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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朝笙】 ...

  •   夏季的天气变幻多端,片刻前还是艳阳天,俄而便是天阴,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尚未酿成,顷刻间瓢盆大雨便兜首而下,淋得人猝不及防。
      一辆锦绣马车独自在雨中奔腾,气势汹汹地拐过街角,又直行一段路,稳稳停在一弯白玉大理石小桥下十几米开外。
      朝笙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提着裙,小心翼翼地踩在地上,随身丫鬟已为她撑起伞,却被命令留下。
      她实在是对雨天厌恶至极,如若不是哥哥亲自派人送来字条嘱咐此躺出行的重要性,她断断是不会出门的。
      雨丝细细密密泼来,朝笙擎着伞,提着裙,缓缓地拾级而上。
      小桥的最高处是最佳的观景点,她登上最后一级阶梯,一眼就望见站在白玉扶栏前那抹银色的身影,以及他弧线冷硬的下巴。
      黑色织锦的伞面遮住他的大半面容,她看不见他的神情。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光滑的木色伞柄,安静驻足观赏的姿态令人犹想无边风月。
      朝笙并没想到哥哥口中的“贵客”是不日前才有过一面之缘的他,当下讶异地站定了脚步。
      雨下执伞遗世独立一般的人优雅侧身,微微撑高伞面,便露出一双古井无波的眼来。
      看见她,他的眸中似乎也有一抹淡淡的惑然,可顷刻间又湮化无痕,只是静静地噙着她。
      她回神,敛衽为礼:“玉公子。”
      话一出口,她有些惊讶,怎么脱口而出的竟是这样稍显亲昵的称呼?
      再改口显得突兀,她又道:“让公子久等了,实在抱歉。哥哥今日退朝后被唤去议事堂了,来不及赶来,特命我来接您。您看,不若先随我回府上稍作休整,歇息片刻,再等哥哥回来,如何?”
      这番话朝笙说得有点忐忑。
      因为哥哥还在字条中嘱咐她,如若离玉不愿随她回府,千万不要勉强。只说让他迟些许亲自登门道歉。
      面前的人依然神色淡静,稍一颔首,声音却似和这雨一般湿润泠然了,“有劳。”

      朝笙将离玉安置在将军府最好的厢房里。
      命丫鬟捧去清水和面巾,自己又亲自去了一趟府里的藏书阁。
      角落里的一格放置着久无人翻阅的佛经,她轻轻拂去书上的灰尘,又细心地焚香熏了会儿,才走向离玉所在的厢房,轻轻推开了房门。
      门开的一瞬间,宽大的檀木桌前,只手支颐,眯着眼假寐的人已然睁开了眼,望向来人。
      那双眸子无比清明无比静,凝着她,并不言语。
      朝笙将书放在他面前,微微一笑:“玉公子,这几本经书,您若是有意,可随意翻阅。”
      他还是无言,朝笙被他那样的眼神望着,十分不自在,俯身作了个揖,道:“若是无事,我就不打扰公子了。哥哥一回来,我就派人来通知您。”
      她走到房门前,才听到身后的人淡声道:“多谢。”
      朝笙停住步伐,缓缓回身。
      他姿态如旧,一双眼却阖上了,神色安然,周身的气息仿佛都沉淀下来。

      朝笙缓缓行至前厅,托着一盅茶小口酌着。从她落座之处可见外面仍旧是雨帘幕幕,天色也晦沉无比,这种天气,瞧着实在颇令人心烦。
      好在方才还顺手留了一本书,虽说是她一向不大看的《楞伽经》,但是好歹也可以翻着打发打发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厮飞快绕过门廊朝她奔来,向她行礼道:“小姐,将军和少爷回来了!”
      朝笙让他去请离玉来前厅,又自己去了大门照壁处等待。
      刚看见父兄的身影,她就迅速黏了过去,“爹爹,哥哥。”
      打完招呼,她低头看到刚才因行走而粘上长裙与鞋靴的点点乌黑的泥迹水痕,一下子一张樱桃小嘴撅得老高,两弯秀气的眉也蹙起来,抱着臂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
      晏沉箫怜爱地摸摸自家妹妹的头发,问:“笙儿,这是怎么了?”
      朝笙直言道:“就是觉着下雨湿哒哒的很烦!很令人憎厌!”
      晏世衡抚须爽朗一笑:“你这丫头,这雨可曾得罪你?”

      三人一同回到前厅时,离玉正好和他们迎面遇上。
      时适黄昏,雨意已歇,天色霁霁,遥远处却已是霞光大盛。
      红艳的霞光破云而来,洒在他颀长的身子上,衬得他的银袍如一汪湖一般,波光粼粼。他面容半匿在霞光之外的阴影中,隐约可见薄唇微弯,却是如湖上漪一般,眨眼便失了痕迹。
      他自阴影中步出,便仿佛落入凡尘俗世的谪仙人。
      “随墨!”
      晏沉箫快步上前,面上歉然,道:“让你久等了。”
      又回身望向自己的父亲,“爹,这便是随墨。”
      离玉躬身,神色诚恳,嗓音潺潺,“晚辈见过晏世伯。”
      晏世衡亲自扶起离玉,又拍拍儿子的肩,打趣道,“箫儿啊,我看你待人接物是大不如随墨。”
      晏沉箫不以为意地哈哈一笑,一手指向朝笙,“随墨,这是舍妹,小字执素。”
      离玉颔首,“晏小姐。”
      朝笙闻言上前一步,敛衽回礼:“玉公子。”
      晏世衡听见自己女儿的称呼,微有讶异,侧眸看她一眼,又不动声色道,“随墨啊,正值饭点,不如留下用了膳再回去吧。”
      又望向自己的儿子,“箫儿,与随墨有何事饭后再议,岂有让贵客空着肚子之理?说来你白白耽误随墨半日光景,还得自罚三杯才是。”
      “父亲说的极是。”
      离玉在一旁望着,笑意淡淡:“晏世伯说笑了,晚辈在厢房之中参谒经文,只觉时光飞逝,并未有耽误一说。”
      朝笙闻言心中有些欢喜,不枉自己这么用心接待嘛。

      用完晚膳,晏沉箫和离玉先行退下,往书房去了,朝笙陪着自家爹爹说了会儿话,然后扶着他回了卧房,才悠哉悠哉地踱回自己的小院落。
      天色已暗下来了,但又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昏幽,而是深邃的水润的墨蓝色,月亮还不见踪影,但自有盏盏宫灯绽出暖黄的光。
      夜风习习,轻柔而缱绻,拂面而来,仿佛被日头烤得正灼热时脸上贴上一张沾了水的丝帕,陡然便沁凉入心底了。
      朝笙真是爱极了盛夏的夜风,有多么讨厌盛夏的灼热,就有多么爱。
      抑或说她爱风,有多么讨厌雨就有多么爱。
      此刻,她简直是要开心得跳起来,但是,要矜持。
      甫一跨进妙芜苑,她便高声喊道:“清莞,快让他们把我的摇椅搬出来,我要晒月光。还有,去厨房处端点我最爱的蜜饯儿什么的来,快。”
      她的贴身丫鬟清莞急急应一声,“是,小姐。”然后火急火燎地吩咐人落实行动去了。
      朝笙的摇椅和自家府邸书房里那张太师椅有点儿像,但是又有殊异。
      那是今上不久前赏赐下来的,紫檀木上雕着朵朵摇曳生姿的鬘华花,那是她最爱的花,爱到就连这院中所有的鬘华,也是她亲自种下的,日日浇水月月除草,几乎不假于人手。见了那样一张椅子,她躺上去觉着舒服又好玩儿,还具有观赏价值,便央爹请木匠也给她做一张。
      犹记得当时爹爹虎着一张脸,道:“女孩子家家躺什么太师椅,久了坐没坐相。”硬是不允她。
      她闹腾许久,放出狠话,称要是不给她做就不用膳了,还是晏沉箫心疼她,亲自去把木匠请来了府中。
      椅子做出来她喜形于色,搂着哥哥的脖子甜甜地说还是哥哥好。
      她的爹爹重重哼了一声,她又过去挽他的手认错,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摇椅制时,她让师傅在两个扶手旁各安了一个小木盒,一个可以放茶水,一个放零嘴儿,端的是方便又快活。
      今日趁着月色好,出来晒晒月光岂不是妙事一桩?她可还没试过呢。

      晏沉箫和离玉踏进妙芜苑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潋滟月华下,娇妍清丽的少女一袭淡粉色的轻纱长裙,侧卧在一张木质摇椅上,玲珑而曼妙的曲线一展无遗。双手交叠枕在颊下,睡颜恬淡而安然。
      不久前还见到的那双灵动的、总是蕴含笑意的大眼睛此刻闭上了,只能见睫如鸦羽,在眼底投下淡淡阴影,一截裸露在空气中的玉脖和藕臂莹莹生辉,如玉般无暇而美好。
      晏沉箫万万没想到自家妹妹竟大胆到露天而眠,也不怕被人看到些不该看的或是着凉,登时上前打横抱起她,歉然对身侧的离玉道:“随墨,我先送笙儿回房。”又状似无奈状似怜爱地说,“我这妹妹,被我和父亲宠坏了。”
      离玉只一踏进院子时瞥了朝笙处一眼,早已将视线转向一旁的鬘华花良久,闻言颔首道:“无妨。是我逾越了。”
      说话间,晏沉箫怀里的朝笙已是醒了,懵懵懂懂地揉揉眼睛,问,“怎么了?”
      然后看清自己是在哥哥怀里,才想起刚才自己告诉清莞让她睡一会儿再叫醒她的那一幕来,又瞅见一旁挺拔如玉山静立着的离玉,连忙从晏沉箫怀里跳下来。
      “天呐,”朝笙羞愧地用手遮住脸,“失礼了玉公子。”
      她端庄淑女的形象……
      她简直想要冲回房间里蒙头盖上被子,自己的睡姿在一个见不到几面的人面前一展无遗,还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不好的动作,早知道她刚才不如装睡了。
      离玉的视线这才收回来,一双沉静深邃的眸子望她一眼,微微躬身道:“是我失礼了。晏小姐仔细不要着凉了。”
      晏沉箫抬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有些严厉地看了她一眼。
      朝笙捂着额头,委委屈屈地瘪了一下嘴,顺势躲到了离玉身后。
      摇椅旁侍奉的清莞眼见着自己家的小姐入睡,大少爷与一位仪态颇佳的公子走进院子来,却怎么喊小姐醒醒也没用,早已在一旁急红了眼,此时也只能希望大少爷不要罚她月俸,给她一次机会了。
      然则晏沉箫低头望着跪在地上的清莞,语气颇有威严:“清莞,你没有好好照顾小姐,自去管家处领罚吧,罚俸半月,下次不许再犯。”
      “哥哥,我错了,我就是一个不留心——”朝笙从离玉身后探出头来,一双大眼睛轻蒙水雾,“你别罚清莞了。”
      晏沉箫头看着自己完全不懂男女之妨的妹妹,简直是头痛。
      朝笙见哥哥不做声了,使了个眼色给清莞,让她快走,然后拉着离玉的袖子晃啊晃,大眼睛眨巴眨巴,小声道,“玉公子,你帮我求个情好不好?不然哥哥肯定要没收我的摇椅了!”
      离玉低头看着揪着自己袖子神情担忧又希冀的少女,不动声色地抽出袖子,转头对晏沉箫道,“子岑,令妹还小,天性爱新奇,这一次就算了罢。”
      晏沉箫扶额,点头,“笙儿,你过来。”
      朝笙心愿达成,顿时眉开眼笑,正准备凑上前对离玉道一句谢,此时他却刚好转过头来,两个人脸颊间的距离不盈一厘,简直可呼吸相闻,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鬘华花中有名宝珠者,花似小荷而品最贵,初蕊时如珠,每至暮始放,则香满一室,清丽可人。
      在满植鬘华花的苑中,面前的男子身上也沾上了袅袅不绝的清幽花香,那香味萦绕于她鼻尖,让她几乎不敢用力呼吸。
      她保持着抬头的姿态,目光掠过男子的薄唇、高鼻,望入他的一双眸子里。那双深邃淡然的眼睛里有月华静静流淌,盈盈如一脉水,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溺,亦让人有一种冲动,想伸手爱怜地抚上去——
      还是离玉先反应过来,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夜晏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一幕与他无关,“子岑,今日叨扰已久,我要告辞了。”
      晏沉箫婉劝:“随墨,就在府上歇下吧?如若不然,来去岂不是不大便宜?”
      离玉婉拒,“我即刻便回客栈罢。”
      晏沉箫对朝笙比了个“回来再收拾你”的口型,然后亲自送离玉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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