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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子爵的怒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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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浪费时间,达西特赦瓦尔蒙免去了所有的拉丁文课,而是待在宿舍自习圣经教义。此时的他正啃着佣人带回的午餐,抱着那些枯燥到让人发疯的东西读得欲生欲死。外面骤然沸腾起来的声音不出意外将他勾了出来。而当他听到有人说“马修来过”,他又顿时被这个消息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
毫无疑问,他是来找我的。他高兴地想着。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马修了。他猜马修在躲着他,于是也就贴心地没有去追问过。但诚实地讲,他还是很思念马修的,那个比达西温柔可爱得多的乖巧孩子。
他立刻丢下让他幸灾乐祸的贵重物品遗失事件,跑回了原本和马修合住的宿舍,却遗憾地发现空无一人。可上帝总是眷顾他的,他在归途中路过一间比餐厅还热闹的教室,站在当中的,正是如被猎狗叼住的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的马修。
“就是这样,我确实,确实是在教室捡到艾伦这,这只怀表的。”
人群中一个声音响起:“那你为什么要去我们的宿舍区,难道你想说喝醉酒跑错了地方吗?”
另一人接道:“然后又喝醉酒进错了宿舍,拿错了怀表!”
一片哄笑声中,马修可怜巴巴地回答道:“我,我去找乔治。”
菲兹威廉依然镇定温和地主持着大局:“那么乔治可以为你作证吗?”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马修陷入深深的绝望之中,周围每一个人都在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而他无法为自己找到任何无罪的证据。他说自己去找乔治,但他没有见到乔治就逃走了。他说自己想来教室自习,但他的书本尚未摊开。他说自己是碰巧发现这个遗失的物件,但在所有人眼里,更像是他偷完东西后躲到这无人的地方暗自欣赏赃物。
“我没偷他的怀表!”一声悲鸣从马修压抑的喉管嘶哑嚎出,豆大的泪珠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带着他身体内全部的热,令他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
但这无力的辩白听在他人耳中,无疑是对谎言即将被揭穿的垂死挣扎。
“噢,这个小偷。”他们毫不掩饰地窃窃私语起来,“我上次丢了十英镑,该不会也是他拿的吧。”“把他抓起来交给法庭,吊死这群贼。”“这可真是学院的耻辱,我们会被隔壁的圣乔治学院笑死的。我就说不该让这些平民入学。”
菲兹威廉有些悲伤地看着他。他和马修虽称不上熟悉,但直觉告诉他这番陈述都是实话。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马修不肯找乔治为他作证。
“乔治韦翰在此,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瓦尔蒙站在人群外大喊道。
这声音像古战场上收兵时的鸣金一响,转瞬之间万马齐喑。人们齐刷刷地转向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他们兴奋不已的新奇存在。马修也惶恐地抬起头,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是韦翰来了,乔治韦翰。都让一让,都让一让!”
万众聚焦之中,瓦尔蒙理理袍袖,不急不慢走上前来。如摩西分开红海波涛,他所行之处,群众自动为他让开道路。他们的交头接耳,他们的兴奋期待,像海浪翻涌时最美的声音。
那一刻,马修仿佛看见了他命运的判官!
瓦尔蒙姿态优美地步入,故作惊讶道:“菲兹威廉,你把我们的小朋友怎么了?”
完美的发音,至少值一打月桂花冠,就算是达西这样严苛的导师也挑不出任何瑕疵。
菲兹威廉抱歉地耸耸肩,简洁明了地解释了一遍情况,问道:“你愿意为契布曼先生的供词做出旁证吗?”
瓦尔蒙揽住马修的肩,好笑道:“当然,毫无疑问。他今天是来找我的,这桩事千真万确。”
“轰”的一声人群又炸开了:“那他方才为什么遮遮掩掩不甘不愿的样子?倘若他问心无愧,为何不敢直接派人喊你?”
“这也正是我的疑问。”瓦尔蒙对着马修正色道:“难道在你眼中,我是个会因为一点小争执就放任你被旁人冤枉而无动于衷的冷酷之人吗?”
马修早已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拼命摇着头。
“难道在你眼中,我是一个无视朋友的品德被诋毁,拒绝说出事实的卑鄙小人吗!”
“不!你不是!”
瓦尔蒙满意地冲四下行了几个礼,:“请问还有什么可以为诸位效劳的吗?”
艾伦青着脸冷笑道:“我恐怕你忘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他确实没有去找你,而你却帮他做了伪证!”
“如果他不是来找我,我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如果他为了偷窃而来,为什么不挑些更珍贵的物件呢?我恐怕一块怀表还算不上什么稀世珍宝。只说费兹威廉的那枚袖扣看着就像上个世纪的古物,我打赌它是意大利的货。”
艾伦:“油嘴滑舌可称不上充分证据!”
瓦尔蒙:“那空口白牙也绝构不成有力的指控!”
费兹威廉不动声色的看了两人一眼,缓缓开口道:“谁还有疑问吗?”
一人高声:“他刚才明明说漏了嘴,说他看到艾伦的表。如果他不是小偷,为什么会知道这表是艾伦的!”
瓦尔蒙摆出一副这话毫无道理的表情:“大家同学四载,见过表有什么稀奇。这是块艾伦每天都要掏出来看上好几回的表,不是晚上躲在被窝里藏着掖着偷偷摸的东西。”
众人顿时一片哄笑,脸上无不浮现出暧昧的神色。
艾伦气得牙根发麻,费兹威廉按住他微微颤抖的手,对瓦尔蒙道:“你可以对着圣经起誓吗?”
“如您所愿。”
瓦尔蒙挥挥右手,正是一本圣经,匆忙出来时忘了丢下手中的书。他左手摸着书壳右手举起掌心展示一番,在大家的提点下开始起誓。只是他实在不熟练的样子,忽而忘了这句话,忽而漏了那个词,装疯卖傻的模样逗得所有人都哈哈大乐,毫无半分庄严。
艾伦甩开好友,一震袍袖怒而离去,身后黑袍翻滚,如浮于地面的阴云。他不小心撞到了谁,一声怒骂脱口而出:“我艹!”
他发现自己的失态又立刻致歉:“抱歉,不小心说了句法语。”被撞的人笑一笑,不以为意地让开了。
费兹威廉看着他的背影,宣布乔治韦翰的证词真实有效,契布曼先生的清白得到明确证实,怀表遗失事件到此为止。
人们热热闹闹地又散开了。也许他们依然对此存有疑议,但他们不约而同对“判决”保持了应有的尊重。这一方面是这群少年内心深处尚未泯灭的善良,并不希冀自己的同学会犯下大罪;一方面则是出于菲兹威廉家族的尊重,不愿当面反驳这位伯爵之子做出的定论。
瓦尔蒙丢了块手帕在马修脸上。马修用力在脸上抹了抹,仿佛要抹下一层皮才罢休。他擦干净脸,蚊子声地说了句什么,瓦尔蒙没听清:“你说什么?”
“……谢谢。”马修扭捏极了,抽咽着道谢。他知道今天的事情并不是一句道谢可以回报的。
瓦尔蒙微微一笑:“不客气。”
“这样,这样不要紧吗……你对着圣经……撒谎了。”
瓦尔蒙安抚地摸着他的头:“我撒谎了吗?”
“你说,我去宿舍找你了……但其实,你没有真的见过我……”
“你是来找我的吗?”
“是。但我还没见到你就走了。”
“那我就没有撒谎。只要你确实是来找我的,我就没有撒谎。”
马修并不了解对瓦尔蒙来说对着上帝赌咒发誓是一件比喝水更容易的事情,睁眼说瞎话从来没有负疚感。他只以为马修是真的因为信任他才能如此勇敢地对着圣经起誓。这份臆想中的信任把他自己感动坏了!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去表达自己的心情,好不容易慢慢平复的情绪又热血翻涌起来,鼻子一酸,又忍不住要掉下来泪来。
“你,你的手帕……我让人洗干净了……再还你……”
瓦尔蒙嫌弃地挥挥手:“不用了,达西多得是。”
他无视马修突又黯然的眼神,道:“对了,问你个事。刚才艾伦说‘不小心说了法语’是什么意思?他没有说法语。”
“他是在用法语来指代脏话这个词。他的意思其实是,‘抱歉,我不小心说了脏话。’” 马修为能够帮助到瓦尔蒙高兴极了,他极尽详细地解释起来,完全没有去思考为什么瓦尔蒙对这么常用的比喻懵然无知。
瓦尔蒙皱起眉头:“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马修想了想:“大概是觉得法国人比较粗俗,爱说脏话的关系吧。”
“所以,他其实是在嘲弄法国!”
这是他们自烧死了圣女贞德对法国最大的侮辱!
这是野蛮人对文明赤/裸裸的挑衅和宣战!
我以路易十五国王陛下起誓,以瓦尔蒙三百年来画像挂满墙的祖先起誓:
必报此辱,至死方休!
“呃……”好像有哪里不太对。看着瓦尔蒙骤变的脸色,马修缩起脖子,放弃了要替艾伦辩解的打算。
早已远去的艾伦完全预料不到,他在无意之中为自己招惹了一个远超他想象的可怕敌人。
上帝保佑他!
不用半天,瓦尔蒙已计划了七八个手段陷阱,好让那个傲慢无知的英国佬声名败坏众叛亲离。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实施,就面临了一项巨大的危机。
“还有两个多月就是毕业考,测试的难度不会很高,但你的英文水平未必足够应付。所以从现在起,你的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这是你的时间表。”
瓦尔蒙看都不看:“这点时间绝不可能够的,我们还是放弃吧。”他纵然对达西的仁至义尽心存感激,但对于念大学确实毫无兴趣。
达西认真地看着他:“抛弃时间的人,时间也抛弃他。只要能坚持住这两个月,终究还有一分希望。要知道,如果你没有大学毕业证书,你就不能做牧师。”
“太好了。牧师这个职业完全不适合我。”
“那什么职业适合你呢?”
瓦尔蒙开始回忆他前世的生活:“一个资产丰饶的贵族?”
达西像看怪物一样看他:“请容许我提醒阁下,你既没有爵位,也没有财产。”
瓦尔蒙再一次嫌弃起韦翰糟糕的出身:“那我有什么?”
达西说:“我稀薄的耐性。”
“噢,这可真是珍贵极了。”
“所以我建议你不要提前消耗光它。”
达西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他打定了主意便很难更改。而瓦尔蒙更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摆控的人。无论是他敬爱的长者亲人,最秘密的灵魂友伴,还是他唯一愿意奉上真心温柔以待的爱人,他会在某些时候显出一副能取悦他们的模样,但你若以为那便是他的真实面孔那就大错特错了。当他的挚友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自以为能彻底掌握他摆布他时,怒火让他直接使出了同归于尽的招式,献上自己的性命去来博取天下人的信任,为死后的世界布下一个两败俱伤的局。
“你无权这么做,达西!即使你是君主,也不当以实施暴/政为荣!只有奴隶才可以仅凭吃饱喝足就满意过活。人还需要呼吸空气,沐浴阳光,需要一切能让人感到放松和愉快的享乐,需要能让男人热血沸腾的场合!人是生而自由的!”
重生后秘密被发现的恐惧,难以融入陌生世界的痛苦,枯燥的生活,缺乏乐趣的日子,伴随着达西的强势介入,瓦尔蒙其实一直生活在巨大的压力之中。他违背本性去强迫适应,去习惯,但痛苦和不满就像被塞进枪膛里的火/药,一点点累积,塞紧,压实,缺乏发泄的通道。两块粗石相撞迸发出的一丝星火,就能让它立刻轰然炸翻那个用枪人!
达西被怒火泼了一头,忍不住反驳道:“不错,我希望限制你任意妄为的自由,在短短的两个月内。而目的仅仅是为了让你拥有一个更加光明顺遂的未来,不至于徒然耗费你的青春! ”
“给罪恶安一个好名字是不会让它变成正义的!自在享乐不会浪费人生,埋在这堆腐朽书牍里,才叫耗费青春!我——的青春!”
达西被这谬论驳得脸色通红青筋暴起,他重重把手中书往桌上一砸:“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还道你病后有了悔改,原来不过是我痴人说梦! 就如你所求,我发誓,绝不再管你一件事!”