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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争吵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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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西摔门而去,把瓦尔蒙气得直跳脚。什么叫绝不再管我一件事,说得好像能被他管是件多荣耀的事情似的。一个平民竟敢这样对瓦尔蒙子爵说话,何等傲慢无礼!若不是看在他竭心尽力的份上,能忍他到今天?!
瓦尔蒙在屋里暴躁地来回跺步,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学院。抬眼看见桌上教材,火上心头便抓起来一股脑从窗户扔了出去。
“哎哟!”不知砸着谁,激起一叠声的谩骂。
瓦尔蒙举起了椅子,走到窗台,对准楼下那张不干不净的嘴,冷冷道:“再多说一句我就把这张椅子扔下去!”
那人不知死活:“你有种扔啊!”
瓦尔蒙狠狠往下砸去,椅子擦着那人的外袍跌落在青石路上,顿时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那人脸色刷的一下煞白如纸,色厉内荏地骂了句“神经病”就被人拉走了。
瓦尔蒙闷闷坐下,没有半分胜利的快感。
微湿的风在广阔的世界奔跑了个够,逮到这扇半开的窗,发现新天地般欢快地扑了进来,好奇地在屋内滴溜溜地打了个几个旋儿,把地面一摞齐桌高的语言学论著翻得哗哗作响。屋中的主人像被这声响惊醒一般,起身关上了窗户,吓得风赶紧顺着窗缝溜走了。
瓦尔蒙合好书,这是达西为了研究如何教他英语而一点点弄回来的,有图书馆借的,也有邮购的,每一本都被主人细细翻过,空白处或多或少都留着些笔记。
那日,瓦尔蒙看着越积越高的书,咬着羽毛笔尾端的细毛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帮我呢?”
达西漫不经心道:“为了不让某些魔鬼眷顾的人,被教会发现抓起来放在火堆上烧死!”他至今不能理解瓦尔蒙对此的担忧,火刑,天呐。
当时瓦尔蒙对他的调侃之言表达了充分的不屑一顾,可此时想来,每一个毛孔都被这话抚慰得心平气和起来,满心的自我都因此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好吧,他只是太爱我了。”瓦尔蒙想起达西近日因为熬夜过多而显得十分疲倦的面容,自言自语道,“爱可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过错。”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瓦尔蒙冷哼一声。他已下定决心,如果达西先向他道歉的话,他也不介意展现一下自己的宽宏大量。
门外响起马修怯生生的声音:“乔治,你在屋里吗?”
瓦尔蒙猛然拉开门,马修惊讶地看着他衣帽齐整:“你要去哪儿吗?”
某人咬牙切齿道:“玩儿去!”
学院中间的草地上一群人在打板球,热火朝天,喧声不断。达西烦躁不安地从旁路过,这么大的学院,就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安静会儿吗!
因为乔治的存在,达西从很早之前就质疑,教育对人的影响是否真的有教育家们认为的那样大。否则不能解释为何他和乔治从小接受相同的教育,最后结果却天差地远。他深深地怀疑,人的品性从刚出生起就已然决定。
倘若如此,自己就是再努力也没有用啊!
这家伙好吃懒做也不是一两天的功夫了,既然他不求上进,那也随他便。自己反正仁至义尽,他若是哪天饿死,也决不要指望彭贝利给他半个便士!
让他滚回去和契布曼住吧。
“达西,正巧有一封你的信。”费兹威廉突然看见表弟,赶紧叫住他。
达西的男仆弗莱彻在休假结束后被直接召回家里,接替达西父亲因病请辞的贴身侍从。所以费兹威廉的仆人便时常顺手替达西寄取信件,发送电报,帮点小忙。
费兹威廉好奇地问:“你在法国有朋友吗?”这是一封从巴黎近郊寄来的信件。
达西心念一动,遮掩道:“是父亲的一个老朋友,托我打听些房产的消息。你晓得,法国最近不太平,他想移居到英国来。”
他和费兹威廉道别后,想了想,还是拆开了信。这是曾经问询的一位法国医生给他的回音,解答了他一些关于失忆症的疑问,并且在信里提到:
“据我观察,大脑不仅主宰着人的思维和记忆,与性格脾气也有一定程度的联系。不知道你的朋友近日性情是否有变化?我的一位病人在头脑受到创伤后性情大变,暴躁易怒,一个十分谦虚谨慎的人现在最爱滔滔不绝发表自己并不高明的见解。这是大脑血块压迫了脑神经后导致的结果。据我揣测,歇斯底里等精神病症,某种程度上也是脑组织病变导致。我对你朋友的这个案例非常感兴趣,欢迎来信告知你的观察结果。如果可能的话,希望能有机会见上一面。”
这封来信完美解释了达西的疑惑。达西一直对于受伤后的乔治韦翰保持着某种程度的警觉。
太不同了!
饮食口味,生活作风,谈吐方式,举止习惯,性格,趣向,知识。甚至连乔治原本最最贪婪的金钱都突然变得似乎没那么重要了。现在的他岂止是缺乏钱财观念,他跟达西要钱的时候简直理直气壮得仿佛达西只是替他存钱的管家,多拿半个硬币都嫌坠得自己口袋沉。
除了那张脸,简直就是两个人。
说真的,他们能坚持两个月到今天才吵架,已经远远超出达西之前的预期。他原以为乔治住不到一星期就得和他分道扬镳。他素来看不上达西坐拥富贵却不骄奢,看不上达西一本正经勤奋学习,看不上达西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
相比之下,现在的乔治虽然一身毛病缺点,但对自己始终是全心全意的信任,不分你我的亲近。纵然抱怨不断,口吻也是亲昵的。但这一切变化,只是源于某个突然产生的血块,或是脑组织的病变吗?
达西坐在一棵樱桃树下,陷入了沉思。
瓦尔蒙带着马修去了他熟悉的一处农庄,铁匠老婆酿的果酒颇为美好。
一个十三四岁的野孩子鬼鬼祟祟躲在树后,一路跟踪而来。瓦尔蒙早已发觉,却沉着脸不吭声。
达西曾一度对他恢复失忆的事情抱有期待,常常鼓励他多出去走走和人交流,于是瓦尔蒙多次在附近游荡。这臭小子见他外乡人,便想偷他的钱,结果差点被子爵大人掰折了手。不忿之下,便盯上了这个不太好惹的年轻学生。
他偷偷给瓦尔蒙扔过粪球,往他要坐的椅子上撒把铁钉,甚至在他勾搭妓/女时,为她一下拉来了好几个嫖客,几个热血上涌的大汉为此还打了一架,搞得瓦尔烦不胜烦。想法子逮了那臭小子几回,居然还都让他溜了。
“哎?这里我认识。”马修突然发现周围的环境很熟悉。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更熟悉的人。卖炸鱼儿的安娜背着锅材和炸剩的鱼料回来。她也看见了马修:“下午好,先生。”
马修立马结结巴巴地回答:“下午好,安娜。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瓦尔蒙很会抓重点:“名字知道了,人家的住址也很熟悉,怎么还羞嗒嗒地跟没开过荤似的?”
马修的脸顿时如霜降后的苹果,红得透出份甜。
安娜大大方方道:“有两个混蛋想占我便宜,被我揍了。怕他们再来捣鬼,就先收了摊。”
马修立刻急了:“谁欺负你?”
瓦尔蒙好笑地看着他,这女人虽然未婚打扮,但眼角眉稍的风情绝不是处女能有。马修被她哄得神魂颠倒,恐怕还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这也不必说出来,男人嘛,总要经历这么一遭。
他彬彬有礼地对安娜说道:“能请您帮个忙吗?”
树后的男孩名叫蓝侬,身量不高,肤色苍白,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旧衫,愈发显得瘦骨伶仃。他是附近一个农家子。父亲早逝,母亲靠给给人洗衣养活一双子女和孩子们的老祖母,忙得脚不沾地,根本顾不上管他。他便整日里在田间游荡,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大恶没有,小恶不断。
这日看到瓦尔蒙便跟了上来,只是马修的存在让他犹豫许久是否可以出面。他观察半天,感觉马修战斗力不高,正要下定决心,结果又来了一个安娜。这外乡女人他晓得,租住了铁匠家的房子,泼得要命,蓝侬也不敢惹。他决定再等等看,等人都走了再说。
安娜背着框,向二人道别而去,但没有进自己的屋,而是换了方向,似乎打算去邻居家里借点东西。瓦尔蒙和马修则停在原地,窃窃私语,这让蓝侬有些警觉。他们有什么阴谋?他隐在枝叶后,把耳朵尽量往近处凑,希望能听到只言片语。
突然,身后有去年枯叶被踩踏的声响。蓝侬警醒地回头望去,正正看见一只铁漏勺迎面而来。重重一击,蓝侬顿时晕头转向,他捂着额头跌倒在地上。安娜一脚踩著他,冲这边招呼了一声:“先生们,总算不负所托。”
马修眼睛都看直了。好果决的身手!一招制敌,没有半分心慈手软。只见她一手叉腰,一手执勺,脚踏敌军,长发潇洒,既威武又性感,端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实在是——
帅爆了!
瓦尔蒙冲马修摊开手掌,马修很自觉地掏出一个先令放进他手里。瓦尔蒙把钱扔给安娜:“干得漂亮!”
然后也不问来由,便冲着那个倒地的小身板挥起他的拳头!
这倒霉催的鬼地方,什么玩意儿现在都敢找我茬!
老子天天记那堆徒占脑容量的垃圾还不够倒霉吗?
天天吃那么难吃的食物还不够惨烈吗?
这么久了连个看得顺眼的女人都找不见,还不够郁闷吗?
没有沙龙,没有舞会,没有八卦韵事,没有风流快活,还不够痛苦吗?
子爵大人今天心气儿正不顺,想起这混小子给自己添过的麻烦,想起一点小事就给他甩脸色的达西,拳脚间没有分毫留力,拳拳到肉,冲着不死人的地方,狠狠地揍。一边打一边还扬言要把他送到法庭去吊死!
直看得马修一个激灵,战战兢兢挪步站到安娜身后。安娜好笑地拍拍他的头,像老母鸡一样护住他。
蓝侬两手抱头,护住要害,鼻青脸肿地干嚎:“要不是小爷让你抓,你以为能抓得住我吗?”
瓦尔蒙大笑不止:“那么阁下为什么要故意来挨这趟揍呢?难道是脑袋屁股掉了个儿?”
“我看你打架厉害得很,是条好汉!”
原来那次的争风吃醋事件中,瓦尔蒙的身量最轻细,最后却仗着灵活,抓了根烧火棍当剑舞,耍得虎虎生风,直把几人都打得哭爹喊娘才罢休。因为围观者众,他怕被认出,匆匆离去。事后一想,也是自己憋了许久有些饥不择食,这等姿色身份放在以往不要说上他的床,连给他花园浇花的资格都没有。他自省一番,也没了和那女子玩耍的兴致,更是把这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反倒是这孩子,哪里见过巴黎第一剑客的威风,顿时心生向往,这才冒着被打死的危险现身,果然连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就挨了一顿狠揍。
不过他的濡慕之情倒是很好地愉悦了瓦尔蒙,坏坯子的模样也让他倍感亲切。和达西待得久了,从五脏六腑到灵魂精神都锈得僵硬。于是他收回了要吊死他的话,住手道:“如果你发誓从此乖乖听话,我准许你追随于我。”
对于这样贫贱的农民之子来说,能够追随瓦尔蒙子爵可是莫大的荣耀。男孩果然也很高兴:“你肯教我剑术,我就听你的话。我向上帝发誓。”
瓦尔蒙骄矜道:“不不,上帝可不会为你这种坏蛋背书,要以你挚爱之人的健康起誓。”
蓝侬犹豫了一下:“好,以我母亲的健康起誓,我会乖乖听您的话,先生。”
眼看瓦尔蒙事毕要走,马修赶紧跟上,边走还不忘回头:“安娜,你这两天别去卖炸鱼了,免得坏人再欺负你。”
安娜向他招手道别:“那可不成,不卖鱼我吃什么?”
“那,那我包了你这两天的鱼。”
子爵憋笑得肚子疼,赶紧把他推还给安娜:“我这边现在不用你,跟姑娘玩儿去吧!”然后在马修烧熟的脸蛋里,仰天大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