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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复仇大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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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我若需要你,就在这棵树下用石头摆出剑形。你看到后就到学院来找我。”瓦尔蒙很快和他的新跟班约好了暗号。
蓝侬兴奋地点点头,太刺激了,简直和骑士小说里的故事一模一样。
瓦尔蒙领着他到学院一角:“喏,届时就在这堵墙外等我。我会翻墙出来找你。”
“嗯!”蓝侬无不应是,“那么现在您能教我剑法了吗?”
瓦尔蒙本想答应,结果一抬眼望见了不远处的一棵樱桃树。花枝正放,瓣叶翩翩,粉花浅透,若薄云皑皑。只一眼,他便住了口。
达西坐在树下,一身黑色校袍愈加衬得面色白郁。阳光被花瓣映得粉白,落在他若有所思的面容上,如轻雾笼下,那样端正,那样平静,一如,一如……
“先生,先生?”蓝侬不屈不挠地问。
达西循声看来,无惊无恼,一如晨霭中向他回眸的都尔薇夫人。瓦尔蒙如遭重击般,被那一眼击碎了全部的傲慢。
他几乎是呆呆地看着达西走到他面前,用他一如既往的认真神态对瓦尔蒙说道:
“我想过了。如果你能保证改掉赌博的恶习,并至少为了你的将来有所努力,哪怕没有成功毕业……”
达西顿了顿:“我也可以保证,你不会饿死在达西家的土地上。”
瓦尔蒙几乎泪光盈盈了,他一把抓住达西的手,往自己唇边凑:“您的友谊是我最珍惜的东西,胜过我的生命。只有上帝才知道我是多么担心您会为此生气。您这样温柔真是太令我令我惭愧了……”
“滚开!”达西至今还适应不了乔治兴致一来就爱撒欢的毛病,那副款款情深的腔调常让他起一身鸡皮疙瘩。
蓝侬可怜巴巴地站在一边不敢出声。喂喂,我还能学到剑法吗?
春日暖融,绿柳朦胧,到处都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随着达西的手段渐宽,瓦尔蒙的有心服软,两人的关系又迅速恢复从前。马修和炸鱼的美人也终于在樱花谢尽之前有了进一步的发展。
他显然从这女人身上得了不少便宜,这从他越来越慷慨的钱袋便能看出。女人当真是一种天生就精通花钱本领的生物,这个不知从哪个乡下地方跑来的姑娘,不过三两天功夫,就置办齐全一身不逊于富家小姐的行头。马修也因此被搞得捉襟见肘,又不敢和家里要钱,也只好减少出门花销的次数,一日三餐都窝在学院里,或上课或自习,陪陪瓦尔蒙。
某种程度上,他让瓦尔蒙那塞满古希腊哲人理论的苦闷人生得到排解。他尽责地充当着朋友的垃圾桶,听他的满心苦水,还以耐心劝慰:“我若能得到这些贵族的亲睐,莫说是区区两月,就是两年,我也愿意。”
瓦尔蒙有气无力地往嘴里塞着硬得膈牙的薯条:“我想你恐怕弄错了一件事,他是暴君,却不是贵族。”他似乎发现了这句话有趣的逻辑矛盾,又自得其乐地念了一遍:“一个平民暴君,唔,这世界当真乱透了。”
马修完全没有听出这有什么有趣的,道:“虽不是,亦不远。达西家族财富惊人,有这样身家却无贵族头衔的人家你知道全英国才多少吗?只有15家!他们人脉广阔,在各行各业都颇有影响力,若是达西肯专于俗务,从事政治,搏一个世袭爵位也并非不可能。”
这一提及,瓦尔蒙又郁闷地想起自己之前贸然说出的蠢话:“居然把女儿嫁给你家,看来这个伯爵也水得很,缺钱缺得厉害吧。”
他对英国的爵位制度所知不详,只想当然地拿法国情状往达西身上套,觉得他必是贵族出身无疑,无非是瞅准机会花几个钱的事情。他哪里晓得,英国的封爵条件十分苛刻,贵族人数远远少于法国。只有大概一半的爵位继承人能跟贵族家庭结上亲,其他的多半就在士绅中寻找亲家了。达西家的历史可追溯到十六世纪中期,是贺得勒斯伯爵的后裔,迄今二百多年。加之家教严明子孙成器,土地财富逐年累积,比许多有爵位的人家都更显赫,正是贵族小姐们理想的夫家人选。
达西闻言,不知该气该笑,走到窗边指着远处一条街道说:“看到那块空地了吗?费兹威廉的父亲要在那儿建一座博物馆,已经筹划工期了。他还想建座学院呢,只是暂时没寻到合适的教授。”
瓦尔蒙一噎,真是钱多烧得慌!
俗语说得好,没有人能始终幸福,也没有一直的倒霉鬼。正如雨后必会天晴,悲惨的人生总也能抓到希望的光芒。瓦尔蒙再没想到,在经历这段自有记忆起最苦的一段时光后,快被他忘到新大陆的复仇大计突然得到了实施的机遇。这是一桩来源自春末的幸运。
大学挨着一条蜿蜒的泰晤士河而建,于是这里的学生也就有了一项特别的娱乐活动——划船。少年人血气方刚,见谁都不服输,学院与学院之间时有摩擦。这划船的两伙一撞上,少不得也要比上一比,结果瓦尔蒙所在的学院输给了隔壁的圣约翰学院。两个学院可是累世夙怨,彼此怄气怄了几百年,这一输整个学院都沸腾了!
“就这么认了?这和窝囊废有什么两样!咱得赢回来啊!”
“遥想当年,圣约翰要建钟楼,咱们的前辈学长硬是赶在他们完工之前,连夜用木板搭出一个钟楼,为咱们学院挣来了大学第一座钟楼的美名。如今,咱们竟要拱手认输,坠了学院威风不成?”
“赢回来!赢回来!必须赢回来!”
新的战帖很快被下达,对方也豪气干云地派信使送来新的约战日期,就在十天后!
整个学院都没有人认真听课了,达西干脆就不要瓦尔蒙去上课,只让他安心呆在宿舍备考。但子爵最近生活实在太过苦闷单调,突然冒出的新鲜事怎么也算一桩调剂。即使他原本对这类无聊赛事兴趣不大,现下也不可能轻易放过,于是果断趁达西去图书馆的时候溜出来凑凑热闹。
马修看到他,也兴致勃勃道:“你是来报名的吗?快快快,听说这次一个学院出3艘快船,你瞅瞅这3个名额现在有多少人在抢。真可惜我不谙水性。”
一眼扫过,果然半个学院的人都在这儿了。瓦尔蒙心念一动,挤到报名台前,一目十行,果然看到了艾伦的名字。
复仇的欲望顿时如春天的花树般,新芽渐出,次第盛开,只顷刻间,满树飞霞,天地间一片红艳。他原是下定决心绝不在晚饭前回去的,但此时心中有了新的计划,便不想徒添波澜,匆匆跑了回去。
当达西回到宿舍时,正看到乔治在一本正经念着书。虽知他八成是在装模作样用功给自己看,也不免有几分欣慰。听到他问划船比赛的事情时也就不再如临大敌。
“不,我不去参加比赛,我也不打算去看比赛。还剩一个多月,我只有一桩要事,就是让你拿到毕业证书。如果你好奇的话,可以等其他人回来时问问他们。”
瓦尔蒙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
英国的贵族乡绅多热爱乡间自由,天性就亲河爱水,所以划船一直是他们十分喜爱的一项活动,能划上两下的人数委实不少。
艾伦便有一艘自己小船。他父亲是一个赛船俱乐部的理事,所以他从少年时期就十分热衷于这项运动。他的船光样式就与他人不同,十分修长狭窄。熟手可以划得飞快,不熟悉的人玩起来却很容易翻船。
瓦尔蒙很快在周围人的谈话中摸清了比赛的场合,规则,流程,器具。他甚至还能在看书的空隙往窗外的河道上扫上几眼,直接观察那里的景象。
一个美妙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成型。
这天晚上,瓦尔蒙叼着早被他啃得光秃秃的羽毛笔杆,问达西:“你帮我看看这么写可以吗?”
达西凑过去,是一封写给韦翰父亲的家信。本想指责他不务正业的话溜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默念了一遍,不过是些问候的套话。达西修饰了几个句子,又改了一个错别字。
瓦尔蒙看着改后的信,又对比了一下乔治韦翰以前留下的字据,叹口气:“陌生人恐怕能混过去,但亲生父亲就不好说了。”
达西沉吟片刻,安慰道:“这次还是我来写吧,我会附上你对韦翰先生的问候的。父亲届时看到,会帮你转达的。”
瓦尔蒙无所谓道:“也好。你写好了就放在桌上,明天叫杂役去帮忙寄掉。我先睡了。”
达西看着他的背影,默不作声。他还是在意的吧?即使平时从不提及,会忘记家人忘记过去终究还是难过的吧?
于是达西格外严谨地摊开了纸笔,直到深夜,留下一封足足三页纸厚的信。
次日,两人照例在宿舍学习功课。达西起得晚了,没有赶上早餐的时间。他想唤人来给他送些吃食,至少得来杯晨酒。瓦尔蒙跳起来:“杂役送信去了,没两个小时回不来。我去帮你拿。”
“不必。”达西按住他,不动声色:“你看书,我自己去取。”
“1,2,3……”
在达西离开后,瓦尔蒙一边数着数一边走向窗前。数到第20下的时候,正看到达西出楼往厨房而去。瓦尔蒙面上浮起一个得意的笑容,反身披上外套,也下了楼。
他沿着仆役的侧道,走过一条风窗被藤蔓植物遮得七七八八的幽暗花廊,在尽头处打了个呼哨。很快,墙另一端响起了布谷鸟的叫声。瓦尔蒙立刻踩上旁边一间空置房屋的窗台,腾跃两步,攀住一根粗壮树枝,直接翻出院墙。
蓝侬冲上来:“先生,先生,你可算来了。我都等您大半天啦。”
马修替瓦尔蒙在他们约好的地方留下暗号。蓝侬许久没有这位先生的消息,乍一瞧见,欢喜雀跃,早早就侯在这里。此时,他睁着一双半大不小的眼睛,聚精会神听瓦尔蒙吩咐。
“沿着这条路过去,在你以前采野浆果的地方,会看到两条船拴在河边。那船模样十分与众不同,又细又长,除了划着玩儿什么也干不了,你准一瞧就知道。船边有一个红顶的屋舍,住着一个看船人,你去趁他睡着的时候,在船上动点手脚。不要贸然下手,要先花一两天摸清他的作息,这船日日都用,你要在比赛前一两天再动手,若是太早,船主早早发现,倒逃过一劫。我这里给你两个便士,准你便宜行事,用剩下的都归你。然后,你要去抓些白蚁。还记得你与我讲过的用白蚁毁了牧师一间屋的事情吗?”
“我记得可清楚啦先生,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棒的一桩事。那个牧师居然劝我妈妈不要我,说我是上帝的弃儿。我就偷偷抓了许多白蚁,放在他的屋里和仓库里,啃坏了他许多家具,还啃坏了他收的船和桨。害他花了一大笔钱来修!”
“对,没错。你需要再做一次。这一次,要更小心,更细致。好的,现在仔细听我说,我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