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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赛艇之王 ...

  •   风似乎又大了起来,逆风而行的船速度稍缓。连艾伦都开始觉得船桨有些沉重。可愈是吃力,他便愈感觉自己的把握又打了几分。他每一次吐气,都仿佛要把全身的空气都挤压出去;每一次吸气,都尽可能用新鲜空气填满整个腔腹。他的肌肉跟随着呼吸的节奏,充满韵律地舒展收缩,凝聚出充分的力量,传递到手中的桨。一下,有一下。

      咔!

      清脆的断裂声淹没在观众热烈的呐喊助威声中,但它的出现却像乐谱上突然跳出的休止符,所有人像被中断的乐章般震惊地张大了嘴。

      艾伦的船桨杆从中断了。

      蓝侬激动地跳了起来。

      “成了!”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连续数天的探查,计划,准备,实施。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没有辜负先生的委托。所幸此时没有人注意到他,纵看到恐怕也难迅速分辨出他血气上涌的面孔是源于狂喜还是太过吃惊。

      艾伦的对手来不及幸灾乐祸,加紧趁这个机会拉回了方才被超越的一点距离。看到艾伦还在发呆,他边划边喊:“对不住啦阁下,在下得先行一步了。”

      那嚣张的气焰看得人心头冒火,若真是技不如人也就罢了,但明明有一拼的实力,甚至还一度微微领先一个穿透,却因为意外而丢了冠军,实在窝囊的很。苍天不助啊!

      “艾伦还没有放弃,你们,已经放弃了吗?”费兹威廉冷冷道。

      众人抬头,正看到艾伦坐回船中,用手抓着残余的桨叶,开始奋力划动。桨杆短了,无法像原来那样吃满水,艾伦便加快了舞桨的速度。

      这年月的赛船还不像后世那样有桨架,可以让船手稳坐当中,依托支架充分发挥船桨的作用。此时这只是一项十分古老的游戏,比赛的规则也很粗糙。因为站着更容易发力,很多人在和同伴比拼快速时都喜欢站着,艾伦也是如此。

      但此时他的桨断了一截,他再站着便够不着水,只能坐下。而纵使坐下,若船太宽,他依然够不着。

      幸运的是,他刚好有一艘全场最窄的船。

      想让我认输可没这么容易! 艾伦紧紧盯着眼前的目的地,努力摒弃无关的杂念。

      短桨有短桨的玩法。力要猛,落水频率要碎。艾伦开始不留半分气力地快划起来。豆大的汗珠混着溅起的河水,沿着他肌肉虬结的躯体滑落。那种不顾一切的凶猛气质,简直要把眼前的河水都撕开一般。

      近了!

      更近了!!

      人们仿佛这时才反应过来一样,开始拼了命地欢呼,跺脚,为他加油!为他祝福!

      凑热闹的风渐渐又大了起来,忽而吹向这个方向忽而吹向那个方向,搅得河水都时不时打起轻旋来。艾伦的细船身陷其中简直就像秋末的一片枯叶,仿佛随时都会被狂风撕碎一般。但它没有,它像最坚定的子弹,以万夫不敌之勇,飞速扎向自己的目标,绝不退缩,毫无犹疑!

      赶超了!!!

      全场沸腾了!尖叫和呐喊震破天际!所有在场的人都在他们或漫长或简短的一生中牢牢记住了这让他们心醉神驰的片刻!

      “这才是赛艇之王!”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这口号像感冒病毒一样迅速传播开来。不过几个呼吸,全场已是一片充满节奏的欢呼:

      “赛艇——之王!赛艇——之王!”

      蓝侬被这一幕深深地震撼了。这么大年纪的男孩子没有不幻想着逆水行舟,于困境中大展拳脚,让天下人从此高看一眼的英雄梦。这正是瓦尔蒙吸引他的地方。可此时他觉得眼前这个船手才拥有他真正渴望的一切。

      “这才是我英格兰的勇士!”外乡人也啧啧称赞。蓝侬抬头,看见他苦巴巴的脸也展现出一种充满希望的光芒。

      他又说:“等找到我家婆娘,我就去做海军。非得挣回一番泼天财富,免得她总想着外面的花花世界!”

      蓝侬惊讶道:“你婆娘跑了?晓得去哪里找不?”

      外乡人摇摇头。

      蓝侬想了想:“你去找车行常驻的一个马夫,年纪最大的那一个。他既爱喝又爱赌,平日没活时总泡在酒馆里,缺钱的很。他天天往来周围几个镇,这附近发生的事情没有他不知道。你去找到他,给他买几杯酒,求他帮你打听,也许会有消息。”

      外乡人憨憨地道了谢。

      艾伦毫无疑问地获得了最后的胜利,为他的学院赢得了一个巨大的荣耀。而他在条件不利的场合下没有放弃希望仍然坚韧不拔的精神,甚至在礼拜后得到了学院牧师的公开赞赏。

      这一切都让瓦尔蒙的心情糟透了!

      他倒不至于以为蓝侬真能给艾伦惹多大的麻烦,毕竟那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瓦尔蒙也正因为此,并没有制定更复杂的计划,只从这孩子曾做过的事情里挑选了一下。只要能趁着这个机会给艾伦添点堵,他也就快活了。

      可谁知道,艾伦不仅没有遭到罪,甚至为此获得了英雄一样的声望。这简直能气死他!

      马修劝说道:“可他是为学院赢取荣誉呢,总不能为了让他不好过就盼着咱们学院输吧。”

      瓦尔蒙讥讽:“倒看不出你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马修沉默,半晌道:“我虽然被他污蔑,但我并不盼着他不好。我只盼望有一天能让他刮目相看,我要他站在我的面前,为他的偏见向我道歉,以最诚恳的方式!”

      瓦尔蒙简直不知道是不是英国水土特别好,穿越后认识的人居然一个比一个品德高尚。最可怕的是,他清楚地认识到到,这种高尚并不是源于对声名的渴望而装出的虚伪模样,他们是发自真心地相信着,并遵从着。

      就像他的杜尔薇夫人一样。

      这联想让他的愤怒也柔软起来。他拍拍马修的肩,认真道:“会有那一天的,我向你保证。”

      马修重重一点头:“嗯!”

      什么?放弃教训艾伦就?那是不可能的!

      隔天,马修收到了家里新寄来的生活费。他立刻又兴冲冲地跑去了他的佳人住处。安娜此时正在花园里浇花,她松软的长发蓬蓬落下,贴身的长裙正显出她窈窕的身段,细腻光滑的脖颈在阳光下白得发光。马修站在院外,静静地欣赏了许久,才缓步而入。

      安娜看到他,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微笑。

      马修走上前吻了吻她:“我爱你。”

      “我对您的爱心怀感激。”

      “可是你爱我吗?”

      安娜有些惊讶于他的执着:“我是不配爱您的,先生。”

      马修觉得很悲伤。

      很快,他就更悲伤了。

      一个粗壮汉子突然从树后窜了出来,他手持一根大棒,赤红着眼喊道:“我打死你们这对奸夫□□!” 可他的棍子劈头盖脸地只打在马修身上,连安娜半根毫毛都没有碰到。如果蓝侬在这里,一定会惊讶地发现这人竟然是他在船赛时碰到的外乡人。

      马修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棍子瞬间打懵了,脑海中只余下一个念头,我得护住安娜,像个男人的样子。

      于是他大声喊着:“安娜快跑,我拦住他。你去找人帮忙制住这个疯子!”

      “安德鲁!”安娜也惊得花容失色,不仅不跑反而冲了过来,“你快放开他!他那小身板可经不起你的打。”

      那名叫安德鲁的汉子愤愤道:“打死他,我自以命相抵,与你有什么干系。”

      安娜往他脸上扇了一个耳光:“你死了谁来照顾孩子!”

      “你还晓得你家中有孩子!你说你去看亲戚,一走就是三年多!我天天在家担忧你遇到了危险,你居然在外面和男人鬼混!我宰了你们!”

      “啪!”安娜往他脸上又扇了一个耳光,“你个穷鬼自己都养不活,还要老娘跟着你吃苦?”

      德鲁受了这边的耳光,满肚子气无从发泄,挥起棒子又往马修那边招呼,马修挨了一下,拔腿就跑。

      他方才坚持着不走,是因为尚不清楚这凶手的来意,怕他伤了安娜。可此时他再不跑就是傻子。

      当马修鼻青脸肿出现在瓦尔蒙面前时,瓦尔蒙怒不可遏追问凶手是谁,连达西都表示了关切。可当他们听完马修的遭遇后,瓦尔蒙转而哈哈大笑,达西却皱着眉头。

      “可怜的马修,这我可帮不了你啦。谁让你睡了别人的老婆!”

      马修激动道:“她从没说她结过婚!”

      “这倒确实是她的不是,她该早早提醒你的,这样我就可以告诉你一些小技巧,保准你下次再和她幽会时绝不会再被逮到!”

      “乔治!”达西严肃地制止了这越说越不像话的家伙。

      瓦尔蒙转身双手举过头顶,作着鬼脸冲他摆出个投降的姿势。

      马修恼怨道:“她若早告诉我,我怎么会和她……和她……”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是真爱她呀!我都在考虑要不要给父亲写信,请求他允许我们的婚事了!”

      剩下两人面面相觑。马修哭了一波,哭声总算小了些。

      达西咳嗽一声:“我们该庆幸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

      瓦尔蒙补道:“至少你不用娶她了。”

      达西瞪了他一眼,对马修道:“至少你不用面对令尊的雷霆之怒了!我得说你之前的行为实在有失体统,若不是她已有夫婿,为了双方的名誉,这婚你是非结不可了!”

      瓦尔蒙又插话道:“达西的意思是,你不仅品德有亏,才智也欠缺得很。”

      马修嘴一咧,又哭了。

      按照达西的建议,马修刚刚收到的生活费转手易主,成了安娜和她丈夫归家的旅费。为了防止被学校得知开出,达西找了一辆车连夜将他们送离。达西家在伦敦的一处房产暂借给他养伤,又很快帮他办理了因病停学的事项。

      “那几天后的毕业考试该怎么办?”瓦尔蒙突然想起来。

      达西为难道:“明年再考吧。”

      一想到马修还要再过一年这鬼日子,瓦尔蒙默默地有些同情。

      之后的时光一帆风顺。只有艾伦在船赛之后似乎是受了刺激,肠胃一直不太好,医生说他可能得了痢疾,让他归家修养一阵,他不得不为此错过了毕业考试。万幸的是,费兹威廉很快收到了他的信,信上说他一回家肠胃就好转了。

      费兹威廉奇怪地看着信对达西:“他的身体可一向康健,这实在太过奇怪了。”

      瓦尔蒙心情很好地插嘴道:“这没什么奇怪的,也许他只是思乡心切了。”

      达西狐疑地看着瓦尔蒙,他模糊之间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却又说不清是什么。

      毕业问答出乎意料的简单,只问了几句新教教义,又用拉丁文问了个哲文的题目。直到瓦尔蒙跪在院长面前,和另外三个人一起抓着他的手指,聆听他宣布“毕业”,心里还在暗骂达西危言耸听。

      彭伯里的主人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绅士,刀削似的面庞显出几分清冷的庄严,似乎是个颇难以亲近的人;可当他露出笑意时,春风过野,冰面悄裂,令最贫穷的佃农也敢和他说说话;而当他在大病一场后终于又见到了和他相处了大半辈子的好友时,草木重生,春雪尽融,百鸟离巢,鼹鼠出洞。

      来自远方的信件带来了最动听的消息,他唯一的继承人和他疼爱的教子顺利毕业,即将归来。他对念信人道:“瞧他这得意的语气,好像拿到毕业证书是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好像谁没上过大学似的,那走过场的考试还不如公学。”

      坐在他对面椅子上的是一位和他年龄差不多的体面人,衣冠楚楚,文雅有礼,即使王公贵族也无法挑出半点毛病。他轻轻将手中的信折叠好,放在案几上,说:“达西小少爷从不夸大其词。”

      现任的达西家家主叹气道:“那可真是糟透了。”

      “人们通常认为这是一种美德,先生。”

      达西老爷不以为然道:“可充满激情是少年人的天性。”

      “请恕我直言,那只是您的天性,先生。”

      达西老爷放声大笑起来,带着令人担心的喘:“韦翰,你的恭维总是让人这么受用!”

      达西家的前管家韦翰一边摇铃要求换壶热茶,一边不急不慢道:“那是因为您拥有坦率和宽容的美德,先生。”

      达西老爷冲他眨眨眼:“瞧瞧这封信,有半封都在说乔治。他们的感情似乎伴随着共同的校园生活有了极大的进展,就和我们当年一样。而这,比什么都重要。”

      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变得和暖祥煦,正如这对老友长达数十年的情感一样令人感到无比的幸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赛艇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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