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有朝笙》林嘻嘻

2、【贰:离玉】

　　四月初八，佛诞日。因循南鄢旧例，这一日正是众官家女眷一同入宫听禅礼佛的日子。
　　晏朝笙早早出了大将军府，到宫门前天色甚至还阴着。
　　但侯在宫门前的婢女将她带至雍和堂时，堂内却已是熙熙攘攘，几乎无处落脚。
　　朝笙只好就近择一偏僻角落站定。
　　尚未出阁的官家小姐们似乎都很亢奋，聚在一起兴奋地交谈着。
　　朝笙留意地听了听，才知道今日的主讲人不是夕照寺的叹生法师，而是名动四国朝野的公子玉。
　　公子玉名讳离玉，离玉其人，见之者言其气质之出尘，仪态之佳可令四国众女为之倾倒，一举手一投足便是全然风韵。更有人于十年一度的江湖大会上当庭盛赞其风度无两，能出其右者恐怕寥寥。据当时在场的人言，说出这话的人先是抚掌而笑，而后长长喟叹，曰:“若是二殿下仍未谢世——”
　　话只说了半截，在场人士却一齐噤了声，只缄默着举杯相对而饮。
　　这一幕不日后传遍整个南鄢，朝笙当时闻之，心下亦是颇有些唏嘘。

　　眼下众女知悉是这般带有神秘色彩的人物亲自来主讲，自然是千万般迫不及待。
　　朝笙亦有些好奇，留意起堂内正中的紫檀佛台来。
　　不知那方高台之后，走出的人又会是哪般模样？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一道掐得尖细的声音远远传来，众人纷纷跪拜。
　　待二位贵主入座完毕，恰是颂经吉时。
　　礼台之上晃出一抹银色身影，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然施了礼跪坐在佛案前。
　　重重人影遮拦，那袅袅而氤氲的佛烟如有神识，在他的面容前萦绕不散。他的脸在佛烟中隐约而朦胧，不可辨明，仅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执着木槌，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
　　一室静谧之中，木木相击的笃笃声与他清泉一般的声音相和鸣，缓缓流淌:“何以故。此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则名诸佛。”
　　“……何以故。须菩提！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
　　她的心在一瞬间静下来。周遭听颂的人亦是沉醉而虔诚。
　　他们一起在礼台之下，仰望礼台之上的他。
　　他自如，仿若不察，坐姿持重，脊背尤挺。
　　第十四品离相寂灭分颂毕，他起身，从礼台上退下，向主位上的皇帝不卑不亢地施礼。
　　此时已过了卯时，天色渐亮，熹微晨光化作初盛春阳，一时堂内光线大好，甚至可见朝日下悠悠乱舞的尘埃。
　　片刻前还在吟诵《金刚经》的男子，侧颜安然，垂着眸敛着眉，薄唇微抿，端的是表情寡淡。
　　她以为修佛之人都是慈眉善目。
　　他不是。他的表情甚至有点冷然。
　　众人不由地抑住呼吸，凝神而望。
　　他终于微微抬眸，却是笔直地望向某个方向，只一瞬，即刻收回视线。
　　快得几乎毫无痕迹。
　　霎时一室寂静，落针可闻。
　　云游四海而名震四国，江湖人恭敬有加，闻之名退避三舍、四国皇室奉为座上宾，南鄢皇室欲拜其为相而固辞不受，只肯修佛参禅的离玉公子。
　　原来只是这般模样。
　　有几声失望之叹飘入朝笙耳内。
　　朝笙却倏然瞪大眼眸。

　　按例，这一日众眷礼佛完毕，需要留下一同用了斋宴才能回去，于是众人移步雕画宫。
　　先前兴致勃勃的少女们此时颇为黯然，三两成群，压低声音交谈。
　　“唉，我原以为蜚声四国的玉公子会是不一般的俊秀，哪承想——”朝笙身侧一个少女长叹一声，不言语了。
　　更远处有声音接过话头:“可不是。原来却是见面不如闻名。”
　　又是惹起一干少女纷纷的应和和唏嘘。
　　朝笙的思绪蓦然回到片刻前。
　　那时他那一抬首，她得以清晰望见他的面容。
　　他的五官分开来看，实在是生的极好，然则合起来却并未添彩，反是抹了出色之处，显得十分平凡。若是侧面而望，也生得算是清秀，如若是从正面，便却泯然如众生相了。
　　但，朝笙的手不觉地抚上自己的眼角，他实在是有一双妙目。
　　那眼眸有如静水深流，深邃却流光溢彩，静静望来的一瞬，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悸动。
　　可那双眼生的太好，总让她觉得他不该是那般模样，况且——太熟悉了。
　　她何时曾见过那样一双眼呢？

作者有话说

　　放上来呀放上来~不定时修~就当写给自己看的好啦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