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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夕照】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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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正逢阴历十五,每月逢朔望两日,朝笙都要去夕照寺上香。
此时她斜倚着轿身,撑着下巴盯着那一幕将自己与外界隔离得严严实实的锦帘,百无聊赖。
要是今日不恰好是十五,估计哥哥还恼着她,自己就出不来了,她有些庆幸地想。
昨夜晏沉箫与离玉甫一离开,她便迅速折回了自己的院落,以至于后来晏沉箫送离玉回客栈之后再回到妙芜苑,却被告知小姐已经睡下时,只能无可奈何地一笑。
但第二日,朝笙还是被他耳提面命了一顿。
夕照寺历史悠远,历十二世而香火鼎盛不绝,可称百年来第一古刹,为民众所重,南鄢建国以来,对其推崇备至,今上更是亲赐御笔为匾,封其为国寺。
寺庙坐落于闹市,取闹中取静大隐隐于市之意。杳杳钟声与闹市哗声相和,超尘脱俗与尘世烟火相衬,寺内古木参天,森绿枝叶垂出朱红砖瓦,红绿相映,自生禅意。
朝笙踏入寺中时,众佛家弟子正上早课,木鱼声笃笃,三千妙音齐颂。梵音阵阵,檀香缕缕。
一片禅静之中,她的心只觉安然,思绪却不受控地飘回浴佛节那日。
那日堂中,面容如雾的男子,清冷的唱诵经文的嗓音,闻其声时,她没有向佛之意,反而更是眷恋万丈红尘,满心满眼都是情欲。
那男子似是浴佛光而来,可她,为什么有一种冲动,想将他,拉入这红尘俗世?
树木葱郁的夕照寺后院,石桌前。
披着赤色袈裟,发须皆白的住持平静地望向面前的年轻男子,他的面容布满岁月风霜侵蚀过的痕迹,一双眼却透出睿智的光,仿若可洞察人心。
他将一颗棋子摆下棋盘,略为苍老的声音中有些许感叹,道:“我佛观物我,物我皆空,空即所有,老衲只惜公子慧根,为红尘所绊。”
对面的男子细长的两指执着一粒棋子,容色安然,垂眸望着石桌上厮杀正酣的黑白两色棋子,似在沉思。
俄顷,落子,才开口道:“昔世事苦我,我未尝敢怨,亦无暇去怨,但若要我以德报怨,以舍物我,我做不到。须知我命由我不由天。”
“老衲观施主面相,知施主心中已有决断,亦明如何取舍,本不该多言,可……”住持悠悠一叹,却不再继续说下去。
男子的眼神掠向院中那棵枝叶葳蕤的菩提,声音决然:“但求做我所应做,得我所应得,而后,世事如何,红尘如何,与我,便再无瓜葛。”
话音一落,两人均再无言,庭间寂寂,只余晨鸟啾鸣之音。
住持方欲将自己手中白子摆下棋盘,却因不远处突然传出的惊呼声而顿住。
“这位女施主……”
“小姐!你怎么了?”
拐角处,被引至后院准备于禅房稍事休息等待与住持一晤的朝笙,此刻面色煞白,捂着腹部,缓缓地蹲下,以额抵膝,紧紧地蜷着。
那一阵阵尖锐的疼痛自小腹传来,已让她有些神识不清。
灵台一片空白之中,有脚步声迅疾走近,她听到头顶上有熟悉的声音道,“晏小姐,得罪了。”
随即她便被人打横抱起来,温暖的胸膛前,一丝一缕清芳的鬘华花香钻入她的鼻尖,催得她更是眩然,即刻便陷入了黑暗。
再醒来时,朝笙有些不知今夕何夕,自己身在何处,她撑坐起来,打量着周遭环境。
布置简约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檀木圆桌,桌前端坐的人一身银袍,风姿卓然,以手支颐,似在小憩。
她有些愕然,他听到动静已然睁开眼,执起桌面的水壶,倒了一杯水走近她身侧端给她。
她接过杯子一饮而尽,递回给他,“多谢公子,真是有劳了。清莞呢?”
离玉却答非所问,一双眸子光华流转地望着她,“你来葵水了。”他神色颇为自然,又道,“这几日莫贪凉,忌碰生冷,我已嘱咐清莞这些日子为你煲些红糖姜茶。”
朝笙闻言瞪大了眼,简直是又惊又羞,反手指指自己,“我……了?”
她活了十五年,第一次来葵水,却是在寺院,污了佛门净地不说,被一位不算特别熟识的男子点破已颇是令她羞愧了,更重要的是,没记错的话,她是他抱回来的,如果他的衣裳……
朝笙迅速扫了一眼他的银袍,呼出一口气,还好,否则,真是无颜再见他了啊!
这般心神激荡之下,朝笙只觉小腹有一股热流直涌而上,阵痛一刺一刺,逼得她更深地蜷进被中,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望着离玉。
“晏小姐,”离玉看着几乎蜷成一团的少女,温言提醒,“方才清莞在被中放了一个手炉,你先用它暖一暖身子罢。”
说罢,他便折身出了房门。
“咳咳咳……”
少女的咳嗽声自禅房传出,惊起栖于参天巨木上的归鸟,扑棱棱的振翅声打破后院中的一片清静。
禅房内,离玉接过朝笙手上托着的一盅红汤,换过一杯清水递给她,“晏小姐当心些。”
朝笙受他的服侍,实在很不好意思,愧然道:“玉公子,实在有劳你了。”
离玉又将红汤端回给她,“举手之劳罢了,不必言谢。”
“笃笃——”敲门声突起。
门外的人有些急迫,“小姐,是奴婢,清莞。奴婢回来了。”
天色向晚,却方是京都夜市开始时候。
热闹喧哗,叫卖声此起彼伏,人群熙攘的街市一旁,朝笙悄悄抬首望一眼身侧目不斜视姿仪如竹的人,他的侧颜在街灯暖黄的灯光淡淡勾勒渲染之下有些许虚幻。
向住持叹生法师道谢告辞之后,一直神色淡淡的离玉突然对她道:“晏小姐若是不介怀,便让我送你回府罢,晚市鱼龙混杂,未免不大安全。”
朝笙出言婉拒,已先行几步的他从前面回眸而望,一双深目映着满院葳蕤,言语中却有些不容置喙:“莫让伯父与子岑挂心了,这便动身罢。”
此刻走在他身旁,朝笙脑海中响起片刻前起清莞对她解释的话:“离玉公子让奴婢先回府知会老爷少爷一声,就说小姐因与主持一同用些斋饭,故而会迟些回府。”
听言,她对离玉今日所为更是感激与感动,父兄虽然疼她,但是对她出门一事也确然非常谨而慎之,就今日晚归一事,她本为如何向父兄解释而发愁,经离玉那一妙答,可谓迎刃而解。
夜风缱绻,拂起她的鬓发,吹动她的深色披风,脂粉食物香气在她的鼻尖萦绕,她轻吸一口气,仿若不经意地出声:“玉公子亦爱鬘华?”
自身侧人传来的那一抹清芬花香丝丝入扣,她抬眼望向他,自己不会认错。
不等离玉回答,她又自顾地说下去:“我钟爱鬘华,爱其味芳质洁有妙用。”
离玉低眸看她,声音在近旁歌楼靡靡之音下更显沉醇,微微含着笑意:“确然,晏小姐的苑中遍植鬘华,可见爱之深。”
“从前,我亦见过满庭鬘华,”他的音色骤然低下去,神色亦有些微恍惚,似回忆起什么,“只惜尽焚于一场大火之中,只余灰烬。”
缄默之中,将军府已是近了,离玉再开口时已神色如常:“晏小姐,我就不便再入府叨扰了。”随即出言辞别。
朝笙本欲邀他明日至府中自己亲自设宴以谢,见状也只好默默将话吞进肚里。
她在自家门前伫立良久。
将军府前方不远处那盏纸灯笼里的烛火不知何时灭了,周遭一片昏幽。
他的银色袍裾在夜风中猎猎翻扬,渐渐匿入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