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异志》兮雨微凡

7、重过汴京万事非（三） 张

　　娘家人来了，婆家不甘落后，宁书书祖母大驾光临。两个老人家都不嫌弃地方狭小愿意跟鸡窝里生出的吐火鸟同塌而眠，书书哪里还敢有异议。

　　说到底宁书书求得是道家仙，但进学堂本身就是儒家法，教出来的学生总有些不伦不类。书书盘腿发呆，暗骂自己胆小鬼，明明不愿同塌，却自我催眠不孝顺长辈读不好书、做不好学问修不好仙，活脱脱准备去举孝廉。敲梆子的经过，怕是刚子时，书书张开手比划还有多久天亮，深觉不够，两臂伸直才差不多。还是惊梦城好，给自己歇午觉的地方都那么大，寄宿学子得住三进小院吧。也不知道陈娇修炼顺遂么，以前羡慕她见过汗血宝马能跟其他男同窗聊，就跟她闹别捏嫌不跟自己好，太不应该了，绣帐多漂亮。

　　正想的美，躺下刚要酝酿睡意，左边的祖母“噗呲呲”放了个响屁，无奈转边，右边的外祖母张嘴打呼噜喷她一鼻子臭气，书书忍无可忍“砰”地一声复又坐起，话本子里全是骗人的，说什么万籁俱寂，鼾声细细袅袅，犹如灵猫摆尾，抚心袭人，挂夜情浓，这明明是顽飙吹脂、雄吼咽绝、翻江倒海、圈虎号天。书书忍耐不住，锤了过去，刚庆幸声音转低，乍又拔高，屏息沉身，用力踹去。“闹甚呢，不睡觉”外祖母炸雷般的声音响彻耳边，书书吓得打了个激灵，还未解释，鼻声再现，敢情似醒非醒的在说梦话。干脆踹醒她，再来个装睡不认账，还没付诸行动，背后鼾声细细袅袅袭来，渐渐涨大如雷，重音迭响。宁书书猛地把头钻进被子，大口大口的吸气，祖母竟也打鼾。

　　前年前月一般梦寐，此时此夜倒如此难求，立定主意，书书准备以后夜晚修行白日补眠，反正是为修炼正途，爹娘还能再打骂不成。日不见，夜来现，宁大嫂几次叫她去给来客展示拿手好术，昼寝的宰予雕不得，正做白日好梦的书书哪里起得来，怕被人骂粪土墙，宁大嫂特意挑了个良辰吉日带着书书、乙姐乘客船去了汴河边上的朱仙镇。

　　拿着顾庸的芥书，书书当晚便顺利入住居仙书院。书院分内外，外书院教授治世之道，专为科举而设，内书院更深一层，兼传求仙问道。仙缘天定，负阴抱阳，故招女学，家里有修炼天赋的孩儿自是不会白白放过，有那疼惜女儿的人家觉得即使修不成真仙，强身健体之余学些经世道理，嫁人后红袖添香夫妻和顺也不失一番好处，还有些研习医术，颇有盛唐开明遗风。因书书已修出火术，又愿多读些书，便跟着内书院蛟川班进学修行，三十多号人中，十二金钗尚未得一人修出术。身量未足的书书颇为引人瞩目，恰好班里有个陈娇的表妹，人唤慧娘，杏眼尖尖，微胖和气，拉着书书一见如故。

　　宁大嫂不放心的扒在窗外观察，书书穿着新裁紫衫长裙沉稳大度的做着自我介绍，小小少女光彩照人，宁大嫂曾羡慕过别人家的女儿穿着嫩黄襦裙带着粉白小花的可爱，现在却只有满心满眼对女儿的自豪，细瘦身子仿佛撑得住一片天，也罢就算自己这辈子生不出儿子，再生个书书这样的女儿也是幸事。宁大嫂带着乙姐儿转身离去，刚好看到一个富贵俊朗的少年气喘嘘嘘迎面跑来，谁家小儿如此无赖上学都迟到，真不如自家的宝贝姑娘懂事。

　　宁书书伸出手，每个指头都燃起一团小火苗，柔软白嫩的手指屈伸舞动，像是无骨的细柳随风摇曳，又像展翅抖动的蝴蝶盛放指尖，推门而进的张朝辉在那一刹仿佛看到坠入人间的皎皎明月，双眸似湖，波光粼粼，倒印着此间绿树青山，无忧愁。转念间，就在心里默默排演千百次要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我是张朝辉。朝旦为辉，日中为光，像是太阳的朝辉。”

　　书书诧异转头去看是谁打断自己高明演示，呆立门口的少年逆光站立，颌直口阔，剑眉若刀裁，皓齿盛颜，双眼堆风流，是谁说貌若好女，明明俊逸非凡，压得烈烈红日暗淡颜色。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古人诚不欺我，书书觉得自己果然受上苍偏宠，心想事成。

　　一旁的高先生自是不知二人泼入沸油的热辣心思，满意的让第一排中间的学生整列后移，腾出位置给书书，然后才问张朝辉为何迟到，张朝辉越说脸越红，原来骑马到书院门口才发现忘记背书箱，反身取来已迟到半刻，高培仁笑的让张朝辉归位，正好就在书书右旁位上。书书紧张的攥紧拳头，生怕眼珠子不知不觉向右偏过一毫。

　　书书认真听着先生讲课，管住了眼关不住耳，分明听到他细细索索的翻书声，沙沙作响的写字声，轻轻柔柔的呼吸声，脸颊好烫，是在看我么，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宁都云，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何解”高先生出其不意喊书书作答。“为道者，深刻玄远，微妙通达，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小心谨慎，好像冬天踩水过河；警觉戒备，恰如防备四邻窥伺；恭谨郑重，甚似赴宴做客；除情去欲，譬如冰块消融……”书书越说越多，既想要见解深刻，又怕理解有误，第一次生起回答先生问题如此艰难之慨。突然听到右方传来一声轻笑，书书心里咚咚咚的擂起鼓。

　　高先生点头让书书坐下，问张朝辉有何高明见解如此发笑，张朝辉“啊”了一声，脱口而出“没，我是觉得她长得好看声音好听。”学生哄然大笑，跺脚拍桌，还有人卷起书，端在嘴边“嘟嘟嘟”的叫唤起来。书书羞赧窘迫的暗暗心酸，光想着要用词文雅，却忘记一说起“伺”和“情”这些字眼的时候走风漏气，咬舌儿得很，张朝辉倒第一个笑话起来，小小少女似是误解了大伙的笑意。

　　高先生使劲拍桌才让讲堂安静如初，待要让张朝辉去门边站着，却又咽了下来，只是夸赞宁书书不亏是在惊梦城进过学的，卓尔不凡。这边张朝辉悄悄抬起胳膊遮住嘴，低声问宁书书竟是从惊梦城来的，书书待不搭理，到底不甘心，斟酌半晌没想好是点头答应还是与他悄声交谈，一堂课就结束了。

　　先生刚走，付慧就跑过来对着书书哈哈笑了起来，给二人做了引芥，张朝辉在心里叫苦不迭，深恨自己开口太慢，再说自己的名字倒有些不合适，只好悻悻的问书书是否识得自己大哥张清华，书书猛点头：“清华师兄是抚剑堂展师傅的弟子，展师傅在大书院里教我们练武，入门的太玄拳就是他教我们的。清华师兄跟着来过，为人特别和气，每次考核检查生怕我们不过，早早来帮我们补习。”张朝辉连声附和，把自家大哥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与有荣焉的样子让书书忍不住补了一句：“所以全书院的女生都喜欢张师兄。”说完心里砰砰直跳。张朝辉得意极了，自吹自擂不比大哥差。二人就着张清华，一路从书院谈到惊梦城，又从师兄讲至先生，当张朝辉问起书书进过惊梦城里没有时，微一迟疑，书书坚定不移的点头说是，自己是五年来书院唯一修出术法的学生，顾庸特许爹娘和自己一同进了惊梦城。围拢在周围，听着二人聊天的同学发出惊叹声，好奇的追问惊梦城的风光，书书搜肠刮肚拼命回忆从惊梦城出来到书院讲课的先生们说过的话，拼拼凑凑讲半天，心虚的满头汗。张朝辉递过一块锦帕示意书书擦摸额头，嫌弃大家问题太多，围这么紧把书书累着，付慧都没说上几句就跟着大家伙被他赶走。张朝辉给书书倒来一杯热水，泡上自己从家带来的好茶，笑眯眯的捧到书书眼皮下，大有不喝就不端走的架势。书书无奈抿了一口，热茶仿佛一路烫到心底，果然是好茶，还有甜丝丝的味道。安抚了第一次说谎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