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异志》兮雨微凡

8、重过汴京万事非（四）

　　讲诗词的女先生慢慢踱着步，领着学生细品“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的奇绝，刚一走过，书书就被一个小纸团砸了脑袋，四处张望，看见张朝辉冲她挤眉弄眼，打开看见上面写着：“吾与吾兄孰美”。书书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又觉好笑，在背面题写“尊兄美甚，君不及也”。趁先生还未转身，赶紧抛了过去，用眼角瞟见张朝辉看了纸条后冲自己嘟嘴表不服，左右手轮流托着脸展示自己的美貌，摆动太过把桌上的书扫到地上，惊动了先生。张朝辉暗叫糟糕，郭先生虽是女子却刻板严厉，怕她说出不中听的话，忙假装捡书蹲下侧身挡住，把纸条塞进嘴里，可惜不能留作纪念以后嘲笑宁都云了。张朝辉做了个鬼脸，心满意足的拿着书去门口罚站，书书哭笑不得，看着天姥山上开出了花。

　　就这样两人日日聊天，下课书书跟其他人说不过十数句，就被张朝辉借口吵闹影响温习功课赶走，就算被女生驳斥，也要在书书她们聊天时生硬插话，渐渐大家就算好奇都会转移到夜里下学只剩住校学生时再交流。张朝辉出身吴郡张氏，朱仙镇上也有别院，只张朝辉一主，倒有数十仆人伺候，自是不会留宿书院。

　　短短七日，书书深觉但涉张朝晖之事就再无不知。张朝辉的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却无门户之见，特别自己两儿都有修道天赋，更是开明，给张清华定下的姑娘也曾修道却并未入道，满腹经纶却出身平平，只是一秀才之女。张父任建州知府，天高地远，纵的张朝辉淘气万分，文不成、武不就，修道也不像自家大哥已然炼出金系仙法，使得一手好剑，张夫人待要管教，身边的五岁幼子体弱多病，好像被前头两个哥哥占尽精华，片刻离不得人，张朝辉好好的一个俊仙童长成一个美猴王、野猢狲。

　　书书听多张家故事，被张朝辉追问的也说了许多自家事，就是纸上书写时，不知不觉就修修改改，增增添添，春秋笔法了自家爹娘，笔下的自家爹爹是枢密院的大官人，娘亲琴棋书画无有不精，去了惊梦城就写下“云共去时天沓沓，雁连来处水茫茫”的佳句，祖父祖母和蔼慈祥，堂姐妹们高雅娴淑。

　　书书白日里和张朝辉鸿雁传着三尺书，夜里却每每被噩梦惊醒，心惊肉跳的梦见张朝辉嫌弃自己要断绝往来，痛彻心扉。第二日起来一落笔便又是谎话连篇，像是入了魔障，撒的谎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停不下来，生怕前言不搭后语，还得时时回忆自己前头说了什么，真想把传给张朝辉的纸要回来，贴到本上日日温习，不敢忘却。这样的煎熬不知何日是个尽头，书书只能拼了命修炼，实实在在自己做的了主的就剩这件事了。熟料欲速不达，修炼过猛，伤了经脉，书书只好安养半月。

　　张朝辉大清早提着食盒守在女舍门口，进出的女生远远的红着脸指指点点，站到脚麻想要蹲下却怕失了风度压褶新换的紫袍，前后不停的交换脚，有心离开又怕没带丫鬟服侍的书书饿着。

　　“呦~~,张大公子!”大老远传来付慧拖长的声音，感动的张朝辉热泪盈眶，“快帮我送给书书，还热着呢，凤足炖鹿筋，给她补身。”没等付慧答应，立马改口“你还是叫她出来吧，我得跟她说清怎么喝。”付慧纳闷“谁是书书，女舍里还有叫书书的？”张朝辉才反应过来这是他死缠烂打跟宁都云问来的，更逼着书书答应不能跟其他人讲，只自己唤她时才许答应，这时却是自己说漏了嘴。“年纪不大，耳朵倒先坏了，我说的是宁都云，读书读傻了吧，拿来那么多书。”付慧气得够呛，冷哼一声转身去找宁都云。

　　“好你个宁书书，到不知你还有这么个诨号，宁书书，书美人，书仙子。”上扬的音调唬的书书放下羹匙，奇怪大清早付慧发哪门子疯。付慧打起帘子进屋，看到书书端坐桌边拿布帕擦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桌上的汤就开口质问：“云娘，你对的起我亲手给你煮的汤么，我爹托人送来的虎骨胶，眼都不眨一匣子全熬给你喝了，你倒好，竟然和我如此生分，亏得你娘说你第一次离家住院舍叫我好好照应你，要跟你日夜不离，你看我哪一日早起夜晚不来看你。”说到气急眼泪都掉了下来，比书书大上半年的付慧也才刚满十岁，常年离家修行磨砺的分外细心成熟，掏心挖肺的对书书好，却连个名字都不如张朝辉清楚，白跟他二人要好了，恨不得把书书喝下的汤呕出来，再把生辰送给张朝辉的扇坠摔个稀巴烂。书书手足无措的看着付慧哭，难得聪明的没有乱解释，只管做小伏低给她赔礼道歉。付慧看书书急的都抱着自己腿哭终究心下不忍，给她净了面，拆散书书自己扎的道姑头梳了个飞仙髻，才打发书书出门。书书心下内疚，眼瞅着付慧还是黑着脸，终究管不住自己的腿跑了出去。

　　张朝辉等的不耐烦碾死好多蚂蚁，摸见汤凉担心药效不足，打发小厮回去翻腾出一摞手炉，围成圈把食盒置于中央烘了起来。张朝辉本就是横跨内外书院的名人，这一前无古人的大折腾，狐朋狗友都跑来看热闹。这稍李少爷拿纸扇敲着手击节赞叹：“张公子围炉热汤，俏佳人梳洗迟迟”，那边郭公子吊着嗓子捏了个兰花指唱了句：“这多人，羞死奴家了，讨厌！”一波三折勾的张朝辉心里痒痒，又觉得唐突了书书，抓起腰间短剑嘴里高喊着再不走就要捅人，大家笑哈哈的离远看。张朝辉有些后悔，收拾起东西打算先撤，正好书书赶了出来，忙催她去往别处，众人想要跟上，却见张朝辉真个抽出剑作势要刺才作罢。

　　二人跑到藏书楼对面的林子里停下，打算抱怨书书出来的慢，一出口却变成嫌弃她穿的薄，再一看袍子早就解下已经披到书书背上。书书愣愣的提着食盒，嗅到他衣服上好闻的阳光的味道，悄悄蹭了几下，暖的如同眼前少年的眼波。张朝辉接过食盒，俯身铺了半地碗碟，正要招呼书书蹲下就餐，犹豫一下将食盒装好，示意书书坐在上面。书书大惊失色，死活不肯，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更没教养的行为么，张朝辉气她不识好人心，白担心她会腿酸，恨恨的端起炖鹿筋偏过头叫她赶紧吃。书书握着筷子，迟迟不动手，张朝辉端的手困，动手挖了一大勺就到书书嘴边，书书不敢看他，小口的往自己嘴里吸，担心仪态不佳，溅脸颊上不好看，扭扭捏捏的吃完半碗，低声问：“你不累么，我吃饱了，快放下吧。”“我每天习武，力大无穷，你再吃块骨头。”说罢张朝辉放下鹿筋夹起一块排骨就往书书嘴里喂，手抖了下滚到自己腿上，书书心疼的盯着污了的细棉内裳，张朝辉不在意的说扔掉就是，迟疑片刻，书书咬唇还是跟张朝辉说想替他洗洗看，张朝辉直瞅到书书脸烧红跺脚转身要走才大声同意，吵得树梢上喜鹊喳喳尖叫飞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