臣就将公主送至此处罢。”
　　我点头，向他们二人告辞。
　　刚回殿中，绿醒儿就急急忙忙跑过来，焦急道:“公主可算回来了，唐公子已求见数时。”
　　“来就来罢，你等为何如此焦急。”我将话本塞到她怀中，转手拿了杯茶。
　　“唐公子手中拿了纸婚书呐！”
　　我噗地将茶从口中喷了出来，咬牙道:“这厮是要作甚！”
　　来到前厅，见唐昱端坐着，手中捏了纸婚书，他见我，连忙起身行礼，我挥手，免了。
　　我一屁股坐下，瞥了眼他手中的东西，鼻孔出着大气以示愤怒。反观唐昱，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
　　“你手中捏的是何物？”我语气不善。
　　他不疾不徐，丝毫不受我情绪的影响，道:“我向皇上求来的婚书。”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补充道:“在下与公主的婚书。”
　　“你你你……”我伸出萝卜似的手指指着他，气得浑身颤抖，你了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那时在下被派往燕州时，公主舍身相随，令在下动容不已。”
　　他低着头让人看不出表情。
　　见他吃软不吃硬，我平了平心神，温声道:“唐公子爱美，然吾甚丑，若娶了回去，日日面对，岂不是日日呕吐，到时候黄疸吐了出来该如何是好？”
　　唐昱抬眼看了看我，竟毫无呕吐迹象。
　　“想必公主听过这样一句话吧。”他问。
　　“什么话？”
　　“情……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
　　我这哪儿是西施，分明是东施啊！
　　唐昱向皇上请求娶公主一事很快传遍了京城，皇上老泪纵横，常说:“吾之爱女终有人愿娶，幸甚至哉！”
　　辛臣见了我，也道:“汝幸矣！”
　　之后，我向皇上说明我对唐昱并无他意，可皇上一脸不信，且道:“既有人愿娶，汝又何以不嫁？”
　　我愕然。
　　是时，宫中张罗着我与唐昱的婚事，拟六月初行婚礼。
　　我本以为此次婚事定然逃不掉，然前几月回宫自首的孙玥突自缢于殿前，死前不断重复地大声说道:“太子计谋逼宫，二心昭然！”
　　孙玥死时，正是上朝之际，太子亦在其中，一听这话，吓得面容青紫，忙伏于殿前，辩驳道:“此乃毒妇构陷于我！”
　　子岫上前，拱手道:“父皇且听皇兄说来，莫要动怒。”
　　太子闻言，立刻说:“儿臣与孙玥无冤无仇，也未曾见过几面，她是如何得知我不能二心？此番必定是有人假借孙玥之口诬陷儿臣呐！”
　　“孙玥已是流寇，如今入宫自首，想必是来寻条活路，她如何甘愿让人利用，不惜以身犯险，自缢而亡？”
　　说话的是辛臣。
　　“太保口出恶言，诬陷于本太子，罪当诛！”太子怒目圆睁，指着辛臣骂道。
　　“皇兄息怒。”子岫制止道，“关于此事父皇定会明察。”
　　太子转头看向子岫，忽地大笑道:“好一个子岫，搞得两袖清风的模样，你我明争暗斗多年，如今这番不就是你想出的诡计！”
　　子岫一听，立马跪倒在皇上面前辩驳:“父皇，儿臣一向敬重太子，未曾想过与皇兄相斗。”
　　皇上早已气得浑身颤抖，如今两个儿子闹这么一出更让其怒不可遏，恨恨道:“将太子拖下去，废储位，另择良才！”
　　太子慌张得想要上台去抱皇上的大腿，几个太监进来将其拖出殿外。
　　殿外传来太子不甘心的声音:“奸佞之臣，谋害于吾。吾蠢极，上愚极！”
　　听闻此事，我才明白皇帝是把皇权看得多么重要，怪不得当初硬是要处斩父亲。
　　如今想起，我唏嘘不已，心头有了久违的钝痛。
　　因着东宫之变，我与唐昱的婚事便一拖再拖，这正是我所愿意看到的。等哪天我离开这幻境，我与唐昱便不再有夫妻之名分了。
　　前些天还说得沸沸扬扬的余淑仪之表妹入住后宫也无人再提。皇上亦未过问此事，想必是见了孙玥，有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
　　一切都好像平静下来，我终落得几日清闲。
　　入夏了，窗外蝉鸣聒噪，我不耐烦地关了窗，回到榻上睡回笼觉。
　　为何是回笼觉，因为天还没亮，皇上就来了，对我说了几句体己话，语气甚是凄怆。
　　看来是被太子伤心透了。
　　自从唐昱拿到婚书后，便天天来我这里，一待就是半日，赶也赶不走。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哪有将未来夫君赶出去的理儿。
　　嗔怪了我几番，又安安静静地坐下看书了。
　　得，爱在哪儿待就在哪儿待吧。
　　我让小米儿从御膳房端来两碗猪头肉和一壶酒，我抬了根凳子坐到唐昱面前，两只手都捏了把肉，在他面前狼吞虎咽起来，每次吃完还砸吧砸吧嘴，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大口酒，接着咧着油腻的嘴对他笑笑，他抬眼，面色波澜不惊，道:“饮酒伤身。”
　　我晕倒，我能想象出自己形象邋遢地吃肉的样子是多么丑，他怎地还面不改色，从容如昔？
　　本来皇上想着日后唐昱当了驸马爷，给他个不大不小的官做，省得外界传言唐大公子吃软饭，依仗老婆。可唐昱说什么也不肯做官，颇有上房揭瓦的气势，诸等无奈，只好作罢。
　　嗯，淡泊名利，甚好，甚好。
　　今日上朝，有人来报，说弘州发生暴乱，土匪头子已经欺负到衙门上了。众人边骂县衙无能，边互相挤眼色，看举荐谁去平定叛乱。
　　其实这是个烫手山芋，本朝以前也经历过暴乱，但都是小规模，发动些捕头便可平定，所以历来不重视下头人发起的祸乱。但此次有所不同，那些土匪都是些练家子，有那么几把刷子。于情，调些士兵尚可，但于理就不尽然，毕竟于外人看来，只不过几个盗贼，若是劳师动众，想必会让人小觑。皇上思来想去，决定由一人领头，带些便衣士兵前往弘州。
　　可是谁当那领头人呢？
　　正当大家推脱之时，子岫主动请缨。
　　众人皆拍手叫好。
　　可是子岫哪里懂武？唐昱说他虽不懂武，可懂得谋略。
　　七月初，子岫带人前往弘州。
　　八月秋高，桂子飘香。
　　九月中旬，子岫凯旋。
　　十月，东宫易主，子岫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