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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船赛 ...

  •   达西自己走去厨房,要了一壶茶和一些剩余的面包。回时半道,马修突然迎面过来,抱着一本拉丁文著作,磕磕绊绊地问:“达西先生,冒昧……打扰一下,请问,您现在有空吗?我有些地方……看,看不明白。”

      达西看着紧张极了的他,默默叹口气:“好吧,契布曼先生,你的问题是什么?”

      夜深,树静。蓝侬窝在灌木丛里,打着哈欠挠着被蚊子刚咬出的包,在肚里子早把这老家伙骂了个狗血淋头。他白天去找车行的一个马夫,提出要跟他赌一个便士,看他能不能让那看船的外乡人喝醉出丑。马夫虽然垂涎赌金,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这老家伙从不和镇上人打交道,偶尔来买酒,也是半句招呼都不打,古怪得很,连魅力万千的酒吧女招待都和他搭不上话。

      屋里的灯依然亮着,蓝侬确定决定不再等下去,再等时间就不够了。

      他蹑手蹑脚地钻出灌木,一路掠过花圃,伏身在窗下,他侧耳倾听一番,没有声响,便伸出一根小棍,轻轻拨弄窗户,每拨弄一下,便要左右观察一番,再拨弄一下。这番谨慎都是跟随瓦尔蒙之后才养成的习惯。他常说:只有蠢材才会在没有足够的把握前就冒然进发,聪明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万幸窗户并没有锁上。蓝侬很轻易就拨开一条缝。他凑过去往里一瞥,一个大汉倒在床上正睡得昏沉,桌上烛光已快泪尽。

      “蠢猪,居然忘了熄灯,害小爷好等!”蓝侬在肚子里骂了几句,掩回窗扉,用最快的速度冲向河边。

      河边有一艘小船,纤细得仿佛一片柳叶,两头尖尖如针,那个肚子和酒桶一样大的酒馆老板怕是坐都坐不进去。

      “这也能叫船!”蓝侬觉得造这船的人脑子一定坏掉了。不过毫无疑问,这就是他的目标了。

      他掏出怀里的一个尖头小钻,是木匠用来给木具钻小眼儿的。那个木匠曾经在醉酒后对蓝侬的母亲说话不干不净,蓝侬就去他家大闹一番,把他在外面天天对别的女人弄歪脑筋的事情吵给木匠的婆娘听,很是搅得他家宅不宁了几个月。当时闹完顺手牵羊了这样小东西回来,看着精巧可爱也就一直留着,不想此时派上了用场。

      他按照瓦尔蒙先生的吩咐,试图去钻那船木头一侧两块木头之间的接缝处。只需钻了一个小孔,滴入蜜,吸引白蚁进入,再用蜡厚厚封住外口,迫使白蚁一路往里钻。待得船主上水,那船被咬得漏水翻船,这事便成了。事后查来,蜡被水浪泡坏,旁人只以为是虫蚁所为,断断不会怀疑是有人捣鬼。

      这活儿可当真不容易。刚听时他只觉得新奇有趣,真做起来才发现难处。这孔要钻得小,大了容易发现;可也不能太小,得让白蚁能爬进去。孔得钻得斜,斜了才能深,深了才能滴得进蜜,太直钻不了两下就洞穿了。内中细处都是瓦尔蒙先生说的,他回去试了好久,一开始抓的白蚁都不够用,又抓了一轮才凑够今晚的阴谋计划。

      刚擦过汗的额头又密密冒出水意,他只觉这船坚硬远胜之前尝试的所有木头废料。他自是不晓得,船木本就要挑选最坚实平滑不易渗水形变的木料,艾伦爱船,更是不吝工本,自然格外坚硬,上手之沉不亚石块,一两个人根本搬不动,也因此不用时并不收在屋舍内,只拴在河边。蓝侬钻了半天,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根本放不进白蚁。

      东方已有几许白光,他开始有些担心来不及了。

      蓝侬一向是个聪明孩子,当他发现这条路着实行不同后,转而把目光转向了一边的船桨。这人得罪了先生,先生要他在比赛中丢人,若是赛中船桨突然坏了,约莫也是管用的吧。

      若瓦尔蒙在场,一发现原计划不同,恐怕立时便一把火烧了这船。但蓝侬终究还是个淳朴地方长大的孩子,平日再无法无天,也从没想到要犯放火这样的大罪。

      他用指头敲敲船桨,感受到一股柔软的力量。轻盈,有韧性,但也意味着,它并不足够坚硬。蓝侬掏出昨日的小钻,找了握桨时一般碰不到的地方开始细细钻孔,这一次,他终于成功了。蓝侬屏住呼吸,滴了一滴蜜进去,再把捉白蚁的罐子放到孔口,白蚁寻味而出,遇孔而入。他再赶紧在孔口擦上蜡。大功告成。封完蜡的孔看上去十分不显眼。

      刚刚放下被动了手脚的桨,远处突然传来“吱呀”开门的声音,蓝侬唬了一跳,慌忙躲在树后。清晨白雾轻盈,若不是刻意留心很难注意到远处的人影。那看船人向这边走来,此时尚未发现不妥,可若是再近些就很难躲得过去了。

      蓝侬暗暗叫苦。只是人被抓住倒也不怕,怕就怕被他见到自己一身装备,醒悟过来自己动了手脚,换了桨。船赛在即,若是没做成此事,岂不是让先生失望,自己也要大大丢脸一番,之前夸下的海口可要被嘲笑死了。

      他眼瞅着已能看清来人五官了,一咬牙一跺脚,就从树后冲了出来。

      艾伦的那位仆人勤于职守,受了主人家委托,便把这船当老婆一样伺候,每天一睁眼便要瞧一瞧,晚上临睡前也要查几遍。平日里稍微磕碰块漆,便要哀声叹气半天。

      此时看到蓝侬,只道是遭了小偷。立刻大呼小叫起来。边喊“遭贼啦”边去瞧船,见船拴得完好这才放心去追。

      蓝侬边跑边喊:“你这穷鬼,哪里值得小爷去偷。小爷不过找个地方睡觉,与你何干!你凭什么污蔑我。”

      仆人边喊边追:“你既没偷,为什么要跑!既是心中有鬼,必是小偷无疑!偌大的镇子你哪里不能睡觉,偏在我家院子睡觉,怎的与我无关!”

      蓝侬喘着大气道:“呸!这院子写你名字了?谁晓得是你家的?”

      蓝侬逃窜最有经验,见来人跑得不慢,立刻便把那装蜜的小罐往身后扔去。仆人冷不丁被罐子吓住,顿了一顿,幸好奔跑之中蓝侬也没甚准头可言,罐子当啷一声落地,蜜香四溢开来,混在雾中,有一种别样的诱惑,引来蝇蚁无数。

      蓝侬趁这一阻,跃进一家人的院子里,把人蔷薇圃里的花挤得七零八落,自己也被刺蹭得脸上一道道血印,总算逃过一劫。

      艾伦的仆人回去后仔细探查,发现确实没少什么,便也信了那小偷只是过路休息的说法。这天正要比赛,他仔仔细细又检查了一遍船,把桨也颠在手上瞧过,隐隐闻到一丝蜜味。他以为是方才蓝侬的蜜罐碎开,余味仍留鼻尖未散,便没有太过在意。

      到得下午,天色阴暗,风势渐强,一早上都不错的天气突然在在特别的时刻里任性起来。可这丝毫没有影响学生们的热情。这热情从学校的两大对头学院燃起,感染到整个校园所有师生,感染到小镇居民,把一段还算空旷的河道两岸堵得严严实实,堪称小镇自建立以来前所未有之大热闹。

      一人感慨:“我从不知道镇上有这么多人!”周围众人齐齐点头表示赞同。

      唯一没能感染到的,怕是只有达西这个心如磐石一样坚定的男人了。瓦尔蒙生怕被人怀疑艾伦的遭遇与他有关,不敢过分撒泼打滚,只可怜巴巴地看着达西,希冀他主动提出带他去船赛。然而当所有人都纷纷离开宿舍的时候,达西依然不动声色地督促着瓦尔蒙看书,这下连费兹威廉都看不下去了。

      “达西,也许你这次的行为并没有你想的那么正确。”

      “也许,但我更知道放任他在这个时候丢下书本一定是错误的!”

      “好了,费兹,”艾伦打断他们的对话,“我们该走了,达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费兹威廉试图再努力一把:“你也该劝劝他的,你难道不希望他来参观你的比赛吗?”

      艾伦摊手道:“虽然很遗憾他不在,但你知道,我一直非常赞赏达西的果决不疑。如果他轻易被你说服,那我可要看不起他啦。”

      达西微笑:“多谢你的理解。我在这里祝大家凯旋归来!”

      “放心吧!有我在,冠军一定是我们的!”

      房门被达西关上,隔离了瓦尔蒙瞬间黯淡的目光。费兹威廉不忍地摇摇头。

      蓝侬已经一宿没睡了,但他现在一点也不困。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比赛的起点,那里现在6艘小船排在出发点附近岸边,蓄势待发。他没有看到先生,但他猜先生现在一定混在人群中,期待着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他像没有充分复习的学生,考试时一往无前,等待成绩宣布时却惴惴不安,担忧自己的答卷错误百出。

      “嘿,小子。这是在做什么?”

      蓝侬一眼瞟过,眼前一个虎背熊腰的生面孔,脸颊两陀红,看上去颇为憨直,只是愁眉不展的样子,显得有些苦相。衣服也不大齐整,破了好些处。

      “那帮学生老爷们在赛船呢。外乡人,你从哪儿来?”

      外乡人一脸苦像道:“约克郡。”

      “要往哪里去?”

      “我不知道。”

      “不知道?啊,你是个流浪人。”

      外乡人似乎被这话激怒了:“我才不是什么流浪的。我有家,有老婆!我还有俩孩子呢,一个7岁的男孩儿,一个4岁的女孩儿。都是能跑会跳的好孩子!”

      “嗨嗨,这么激动吓唬谁呢!”蓝侬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再理他。

      比赛已经要开始了。因为这附近的河道不宽,比赛便分成了三场,每场两院各出一条船决胜负,最后三局两胜。

      风渐渐小了些,天空却没有晴朗的迹象,泰晤士河灰暗的水在轻风拂过的时候也显得不如往常平静。没有彩旗,没有鲜花,没有大人物的开赛致辞,但比赛的庄重与人们的热情并没有因此而消退万分。

      胜利的学院将被尊称为赛艇之王!多么充满诱惑力的头衔,值得这群荷尔蒙过剩的少年忘记彼此的家世,彼此的财富,彼此的恩恩怨怨。在这里,在这一刻,他们的目光锁在,只有胜利。唯胜者之名方能流传千古。

      开赛!

      一瞬间,全场一片安静,所有的观众都齐刷刷看向同一个方向,两艘小艇在船手的桨下,如绷紧的弹弓被放开般,嗖得一下就出去了。

      安静声持续了没有一两秒,立刻喧哗起来。为自己学院鼓劲的!为无关哪个学院喊加油的!甚至还有两个年轻的农家姑娘冲着英俊的船手吹口哨的!那样的热情,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河上的两条船。

      蓝侬却对比赛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他一直死死盯着停在岸边那条样式最奇特的船。这船很质朴,只上了清漆,唯一的图案就是船头一个他看不明白的家徽。那个船主在检查他的船,船舷,甲板,他跳上船去试着晃了两下找找平衡。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让蓝侬的心一抽,抽多了觉得心脏都麻痹地没有知觉了。

      糟糕,他在检查船桨! 刚以为消失的胸膛器官又砰咚一声,找了下存在感。蓝侬紧张地都不知该怎么站了。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他抱着船桨在展示给别人看!他发现了吗?还是没发现?蓝侬第一次觉得等待是如此让人焦灼的事情。

      “轰!”周围突然炸了锅,如果说方才的热像沸腾的锅,现在的喧嚣简直就像颗炮弹。

      “1比1,是1比1。哈哈,这最后一局可当真关键了!”

      艾伦在场外做着热身,他脱了上衣,露出一身矫健肌肉,一时间,收获了满场的口哨尖叫。他勾着唇角,压住得意的心情。他对能获胜一事信心满满,于是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些欢呼当作是对他夺冠的奖赏。

      艾伦的对手看上去也是个老手,显然对方学院把最强学生也留在了最后,企图让他们王者争锋。

      来吧!这也正是我所期待的!

      他方才没能克制住想要炫耀的心情,把自己的船桨展示给对方看,那是用的柔韧性极强的木料做的,体重轻盈,弹性上佳,手感温润。对方客客气气地恭维了一下,但看神色显然并没有放在心上。这让艾伦更加下定决心要在赛场上赢得此局。

      这局一开场就与之前不同。两位赛手直立在小艇当中,无不有着万夫不敌的气势。当他们挥舞起船桨,也看不出使了如何力气,两只长桨便以一种极为轻巧的方式深深莫入水流。缓慢而沉重的一划,两条船便如飘进水中的鲜花,随波荡漾出去。

      他们的船划得似乎比之前都慢,但他们的船飘荡得比任何船都迅捷。只一眨眼的功夫,岸上的观众就要把脖颈从左边转到右边。多么优雅的运动!这是他们心中唯一的想法。

      艾伦意外于对手的强劲实力。这更加激发了他的求胜之心。

      两艘船咬得很紧。艾伦心中越来越有了底。这对手虽然练过几日,懂得控制划桨的节奏,但身体素质并不如自己。不过划了两百多米,呼吸已经不如开局平稳。而全程足有5百米。这不仅是技术和素质的比拼,同样也是毅力的竞赛。

      而在这点上,他从不输给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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