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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过汴京万事非(二)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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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陆续续有人来探望宁大嫂,书书刚送走嫁到汴京城的周六娘,碰见后街上郭婆婆买菜回来,接过菜篮子一路送进他家,郭阿爷招呼她去看书。书书不想回去继续“迎来送往”,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她娘刚背过身说完亲戚坏话,转过头对上来人又叫自己讲礼貌,别给她丢人,尚且不能自如切换的脸皮变着累,累到明知不声不响跑这里一定会被骂也不愿回去。
天色越来越晚,越晚越不敢回家,宁书书磨蹭到家门口,眼看灯亮起,飘出饭菜香气,终于还是走了进去。“你还知道回来。”跟袁姨聊天的宁大嫂剜了一眼书书,“来见见你袁姨。”又掉头跟来人说:“她送完六娘话都不知道先回来说上声就去了隔壁看书,还是人家过来说了才知道,午饭也没回来吃,这么大的人一点也不懂事。”“我家小子也是,书院里头见天的淘气打架,气的他爹打断好几根棍子,要不是脑子好肯定考得上,我就早早叫他回来给铺子里搭手学做买卖。”两人聊得愈发投机,书书仔细揣测哪句话说完能插进去问候声,她好去喝口水,喉咙里干的发痒,不知道咳嗽声会不会好,但那样又不礼貌,无聊的书书胡思乱想发起呆来。
“……去给袁姨表演个掌上生花……”书书利索起身,前后无须听明白,熟极而流,抬手就放出漂亮火球,引来不住口的称赞。只生养一个闺女的宁大嫂神奇打入诸多担忧儿子科举的母亲中,聊得东西都一样,先谦虚谨慎贬损几句自家孩儿,接下来互夸对方教养子女不易,说到动情处,抱头痛哭,但最后结局一定会以宁大嫂的胜利而告终。毕竟没有哪个母亲能顶住公婆压力,为一个终将泼出去的女儿举家前往外地求缥缈仙缘,再展示下穿了几年的旧衣裳和十年没新炸过的旧首饰,绽放在宁书书手上的那捧火就是这个世界回馈这位伟大母亲最非凡的奖励。宁书书从未怀疑自己不会拥有锦绣前程,就像宁大嫂永远把一切都摊在人前给宁书书做的传记一样,出生贫寒的传奇人物。
七月流火,宁书书的外祖母姗姗而来,带着大包小包十足的诚意跟宁书书挤一床,乙姐儿光荣的睡了柴房。
书书光脚蹲在乙姐儿铺盖上,听外头宁大嫂大呼小叫中气十足的指挥她后娘干活“南边儿不兴用素油,你先拿荤油炸脆,这可是和南边有钱人家问来的秘方。就是这个味,娘,你闻闻,跟我在陈家吃到的一样,你慢点,黄了再下锅煮,别溅过来。”“你就是馉饳做的——气性大,闻不得味躲远点,肯定给你全做好,躺着休息会,好了就给你端过去。”看她这话,也不像个懒人呀,书书把好端端的打坐变成打蹲,伴着院里乙姐儿沙沙扫地声开始打盹,身上怪味还能拿被子蒙头挡住,呼噜就不行,晚上和继外租后睡一床的书书好几日睡不得好觉,早上起来快滚到地上,不过被子裹的厚估计也摔不疼,书书认真琢磨起睡地下是否可行。
“快去书院吧,整天死猪样,早上不早起,一说修炼就睡觉。”宁大嫂端了碗香甜馉饳一进门就看见书书头快钻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们不吃不喝供你上学,你看看哪个和你一般大的姑娘还念书,就应该叫你去街上卖东西过那苦日子才知道我们对你的好,见天作死,哪天睡死也不知道。”没睡好的书书“砰”一声原地爆炸,“每次不分青红皂白就骂我,还不是你娘一晚上臭的我睡不着。”不用继续往下说,看着她娘把碗重重摔在石台上,书书就知道要完蛋。“你就是条白眼狼,说话没规没矩,叫声外祖母能搬了你的牙。赶明儿把我们都杀了,快去拿刀子,要不然老了臭着你。”宁大嫂边说边哭,真不知道怎么生出这么个不孝玩意,“花了那么多钱送你上学,你就学了这些东西,书院没教你个礼义廉耻,我们就活该伺候你,自己不用过了,我肚子大了也不见你做个什么,你不做还不能叫我娘伺候?这又不是你家,以后你嫁人了我肯定不去碍你的眼。想当年我为了认个字,每天起早贪黑就为了早点卖完柴能路过门口能听人家讲上一两句,现在生活好了,你倒是不能睡觉,不能打坐了。”
“天生贱皮子,小王八羔,有娘生没爹教的东西,快滚得嫁人去。”不知何时宁大郎回来了,当过兵的人骂起来可比她娘厉害,宁书书倒是想问一句生养下贱痞子的又能是何方神圣,可这时多年读书的坏处显出来,一个“贱”字滚在舌尖就是吐不出来。他爹抓起地上散落的柴火就往书书身上抽。飘地上的散柴能有多粗,打在身上其实一点也不疼,就是心里难受,宁书书眼睁睁看着泛着油花的碗里掉进了灰,呀,柴枝子掉进去了,两根了,快住手,书书想叫她爹赶紧停下,再打就不能吃了,可就是说不出口,努力睁大眼睛,可偏偏就是数不清究竟掉进去几根。终于碗翻了,书书松了口气,这下不用费心数了,肉味真香。
“别打了,打死也没用。”宁大嫂忙挺着肚子去拦宁大郎,又转头去骂闺女:“你是活死人,不会躲,强头倔脑,像了他们家的赖种子。”第一次挨打的宁书书没经验,不知道怎么躲,跑着躲、滚着躲,还是趴着躲,等了好久一直没人来教教她。
直到乙姐儿小心翼翼推门进来,端着的碗里香气四溢,缩在墙角的书书想抬头,脖子僵麻,只好颤颤巍巍尽量抬高手,着实期盼乙姐儿能看明白。“看你娘对你多好,偷偷藏起一碗等你爹走了才敢端给你,她肚里还有你弟弟呢,以后可不敢再气她。天天省吃俭用为的还不是你,你先吃着,我看看你身上被打伤了没。”其实书书出口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只是蒙头蒙脸都被打了,再去道歉实在有些伤脸面。“身上哪里疼。”乙姐儿仔细看了会没发现半条伤,不放心又问了声。默默吃东西的书书摇了摇头。“可吓死我了,他们也就是嘴上厉害,心里多疼你。要是我爹娘还活着有多好,你可要孝顺,千万别气他们了。”乙姐儿学着书书也蹲在一边,满眼爱怜的看着她顶着红眼眶吃东西,从四岁长到九岁,和她亲妹妹一样。
嘴里吃着金贵鹌鹑馉饳儿的书书心里发愁该怎么张口认错,所幸直到第二日她爹给她带回个鹦鹉架子时都没人压着她头去负荆请罪。这事当真就这么虎头蛇尾的掀了过去,就是旋知老气横秋成天到晚冲人喊:“要懂事,要懂事”。
日子流水般滑过,宁书书想不明白自己挨打那点蠢事不该是家丑不外扬么,怎得她娘天天给每个来窜门子的亲戚朋友都要讲上几遍,讲完再放火球,放完再听众人教育她要体谅父母认真修炼。话说百遍果真其义自见,宁书书终于想明白这就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奥秘,对年长者充满敬畏,天天盼着赶紧长大,唯独每日下午到郭婆婆家看书时才期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凝固不动才好,还有那么多书想看,静静地才品的出个中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