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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过汴京万事非(一) ...

  •   登船那日,书书听到送行同窗好友中有人遥遥祝愿:“好去者,望鹏程万里”,暗下决心,回到汴京仍要努力修行,不负自己天资。

      顺水余里,看不清挥手作别的诸人,书书进了船,宁家要了两间上房,她爹娘自在一起,书书和家里唯一的下人乙姐儿住隔壁,看着她娘坐床上神情蔫蔫,就把怀里抱着的送别礼放床上给她娘看着解闷,打开一个锦布包裹,是跟书书最要好的陈娇所送,一床黛色绣帘,上面朵朵旱莲抢眼,辉煌金碧,玲珑精巧,身子不高株力大,叶子不多花姿窕,稳稳当当,熙熙攘攘,碗口大的花都开了,中间花蕊微突,摸上去才知坠着竟然是卵大的珍珠,尽管不是宝光交照的名贵东珠,但也是书书长这么大收到最贵重的礼物。书书赶紧把想要停上去的旋知挥开,仔细折叠包好,跟宁大嫂撒娇回去以后一定要住个大屋子,打个漂亮梳妆台,到时才配的起这床珠帘。宁大嫂看着摆弄绣帘的女儿映着繁花当真是人比花娇,心下喜悦,满口应承着还要回去给她做两声绣花的裙子穿,书书看着这几年生活渐渐松快保养得宜的娘亲,磨磨蹭蹭的终于从怀里摸出一个细金叉递给她,宁大娘惊讶的搂过女儿感慨:“娘这几年待在家里没事做,学着认字,把你书院里发的书都看了,君子不夺人所爱我还是读过的,你也大了,学着管事,这是朋友送的礼物,你可仔细保管好。”“那娘干嘛闷闷不乐,是在想婆婆么。”宁大嫂摇摇头,想了想还是告诉女儿,她要有弟弟了,尚不足三月,按规矩就没宣扬,书书也顾不上问这是哪门子富贵说法,忙给她娘端茶倒水打扇子,生怕她娘坐船累着,早知道生下再走。宁大嫂笑她孩子话,又不是什么金贵身子。

      书书提心吊胆的回房,一问才发现也就自己不知道这事,暗暗埋怨自己粗心,没有多关心母亲,希望有个弟弟她也就不用再担心婆婆,隐隐又觉得自家娘亲可怜,修道的同学大都出生富贵,母亲跟陈娇的娘走得近,识字、学规矩、买乙姐儿,都是因为怕其他同学来家里做客时给自己丢脸。想到后来,发现自己竟是个极自私的姐姐,喜悦之余更担心得却是倘或再多一个弟弟,爹娘兴许会偏疼他,不会再事事以自己为先,肯定不能再带她去别处修行,修道比斗娘在家带弟弟也会没空来看,爹俸禄不高,多养个孩子,喜欢的书该怎么买。越想拐的弯越远,常璐她娘难产,都没看她一眼就过世了,后娘厉害,明明大户人家的嫡姑娘,却得自己桨洗衣服,万一自己娘……书书忙呸呸了两声,终归想到自己毕竟是修道之人,能有个弟弟在爹娘膝下承欢也是幸事,虽然难测何时飞升,但自己终究不凡,书书一时思绪万千。

      下了船,母女二人回到东京城外榆县老家住下,宁大郎复归枢密院教阅房升了级。忽忽一月有余,他竟一分钱没拿回来不说反倒家里公账上先支了些些大钱请客送礼,虽说公公婆婆有要弥补的意思,待他们一家和气许多,可到底现在从里到外都是二叔家管事。几日里二房婶娘都不避人耳目指桑骂槐把二叔从头到脚骂个来回,出嫁的姑姑回来看了趟也不再来。宁大嫂挺着肚子,火冒三丈补平公账,咬牙卖了走前陈娇她娘送给书书做嫁衣的一匹织锦,嵌金线的蜀地纬锦有价无市,换了汴京城里州桥北边带院的二间房,从今后宁大郎一家就是皇城开封人了。

      在榆县等着修葺好新房去住的宁大嫂连日里颇为扬眉吐气,整个宁家都知道大娘子交往的朋友都是富贵人家子弟,为这事自家婆婆私下问过一回后还贴补了十两银子叫给书书拿去补身体。每日里凑到书书屋中的小娘子们也跟着喜气洋洋,表姐堂妹翻着书书桌上那本厚厚的送别诗集,边读边猜做得出这样好诗的少年该是何等模样,对着上面住处推测家境出身,强爷胜祖、家学渊源,宁家姑娘们火眼金睛一猜一个准。这时书书万分庆幸自己父亲没有经商,从军中回来做了官,母亲读过,要不然可羞死人了。

      太过年幼的书书也许当真不知道什么才叫官。

      宁大嫂本姓周,两个弟弟不足五岁亲娘就去了,爹是个孤儿,在宁武关里宁化军中做个巴掌大的后勤官,仰仗同住一村的表姨一家的照顾,十二岁的宁大嫂顶起门户。四年后拖着一条瘸腿返乡的周大爹给自家姑娘带回个小女婿,缺爹少娘的周大姑娘究竟少了内宅妇人们的教导谋化,度量见宁大郎当过兵身板子挺拔,偶尔跟对上眼也坦坦荡荡不乱躲闪,每回都抢着干活,最要紧的是从不空手白吃喝,再一打问,县里经商,四代同堂,想当然的认定这必是上慈下孝和谐友爱的一家子。老话说得好,吃啥补啥。这看人家也是这么个理,感觉缺了长辈关爱管教的周大娘子从此就变成了宁大嫂子。等真嫁过去才知道这不在爹娘眼跟前长大的孩子始终是隔了一层,生下宁都云没人伺候月子,落下一身毛病,更不用说长到这般大,嫌弃是个女娃都没抱过一回。现在自己肚里又揣了个宝,陈家有经验的嬷嬷摸过肯定是个小子,不蒸馒头争口气,现在就传信叫爹回乡娶得那个懒婆娘过来照顾,周大爹续娶隔壁村的寡妇脾气倒是格外好就是懒得出奇,路上看见个金元宝脚一踩住就等着那两便宜儿子来捡,两个弟妹私底下倒也满意,懒的连孩子都不生的人自是不会闲的费心给娘家倒腾东西。宁大嫂算盘打得噼啪响,后娘自是要叫,婆婆更不能放过,怎么着也要补上当年生宁书书的吃的苦,这胎定要坐的稳稳当当,养的富富贵贵。

      还没搬进新宅子,宁大嫂见天的招呼书书过来一起参谋着布置新家。书书兴致勃勃拿着纸笔跟她娘勾画,可一提要给屋里置办个梳妆台,再摆个修炼打坐的石墩,宁大嫂就问乙姐儿住哪。书书其实很喜欢乙姐儿,乡里遭灾,家里就剩她一个,卖给宁大郎家结了死契,吃苦耐劳屋里活计一把抓,还时不时给书书买点小食。书书想问问她娘跟陈娇家学那么多规矩,数遍她家内外没人做官,却也不会没规矩到主子下人挤一屋,怎么搁到她家做官人家反到没商家讲规矩,用不起就不要买使女。再者说,就算祖母不喜她们母女,弟弟可是宁家人,祖母不借,不还有祖父。转念又一想,也许母亲也有她的难处,张不开嘴,罢了罢了,做惯乖巧懂事的好女儿,书书心下明白短期内换个大宅子不大可能,添上自己修炼所需,爹爹的俸禄紧巴巴的,希望赶紧入道,有了名气寻个志同道合的人嫁掉,将来供弟弟读书考科举,爹娘日子才会好,自己也有个依靠,入了道命遂长,反过来还能多照看几年后人。宁书书虽然靠着虚想未来美好生活答应换个大床,到底把顾庸推介进入附近修道书院的信函收了起来,打定主意照顾到弟弟出生再去。宁大嫂见她意志坚决劝不动,想起听过有心人城门洞下摆摊打坐依然入道的故事,觉得毕竟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要是努力,家里修行也能成,勉强同意。

      这日,书书跟乙姐儿去店里扯布,路过太学,看见不远处的先得楼外头围乐好大一圈人,待要离开,乙姐儿念着这几日书书郁郁寡欢,便笑吟吟的央求去看看。二人挤进跟前,发现是两伙富家公子斗气,正要问问发生何事,环眼四顾,宁都云顿时心如擂鼓,用力捂紧嘴生怕心底呐喊冲出喉咙,“张朝辉!朝旦为辉,日中为光的张朝辉。”

      宁书书看着站在边上有一搭没一搭敲扇子的俊俏少年,贪婪又鬼祟的仔细打量,生怕别人发觉自己见不得人的心思。惊梦城外大书院有个万人迷师兄叫张清华,去岁冬日他兄弟去探他,还没见到真人,路上的宁书书就听同伴叨叨一路,出身名门,天赋卓绝,谈吐有趣,更得人欢喜的是长了一副好面庞。修道人多容貌干净,气质超凡,一个还未入道的少年还能比得过自己见过的白先生,怕是顾先生、王师兄他也比不上。说的夸张,听得好笑,书书是真不相信这世间怎能有那般貌美却不阴柔的长相,自是不会逃学去观摩一张男人的脸。也许是天注定,只是那日看不真切的一瞥,今日的宁书书肯定那个人就是张朝辉。

      脑子里走马观花演过什么,书书记不太清,只是闹哄哄、乱糟糟的眼看围观众人散了,跟着乙姐儿扯了布,坐在床沿上比划好,一剪子戳出血才回神。原来自己在给弟弟做布裹啊,都开始剪裁了,耳朵突然捉到“争粉头的梁公子和良公子跟朋友去先得楼吃饭碰见啦,天雷勾地火,为谁先进门斗了起来,一个说那日你弹琴不好没入丽娘的眼,另一个说胡扯,是你的词写得烂......大伙半晌才听明白到最后那个丽小姐儿竟跟了个番人,娘子你说好笑不好笑。”“当街吵闹,辱了读书人的斯文。还不如我家云娘乖巧懂事,读书认真。”宁大嫂说完见女儿没吱声,抬眼望去,才见嘴里吮着手指止血,书书摇摇头示意没事:“我只是刚发现乙姐儿还有说书的天分,天雷勾地火用的妙不可言。”说罢笑嘻嘻出门洗手,后晌的日头还这么毒辣,书书缓缓敛了笑容,反正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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