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漠中少年 “嘿,崽子 ...
-
“嘿,崽子何处去?”
“随商而出,贩货也。”
我盯着面前的少年,心下甚是欢喜,此人即便在这风沙之地仍如陌上花般清尘绝艳,风华灼灼。他头上捂着披巾防风沙,身上穿着厚厚的貂皮。在他后面跟着一路商队、几十头骆驼和数十只羊。
这是玉门外的沙漠地段。
我问:“崽子身着厚衣,不热乎?”
答曰:“我着厚衣乃防晒。”
我:“……”
想必此间少年甚是臭美,不过臭美有臭美的好处,细细一看,就觉他皮肤细腻,手指纤长。再对比我的绿豆小眼儿,糙皮厚肉,指如萝卜,简直难以苟同我是个二八女子啊。
“汝唤何名,交个朋友罢!”
“辛臣,字景年。”
“言小纾,无字。”我拱了拱手,道,“既是朋友,吾随汝去,何如?”
“路途遥远,姑娘莫随,待吾再行至此,定先罚三杯。”
我摆了摆手,转身骑到舂给我的骆驼丑毛身上上,对辛臣道:“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商队的驼铃声原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黄沙漫天的沙漠中。
为何我的骆驼叫丑毛?因为它长得挺丑的。
我是从何时开始如此洒脱的呢?地动后,翠萤没了踪迹,现在和我在一起的只有舂。沙漠上遇见的少年是何其美丽,然而我又何来勇气与他做真正的朋友呢,若他真同意我相随,我又是否真的愿意?
说到底,我只是个已死之人罢了。
那年,我喝了鸩酒便一命呜呼了,是舂用灵鹤续了我的命,自从那时,我的身边定会飞舞着一只纸鹤,有时会将它揣进兜里。
我不曾想到舂除了会用龟壳占卜外还会这种奇术。我们没有再回寨子,舂把我带到了沙漠的这片绿洲,一住就是三年。
在这三年里,我过得很有意趣,也许,活下去是最好的意趣了。
“明天去城里买点儿菜种吧。”我对舂说,“绿洲里的菜快吃完了。”
舂点头。
我放下手里的锄头,兴冲冲地说:“今天我遇见个少年,长得俊俏着哩!”
“俊俏少年?”舂抬手拈了只纸鹤,接着道,“可有我好看?”
不可否认,舂是俊郎的,可那美少年辛臣是要比他好看几分呐。但我是个善良的女子,不忍拂了他的意,道:“汝更美矣。”
舂似乎将我的话当成耳旁风,接下来的话并没有顺承下去:“其实不必每年都去买那么多菜种。”
“不论我吃什么、闻什么都是同一个味儿,没什么好挑剔的,可是你就不同了,能感受酸甜苦辣,若是天天吃同种食物,岂不是要吐了?”我笑道,觉得舂说的话并不是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次日一早,就不见舂,兴许是去买菜种子了罢。我伸了个懒腰又回到塌上看以前买回来的话本儿。
因着前几天闹过肚子,我不适宜喝洲里的水,于是渴了就割开驼峰取水喝。每次舂一出去就是十天上下,在这十天里我甚是寂寞,只好翻来覆去地看话本儿,习字,偶尔写几句打油诗。
唉,生当无趣矣。
正当我无聊至极,想找个东西打发时间来着,就听见屋外传来一阵清冽的男声:“有人否?”
我急急答道:“有的,有的!”
出了门去,只见一名身着蓝袍,头戴玉冠的翩翩公子立于洲边。
“此洲属姑娘之物?”他问,“不知在下可否喝些洲水?”
虽此公子约摸八尺,可十分瘦弱,面色苍白,羸弱得紧。最出彩的应该是他的眼睛,目光清澈,宛若水中游鱼。
他喝了水后身体稍稍有所缓和,不再像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不知姑娘唤何芳名,为何独居此处?”瘦弱公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拱手道。
“我姓言,名小纾。”忽觉衣兜中有异动,不一会儿纸鹤便扑腾着翅膀飞了出来,我戳了戳它的头,道:“睡饱啦?”
“此……此物究竟为何?竟如斯奇特!”瘦弱公子大惊失色,颤抖着手指着飞舞的纸鹤。
“这不过是兄长的一个小玩意儿罢了。”我笑道,“不知公子姓甚名谁,我也好称呼呐。”
他平静了下心神,道:“在下辛栎。”
“哦?又一个姓辛的?”
“又一个?”辛栎的目光突然亮了起来,“你可曾是见过我兄长?”
原来辛臣是他哥。
从辛栎的话中,可以总结出来两点,一是辛臣此次出来贩货是受其父亲之命,二是弟弟担心哥哥的安危,不惜拖着羸弱的身体也要来这沙漠走一遭。
果真是伉俪情深,哦不,是手足情深。
“你哥往哪个方向去了?”
“天山南麓以西,至疏勒。”
西?
原本在空中飞舞的纸鹤忽地停在我肩上,扑腾着翅膀跳来跳去,甚是急迫。
“不好!风沙将卷至西边,伴有流沙出现。”我惊呼,“此等艰险,你还是莫要去了!”
灵鹤能感知方向,并且可以预知事故的发生。
辛栎听闻,非但不退,反而要去寻他哥哥,我百般劝道:“此去必定凶险至极,你莫不是连命都不要?”
“若是你的兄长遇此灾祸,你会坐视不理?”辛栎激动得原本苍白的脸变得红润起来。
若是舂遇到灾难呢?
罢了,反正我已是死人,不在乎多死一次。这样舂也许会离开沙漠,过没有牵绊的生活。
“行了,行了,我陪你去吧。”我进屋带了把匕首和一个水袋。
“可你一个姑娘家,若是遇到危险……”他面有难色。
我白了他一眼,道:“我在沙漠生活,遇到的危险更甚,还怕区区风沙?”
怕,当然会怕!
※※※※※※※※※※※※※※※※※※※※※※※※※※※※※※※※※※※※※※※※※※※※※※※※※※※※※※※※※※※※
我们骑着骆驼沿西行去,骆驼留下的脚印很快就被沙掩盖了,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堆积而成的沙丘。再加上日头正盛,辛栎明显有头晕恶心的迹象。其实对于我来说,根本没有冷热之分,因此在沙漠生活并不是难事。可如今身体羸弱的少年怎么办?
不等我反应过来,辛栎就一头歪倒下去,沿着沙丘往下翻滚。我大惊,急忙下了骆驼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想,若是辛栎遭遇不幸,我是不是应该立马扔下他沿途返回?
幸运的是,他还有气息,只是身体很烫。罢了罢了,就好人做到底吧。我用力将他横抱起来,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沙丘,接着把他放到平坦之处,转身取下挂在骆驼身上的水袋,用水湿润了他的额头和嘴唇。见他还处于昏迷,我便用宽大的袖子扇风,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醒。
辛栎皱着眉头,抿了抿唇,面容十分疲惫,强烈的阳光晃得他直眯眼睛。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艰难地支起身体,道,“如若是你有何要求,尽管提出便是,我定当全力以赴。”
“怎么全力以赴?”我来了兴致,想逗弄逗弄他,道:“可否以身相许?”
“这……”他垂下眼睑,颇似不愿,道:“若是姑娘不嫌弃……”
“嘻~逗你玩儿呢,像你那么弱,才不是本姑娘喜欢的型儿哩!”我起身拍拍屁股,翻身骑到了丑毛身上,说,“我们还是快走吧,天要黑了。”
我转过头去看身后骑着骆驼的辛栎,见他还是满面愁容。莫不是我这绿豆眼儿太丑,加之那句以身相许吓住了他?其实仔细想想,若是一个翩翩公子娶了我这么个小眼儿塌鼻的媳妇儿,定然是件让人难以接受的事。
“咳咳,你若是真想报恩,那到时候就多给我些菜种子罢。”这样舂就可以不用每年都去买种子了。
“可以,可以。”辛栎回答得迫不及待,似乎松了口气。
我:“……”
我很纳闷,当初爹是如何看上娘的。
天渐渐转黑,我寻了处平坦地,下了骆驼道:“今晚就在这儿将就一晚罢,再往前走恐有流沙之患。”
“那我兄长……”辛栎的担忧溢于言表。
“放心,你哥行了好几天的路,少说也有百八十里的距离,我们一路未见尸体残骸,想必他们此时尚安。”
夜里,沙漠的空气冷得像冰窖,虽然我感觉不到,可辛栎冻得直哆嗦,嘴唇青紫,搓着手说:“昼时如火炉,夜间似冰窖。”
见他仿佛要冻死过去,我叹了口气,脱下外衣披到他肩上。他抬头看着我,拒绝道:“我是男儿,在这苦寒之地怎可接受姑娘之衣物?”说完就要脱下衣服还给我。
“我习惯了,不怕冷。”我撇了撇嘴,“若是像今日那般昏厥过去,我可不保证这次能救得了你。”
闻言,他安静了片刻,接着似乎还想说什么,我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过身不理他。辛栎这才闭了嘴。我掏了掏耳朵,他今日可算是吵得我耳朵要长茧了。
不像舂,舂可是一直很安静呐。
我们接连着赶了几天的路,仍然不见辛臣的踪迹。我疑惑道:“你确定是南麓以西?”
辛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充满担忧,不安道:“莫不是我兄长已然遭遇不测?”
“呸呸呸,你这小崽子净说胡话。”我可不愿那如花似玉的美少年就如此香消玉殒呐。
为了防止找错方向,我放了灵鹤出来,灵鹤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就往西南方向飞去。我心下甚是疑惑,莫不是他们迷了路,走错方向了?我急忙跟了上去,辛栎见状,也立刻跟来。
灵鹤飞了足足有一个时辰,终于停下来。我跳下骆驼背奔跑至沙丘的凹陷处,却发现并无不妥。我蹲下身来用匕首挖了挖沙地,竟挖出一截白骨!
“兄,兄长啊!”辛栎瘫坐在地上,泪水打湿了满面尘土。
我没理他,又往下挖了几寸,发现白骨呈弧形斜着深入沙地。我伸手抓起骨头就要将其拉出来,辛栎却大声喝道:“莫要动我兄长遗骸!”
我放了手,忍不住哈哈大笑,他面露愠色,道:“你竟是如斯恶毒之辈,在逝者面前还笑得出来!”
“你兄长是只羊?”我憋住笑意,“这分明是只羊头骨。”
辛栎面露惊喜,急急抹了眼泪上前徒手挖开沙地,白骨的全貌显露出来,果真是羊骨。
他重重地松了口气,接着对我致歉:“刚才在下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海涵。”
我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加之灵鹤飞来此地定是感知到辛臣的行踪,怎地只有一羊骨而不见其人?
我问辛栎:“你兄长方向感知能力如何?”
“甚好。”
“你确定他是往西行?”
“确定,这条路是商道,兄长断不会走错。”
我们骑上骆驼,按原路线行去。若是辛臣不曾迷路,那定然还在南麓之西。
我们又走了几日,带来的食物也要吃尽了,辛栎的嘴唇干得起了层皮,我将水袋递给他,他拒绝说自己能坚持。
辛栎说,我是他见过最厉害的女子。
我选择无视他的话,毕竟男子形容一名女子厉害着实不是件能让人开心得起来的事。
铛铛铛——
驼铃声从渺远的地方传来,我骑在骆驼背上远远看见了远方跋涉的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